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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   六十三

      杨戬自是听得懂玉鼎言外之意为何的,只不肯回应罢了,故而喉咙给血蛰得又糙又痛,也无动于衷。
      可七年来的习惯,已经渗入了他每一块骨骼、每一根神经——当身边是这人时,他整个人从身体到意识,都是完全松弛、毫无戒备的。
      而这没有预兆、不由分说的吻,又太过利落。
      于是,直到那口水一滴不漏全都滑进了嗓子眼儿,他才反应过来,玉鼎对他做了什么。

      他豁然睁圆双眼就要奋起,却发现自己又被死死按住了双肩,自是羞愤交加。
      “玉鼎真人!你!你什么意思!你放开!放开我!”
      在杨戬开口时,玉鼎也是对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猛一讶然的。而他转瞬就在把这点讶然,不着痕迹地转作了坦然。
      杨戬看见的他,便只舔了舔唇舌间沾染上的血腥气,竟真颇有刚欺侮罢处子的浪子之态。
      然后就像说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你不心疼你这身子,我心疼,就这意思。”
      “我不需要!”
      “可我乐意。”
      “你当你是谁!
      你乐不乐意,凭什么强加于我!”
      按在肩角的手应声一紧,玉鼎的双目骤然染上血红。
      “姓杨的,我是谁,你不知道吗?”
      “玉鼎真人!你……”
      听对方仍是如此称呼,玉鼎的吼声里已然发哑发颤。
      “我玉鼎当自己是谁?你杨戬,果真不知?”

      话音落了许久,感觉着手底下的人还是梗得梆硬,玉鼎深抽一口气,将自己那份私心尽皆封存,并抑制住了双手再照着那死小子的脸左右开弓的冲动。只掐紧十指,重新以完完全全的为师之态,给少年指了条明路:
      “你,不准再直呼玉鼎的名号了。”
      杨戬才安静半刻,闻言立时又愤愤然张牙舞爪,活像一只被摁住后盖的螃蟹,在徒劳地高举两只螯。
      “怎么!你不是玉鼎真人吗?”
      “我是。”
      “那不称你名号,我还能叫什么?杂毛老道吗?”
      “呵呵呵,你个小混蛋。”
      玉鼎都叫杨戬给气笑了。不过这么一斗嘴,心里倒莫名轻快不少,他便上手拧了一把那指印赫然的脸颊。
      “这七年,是太惯着你了。
      你还真以为,我心慈手软到连你小子都管不住呢?”
      “你哪路大仙?管得着我吗?放……”
      “愚顽不化!”
      凌厉的呵斥终是再关不住。
      同时,手亦因急怒而怫然扬起。
      却在对上杨戬不躲不闪的桀骜回视时,堪堪停住。

      又是四目相对,却迥异于七年间的千百次。
      玉鼎的目光穿过杨戬那两道长睫投下的阴影,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他的心里。
      只见少年的思绪纷繁芜杂、纠缠缭绕、混乱不堪。往日他们一家人的和他们师徒俩的各种温馨欢笑,还有这几日他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拼死一搏到最后一败涂地的惨痛经过,忽而闪现、忽而湮灭,穿插交织、此起彼伏。
      将所有这些一一览过,玉鼎撤出意念来,鼻中轻哼一声,重重阖了阖眸。复抬起眼,直直接住杨戬如即将燃尽的两块炭一般,从皑皑灰烬中还往外拱着火光的眼睛。
      “好,我不跟你置气了,你也甭跟我犯倔。”
      他缓缓收回手坐正,脸上静冷得如一方死潭,只有深邃的眼底暗流汹汹、狂涛滚滚。
      “杨戬,贫道不逼你,你想好了再回答。
      前番种种,你确曾口不择言,我亦有诸多不妥。这些大可留待日后详论。
      而现在,贫道只需先与你讲明一件事。
      我昔曾有诺: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玉鼎既承你以弟子相事,且素知你心之所系,便合该谅你年少轻狂。
      是故——
      你若还肯做玉鼎的徒儿,现在就叫我一声,‘师父’。你我师徒,随即,一切如旧。
      自然,你若不肯,那就像旁人一样,称贫道‘玉鼎真人’,也无妨。稍后,我便送你下山。
      你我二人,本动如参商。今日之遇,我便只当是路见不平,随手救了个孩子而已。我与你的缘契,就启始并终止在这次偶然的邂逅,来日余生,各安天命。
      你下山之前,我会废了你的九转玄功,你不用担心我再查探你的神识。
      你下山之后,寻死也好,觅活也罢,皆随你心,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你我师徒,就此恩断义绝。往后,杨戬与玉鼎,相逢不识,形如陌路。”

