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原来该入魔》打破碗花花儿

19、第十九章

　　当八九岁的男孩子，感知到自己拥有了日渐强大的力量，无疑是极欣喜的。
　　而当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感受到有人一直护在他左右，无疑是极庆幸的。
　　有恃而能无恐，被爱才会心安。这是勇敢，是坚毅，亦是从容。
　　于是，当正值数九隆冬、身处冰天雪地时，小杨戬也毫无委顿之状，反倒如一株幼而茁壮的霜柏，迎风傲立，又如一簇纤而顽强的流火，昂首前行。
　　于是，玉鼎看见，他的戬儿望向昆仑山口时，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带着笑的。

　　不过他暗窥后的暗喜，转眼就被这个小崽子破坏了。
　　“喂喂喂！你盯着我傻笑什么啊？很瘆人的你知道吗！”
　　小杨戬把手在他面前一通乱晃，等给他晃出一个激灵，便两手插起了腰。
　　“跟你说多少遍了，我没钱没钱真没钱！你干嘛非要老跟着我呀？”

　　什么非要，还跟着你？不陪你走这一段，你八成活不到进昆仑你知道么你？还不是一不小心被你发现了，不巧天寒地冻的，又正好这一带临近昆仑仙境，聚集着数不清的觊觎神力仙法者，踩到颗草、踢块石头，都可能是成了精的，最危险不过，只能顺便将错就错，干脆寸步不离地护着你呗。玉鼎暗骂。
　　幸好在那茶摊时，没忘了变换在凡人面前的这套装束。反正你小子也认不出来，为师索性略早一步，跟你聊聊。

　　“谁跟着你了啊，个小屁孩儿！”
　　这位发蓬须乱、满身寒酸的老道一翻白眼，大冬天的还打着把破蒲扇，指点着小孩儿的鼻子，烂风箱似的嚷嚷。
　　“我也去昆仑，不行吗？咋的，这道儿只能你一个人走？”
　　杨戬甩手划开脸前这碍眼的玩意儿，似不经意地由下往上抚过胸口，掌心感受过那颗凸起并未遗失，最后手指停在锁骨，将两旁的衣襟往中间捏了捏，遮住那枚项坠，鄙夷回视这老道。
　　“咦——就你老这幅尊容，还去昆仑？知道‘昆仑’二字咋写吗你？”
　　早上见你连几个包子钱都得翻袖倒鞋的还凑不上，然后在众多围观者之中，独独撵着我一个孩子磨叽老半天。这贼眉鼠眼都长脸上了，你贪图点啥，我清楚得很！
　　“嘿！你这小东西，怎么说话呢！”老道拔下头顶充作簪子的毛笔，在空中比比划划，“我看你是不知道‘欠揍’该咋写！无妨，贫道现在就免费教教……”
　　“省省吧！”
　　杨戬半是不愿为此浪费时间，半是生怕自己真给胖揍一顿，故作不屑转身就走。老道显是更火大了，喝声“站住！”一步跨上，扳住他肩膀。
　　“骂了人就想跑？就你这德行，也好意思去昆仑拜师？”
　　“放开我！”杨戬厌恶地挣开肩头那只手，又整了整领子，“连你都好意思进昆仑，我当然就更好意思了！”

　　注意到了杨戬掩藏天眼这小动作的，除他面前的玉鼎之外，还有他身侧峭壁上一双紫光幽幽的眼睛。若非其下山腰处，还有一块巨大的齿印状石壁，依稀足以辨别得出是张血盆大口，其上那两团幽光还真不好认出来是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发现了天眼，然后两排巨齿便开山似的隆隆张出个洞来，一口把那推搡吵嚷着的俩人吞了进去。
　　玉鼎是觉察出那山体上有怪物了的，以他的机敏原也足以自保。怎奈他还想保住这孩子，而这死孩子又偏要极尽挣扎，愣是不给他碰一下，急迫之下他什么都施展不开，便同杨戬一道被关入了那张巨口中。

