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四章 ...
-
第二天进行得比玉鼎设想中还顺利。
他徒儿只花了一个多时辰,便读完了剩下那几卷书。他随机抽问了一些问题,待徒儿也一一对答如流罢,也才将过未时。
“师父师父?”小孩儿扯了扯他的袖子。
在孩子那比太阳还耀眼的注视下,玉鼎的笑意就也没任何收敛。他扬眉点点头,一甩胳膊将大袖变做箭袖,退后几步,向孩子一摆手。
“终于等到习武这一天了,是吧?那你可看好喽,一会儿别说为师欺负你啊?”
“啊,啊?”小孩儿看出了师父那是准备朝自己出招的架势,顿时缩起脖子来,“您什,什么意思啊?”
“嗯?不想学打架了?”
“想啊!可您这……”
“来对打呗!
为师的武艺,别说你叔伯们,我比你师祖都不输的哦!”
“对呀!我哪儿是您的对手啊,师父!
徒儿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吧?
就算有,您也不用找这么个借口,揍我吧?”
“哈哈哈哈!小笨蛋,想什么呢!”
玉鼎开怀一笑,瞬移到徒儿身后,两手包住他的小拳头,上下左右一通比划,随手带徒儿走了几个把式。
“所谓练武,练的是什么,知道吗?
是别人打不到你,你却能打到别人。
是别人伤到你毫毛时,你能伤到他要害。
是瞬息间就判断出,哪招要接、哪招要躲。
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
是即便对手比你力量大,你也能游刃有余地化解。
练武呀,也就是练出,在交战中你的预判拆解、腾挪辗转、随机应变的能力。你说,还有比跟为师对打更好的法子么?”
“呃……可我见别人练武,都有个图谱的呀?您教我的这是什么,是斩仙剑法吗?”
“什么剑法,甭想,没有!”
“啊?合着您就瞎打一气呢?”
“嘿?死小子,你看为师舞剑的时候,嘴里可不是这词儿啊!”
“对哦——”杨戬揉揉给师父掐痛了的腮帮子,“那您舞的是什么剑法啊?”
“啧,把‘剑法’俩字,给我忘了!
包括什么‘拳法’、‘刀法’之类的,统统不准再想,听见没!”
“那我学什么呀,师父?”
“怎么还不懂呢?哎呀——我聪明绝顶的玉鼎真人,怎么收了你这么个笨蛋徒弟!不知道无招胜有招么?”
小孩儿给损得也有点来气,叉起腰仰起脸就要回嘴。而一对上师父,他顿时又矮了气势,却还是噘着嘴,非要嘟囔完:
“说得多厉害似的,还不是连五师伯的十招都架不住……”
“废话!他什么体格,我什么体格!他多大力气,我多大力气?
不懂无招胜有招就算了,连一力胜百会也不知道?”
玉鼎气得都跳起了脚,追着徒儿的小脑门乱敲。直到孩子都快给他欺负哭了,他才终于良心发现,揉揉自己的指节,平缓下语调来。
“为师是欠缺浑厚暴烈的法力和久战不竭的体力,但不妨碍教你。等你长大些,身体强健、内功深厚了,力量绝对不是问题,不用瞎担心啊!
况且带你对打习武,又不为一决胜负,也用不着下蛮力。而我早已阅遍了各种拳脚刀剑的路数,单论招式身段,整个三界啊,都不一定有比你师父更丰富灵动的人。
像你刚说,那日所观为师舞的剑,就是我与这山水、这林木、这花草,乃至这日光和清风,共游共戏,一招一式唯随心而动,没有剑法。你不论是现在跟为师赤手空拳互搏,还是以后拿了三尖两刃刀去激战,都该当如此。
现在呢,你小子吃我这数千年来化尽各色程式章法所喂的招,直接练的就是最上乘的实战能力。还问这问那、思前想后……啧,师父教你的,都是最好的!懂不懂啊小傻瓜?”
“唔——最上乘、最好的……那,也是最难的呗?”
“确实,这个练法,前期你会特别艰难,远没单单学某一路招式见效快。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也不用为师再啰嗦了吧?
且耐住性子,保持信心,慢慢练下去便是。戬儿的身子骨结实,胜过师父就是迟早的事儿,不许心急,嗯?”
“那,您下手可轻点啊!千万别打伤……”
“嘿呀!你这是看不起自己的胆量,还是看不起为师的武艺呢?我会连点到为止都做不来?
记着,除了方才讲的,还有一条,‘收放自如’,也必须刻在你每一根筋骨里,懂吗?”
小孩儿颇显难色地点头,他师父看他总算没疑问了,拉开架势就出手袭来。
这般匆忙应对下,杨戬只觉师父比他多生了几对手脚,才看清了这头正要出手应对,那头便有或拳或脚夹着风声停在了他的衣料上,每每都刚刚好把握住了不打到他的分寸,却处处都昭示着他的破绽和要害。
得有至少半晌,他觉着自己浑是个没手没脚的木头疙瘩,甭说去占个哪怕一招半式的上风了,他简直连摸都摸不到师父的衣袂,挫败感不禁油然而生。
但他的动作稍一迟滞,玉鼎就也放慢了出招。他瞅见师父的神色总是如灯烛般柔和,饱含着鼓励和期冀,便又重新拾起信心,鼓起一口气试图有所突破。
二人就这样递招拆招、你来我往,直到白日变成了红日。
而仅这半日功夫,杨戬便渐渐发现,师父前番所言当真分毫不差。他这两个月里已锻炼出的迅捷和机巧,很快都体现在他的拳脚中,他努力赶着师父的节奏,偶尔就已能接住一两招了。
来年的八月十五,金霞洞外,师徒二人吃着说着笑着,时不时举首望月。适逢团圆佳节,这银盘都比往月明亮了不少。
“这就吃饱了?”