      “我从没有不肯!”慌里慌张,脱口而出。

      然而此时的杨戬并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极度恐惧。
      明明玉鼎话说得平和如水,可声声字字却皆似巨斧重锤一般,直接就粉碎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一道墙。
      这道墙坚固得足可抵挡世间任何劈捶砍凿的肆虐,又绵薄得亦可叫只言片语就瓦解成虚幻的烟尘。不知从何时起,它就一直在静默地守护着他心底最脆弱的柔软了,他甚至都未发觉它的存在。
      可它已然就像呼吸于他的生命那样,寻常轻易、无处不在又不可或缺。
      一旦要丧失它,就仿佛是拿把锈得很厚的锯,磨磨蹭蹭地生生剐下心尖。连企图抽离它的偶然一下触动,都痛得他无法承受——
      玉鼎这番话,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不是实现不了的空话。
      偶遇之后便是永诀,陌生人之间确乎正是如此!
      废掉他的玄功,便是勾销过往,两不相欠,远不仅是斩断相联的神识和心绪,而更是抹去他们曾为师徒的痕迹和证据。
      甚至没有恼恨,亦没有仇怨,连他的任何回报都不需要,就是干净利落的消失,是终已不顾的离去。
      他突然意识到,他敢于与他对峙到如此地步,所仗所恃的,不过就是他对他的爱。而这爱,居然就是他正在通过这番对峙,来决然抛弃之物!
      所以这选择弃或不弃的权力,并不在己,而在彼。而那个拥有这项权力的人,现是真已做好了行使这项权力的准备。
      那人淡漠起来,才是真正的放弃。
      而被那人放弃,才是真正的失去。
      他一直以来竟不知,失去那个人,才最恐怖!
      方才头回见识了那人狂怒暴烈的一面,被打到爬也爬不起来时,他都完全没觉得有何可畏。
      甚至前日,这宣称背弃者是他自己时,他确乎是忿恨悲切了,却也没有丝毫恐惧过。
      可当闻听那人如此认真而冷静地跟他吐露了这步骤明确且当真可行的绝交之策,那清宁的话音未落,他便已怕得毛骨悚然,乃至于不假思索地抢着否认。

      玉鼎闻他此言,面上便顿如暑日降临于隆冬,霎时冰消雪融、暖意盎然。
      他都做好准备重新接纳徒儿了,却见杨戬惊异得好像刚才那话不是他自己说的一般,又瞠目结舌许久,最后紧紧抿起微颤的双唇,仍旧深深陷在某种不知其然的纠结里。
      “那你等什么呢?”他问道,是溢于言表的期待。

      惛懵的少年却也没懂,自己在这僵持什么。
      已然喊过千万遍的这两个字,为何此时,竟如此难以启齿?
      在对方如烛如炬般目光的注视下,为何他不似既往温舒怡然,却反而愈发窒息,竟至于连一时半刻都难堪继续承受?
      因为此前的重重猜疑乃至决裂,或是方才狎昵逾矩的亵玩么?

      是,都是。

      但同时,又都不是。

      不是不愿。
      是,不配。

      连出生、连活着都是错,凭什么还妄想拥有更多?更遑论去觊觎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的满腔热血、整颗真心啊!
      何况,还有那荒谬的背弃,历历如昨。
      呵,他确乎已然是个罪无可赦的叛逆了。
      他哪还有脸,再若无其事地去和那个人“一切如旧”?他哪有那般觍颜无耻啊!
      当眼见着那人雪白的仙衣血迹斑斑时,当闻听着那人率先承认“有诸多不妥”时。
      当如此境地下,那人竟还把做这项选择的权力,从自己的手中,交出给他时。
      他只愈发地羞惭愧怍,只恨不能立时便死。

      再叫那人一声“师父”,他配不上,做不来,也受不起。
      事已至此,真莫不如,一死百了,才算解脱。

      “多谢真人。”
      一衣一饭的谢,那人收下过成百上千。而这大恩大德的谢,那人向来连说都不让他说出口。
      除了这次。
      许是那人也知,这一个“谢”字,包含了太多旧事与新思,一时也沉浸其中,这次,才未及阻拦吧。
      杨戬带着些哑,强自压抑哽声,言罢爬下榻来,故作淡泊坦然之状跽起,合手朝玉鼎缓缓拜下。
      “只求真人,最后成全杨戬一次。”

      “呵?呵呵呵!”
      等了半晌,没等来那句仅仅隔日便已嫌久违的“师父”,却是这般谦敬而疏离的一声,“真人”?
      玉鼎头回这样又哭又笑着,受杨戬的拜。
      这个死小子,第一次与他用了“求”这个字眼,竟是求了他这么件事!
      饶是早知他们师徒会有一场大难,可当真面对着这如槁木死灰似的徒儿时,还是疼得他有如将心在杂刀乱刃中给剁个稀碎。
      而另一厢,他所有的宽容和忍耐,也在耳闻目睹了杨戬这等言辞和这般情状时,终于彻底告罄,唯余失望到透顶后的那种虚空无谓——
      他看见那少年拜罢,便恢复成五心朝天、端端正正的打坐姿势,静静合上了双眼。

      他竟真在等他,来亲手废掉这一身的本领,这七年的心血。

      他和他,竟真有这么一天。即便他们已形影不离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如此收场,不觉可悲,只觉可笑。

      瞳孔中的火苗晃了一晃,继而黯然熄灭。玉鼎的目光如日暮沉坠,最后垂在他自己的掌心里,凝结成细密的霜露,渗入每一道掌纹。
      呼吸渐有失控之势。他疏导许久,却仍是失败,且愈加粗重而紊乱起来。
      他骤然搦拳颤抖,定定顿住,终是已再端不住丝毫克制,遂猛然出手。
      每一掌,都盖在杨戬的命脉。每一指,都捅在杨戬的死穴。

      杨戬顿觉,他的元神直似承受着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
      日复一日的清修苦练所积蓄而来的真气,早已如土夯泥筑所成的坚固地基,层叠而坚实,一举摧毁不得。然而此刻,他的元气和力量却在随着玉鼎的动作,若蚕茧抽丝,蚂蚁掘巢,自他的神魂中片片剥落,寸寸粉碎。
      而与此同时,玉鼎则是以自己的元神为执、真气为刃,在为这场酷刑操刀。这场绞杀之身心剧痛,堪比一口口咀嚼啃噬掉亲生骨肉,是以,他也承受着并不比杨戬少的惨烈折磨。

      待他收手,二人俱是汗流浃背。
      他们这样近在咫尺,面面相对,竟都未再多看彼此一眼。

      玉鼎起身,杨戬也跟着起身。他们各自压着脚步的踉跄,都站定在了金霞洞门前石阶下,比肩而立。
      “多谢……”
      “你现在脚程太慢,贫道直接送你一程。”
      连句最简单的“保重”,都没跟他多客套。连他最后的感恩与诀别,都不耐烦听完。
      玉鼎言罢,便随意一拂袖,正如往日,二人携手漫步林间时,他替他的孩子挥开扑面而来的落英。
      于是,杨戬便乘起一阵清风,眨眼间,消失了在明媚暖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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