“嗯……还没。嘿嘿嘿,师父,师父?”
“呵呵,小馋鬼,给。”
“呀!嘻嘻嘻,谢师父。
哎,哪个是莲蓉馅儿的呀?”
“中间,皮儿上是莲花那个。
啧,悠着点吃!再积食,为师可不管给你揉肚子了啊!”
“那,还不是因为您做的点心都太馋人嘛!反正,嘿嘿嘿,您老是罪魁祸首。”
“我,老?”
“不不不!师父风华正茂、青春洋溢!”
“哈哈,得了吧!这么大个月饼都堵不住你的嘴呢。”
带徒儿日复一日地练功习武,又有九个月了。
许是因为玉鼎厨艺实在太好,养这孩子前后加起来也才一年多点,杨戬竟长高了四寸,可把之前饥一顿饱一顿那几年缺的个头,都找补回来了。
或许跟这身量还就有关系,他发觉徒儿这武艺也长进得飞快——
同他赤手空拳互搏了不足旬日,小孩儿的身手和力量便足可操起那杆竹叉与他对仗了。至今习武才不满一年,他徒儿已每天都能有那么三两次,和他在某招某式中勉强打个平手。
再香甜的月饼,果然还是勉强顶多吃一个。好在,像杨戬这样的聪明孩子,总不至于吃起来就全无节制。感觉有点噎得慌,他还特知道跟师父讨杯清茶来解腻,被揶揄几句贪嘴,也还是笑嘻嘻的。
“嘿嘿嘿,师父,您可太神了!您之前跟徒儿讲的那些大道理,很多徒儿其实当时都半信半疑,现在居然有不少都在应验了呢。”
小家伙吃饱喝足罢了,绕到师父身后搂着他的脖子,岔开腿两脚交替着抬这个便落那个,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晃。
“徒儿真的理解先练内功的厉害之处了!
现在徒儿的元婴已经稳固啦。不说之前那三十二变,就五八的坐火、入水、曝日、卧雪什么的这些,还真非得有足够深厚的内力才扛得住。
真的正如您所说,越练到后边越厉害了!”
“嗯哼。要不,师父怎么是师父呢?”
玉鼎轻搭着徒儿的胳膊,乐呵呵随着他的节奏,也摆动着身子。
“其实你现在还有两样本事,自个儿都不知道呢!”
“嗯?还有?”
小孩儿闻言站住脚,把头往前一探,拧着脖子凑在师父脸侧。
“什么本事啊师父?您快说快说!”
“这不是九转玄功里的本事,而是修道至第五重自然而然就会有的,一是变化,二是驻颜。其中这……”
“什么,师父?”小孩儿打断他师父,问道,“不是九转玄功,是修道第五重……这,有什么区别吗?”
玉鼎一怔,些许难色借着不够明亮的月光悄然一闪而过,终究还是决定打个哈哈,然后继续顾左言他。
“现在对你来说,没区别,等有区别的时候再讲不迟。
为师还是先告诉你这两项本事吧。这驻颜浅显,像为师,就驻颜在这不及弱冠之貌,小哪吒呢,驻颜更早,是总角孩童之态。你呀,也可以让你的相貌身体就停留在现下了。
不过为师觉着吧,你别像我或者哪吒似的,身量不足,打架多吃亏啊是吧!
戬儿你最好再长几年,保留住最漂亮、最矫健的姿态嘛。”
杨戬隐约听出些不对劲,不过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带着疑问慢慢学的方式,也就未曾多心,便好学地继续请教道:
“那,变化是什么?”
玉鼎暗里为杨戬的不再追问松口气,听出徒儿已继续跟着他的有意引导,把“变化”顾名思义猜出个大概来了,便不多解释,直接施展法术,应时化作一大片厚实圆润的荷叶,端在了杨戬手里,从莲茎里传出声音来:
“喏,就是这样,你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变化成任何你想变化的事物了。
现在就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想想你要变成什么,试试看?”
对于这突然就变了身的师父,杨戬并不意外,捏着莲梗捧着叶面翻来覆去地端详着,也清除杂念,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啪——嗒”两声轻响,只见石桌上一片荷叶斜支着,里边骨碌碌滚动着一颗莲子。
“哎呀!好玩!师父,这个好玩!”
莲子顺着莲叶里凹下去的低洼,在里边一圈圈地兜兜转转。
“啊——哈哈哈哈哈!臭小子别滚了,你搔得为师好痒哈哈哈哈!”
玉鼎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立时变回原型。却还没止住笑,他便这么抖擞着发痒的身子,将那不老实的莲子捏在手心里盘了起来。
刚盘两圈,他又发现手感不对。定睛再看,原来徒儿又变成了一粒苍耳,刺拉拉的直扎手。
他眼珠一转,一边不动声色捻着这颗苍耳,一边缓缓抬高了胳膊,冷不防往林子里一丢。随着小孩儿一声惨叫,也不知把他扔到了哪儿去。
“好玩好玩!哈哈哈哈哈!对不对啊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