　　“哎呦喂！摔死我了！”
　　杨戬呲牙咧嘴揉揉胳膊肘，爬起来举目四顾，见这像是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山洞，从脚下到头顶，遍插棘獠的石锥石钩，沟沟坎坎里无不泛着青紫的冷光，给他瞅得把嘴都咧到了耳朵根。
　　“嘶……这又是什么鬼地方啊？”
　　玉鼎也假做摔得不轻，磨磨唧唧站起身，也仔细端详起这处所在。他方才瞄见那双眼睛时还不太确定，若单看这所谓山洞，也就是个妖窟的模样，可头顶赫然高悬着颗拳头大的珠子，璨若中天之日。
　　那么这是什么鬼地方，哪还用再猜？
　　“这是，三首蛟的肚子里呀！”
　　玉鼎好整以暇地笑笑苦着脸的孩子，说得好像是什么名胜一样。
　　“啥，谁？三首蛟？肚子里？”
　　杨戬本来就是自己嘟囔几句牢骚话而已，压根儿没想得到什么回答，更没想过眼前这个家伙居然接他的话，还接得多门儿清似的，内容却如此匪夷所思。他正待开口损那老道瞎扯，周身突而爆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你这个叫花子，倒是有点眼力。
　　喂！那小孩儿，你是张瑶什么人？该不会就是他的亲亲好大儿吧？”
　　“嘿你个妖蛟，嘴放干净点！”玉鼎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那把破蒲扇指着头顶，“信不信我把牙都给你掰了，做成磨脚石！”
　　三首蛟闻言还真磕了磕牙，于是洞门上下两扇石板便切磨出隆隆轰响。
　　“就凭你？哼哼，你谁啊你？口气真是大！给我当牙花子，我都嫌一股烂韭菜味儿！呕呸！”
　　在骂人方面鲜少吃这么大亏的玉鼎，登时胡子都飞过头顶了。他大吸一气，便要用“贫道乃元始天尊座下二代首座弟子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是也”这一大套来先赢下嘴仗再说。
　　当他嘴都张开了，方才一直沉默着的小孩儿却突然尖声断喝一声“三首蛟！”给他吓岔了气。他恍而醒悟，暗道不好，便又闻杨戬咬牙切齿呐喊道：
　　“都是你害的！你还我爹爹！还我家园！”
　　“杨戬！不可！”
　　“嗖——轰！”
　　一道道光束自杨戬额间射出，胡乱冲在洞内石壁上，顿时这狭窄方寸之地，震响如雷，滚石如雨。

　　可杨戬已双目赤红充血，全身僵硬似铁。他对周身的乱象毫无察觉，满心唯余一念——
　　把这该死的洞钻成千窟万孔！
　　把那该死的三首蛟千刀万剐！
　　都是因为他，这个三首蛟！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偷了龙珠下界，娘亲才追他到人间来，才糟他暗算被抓碎了心！才被爹爹救下成婚生子！继而他们才失去了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而憾恨不已！爹爹才会因什么狗屁天条而惨死！娘亲才会被压在桃山之下受苦！妹妹才会还未出世就没了父亲，至今生死未卜！
　　还有他杨戬，也才会在无忧无虑的幼年时，便骤然亲睹天雷轰顶、家园作了坟冢，以及父亲魂飞魄散、母亲身陷囹圄的灾祸，又亲受四肢尽废、颠沛流离的苦难。
　　一切都是这个妖蛟害的！
　　杀了他，以祭爹爹冤逝之灵！
　　杀了他，稍解家毁人亡之恨！
　　杀了他，略偿日久飘零之苦！

　　玉鼎懊悔，自己方才只一味沉浸在随心所欲、嬉笑不羁的习惯里，没考虑到孩子，便轻易点破三首蛟，此举着实是大意了。尔后，他还未能及时察觉杨戬心境的剧变，亦委实不该如此粗疏。
　　他完全理解杨戬会暴怒失控至此。但，我的戬儿，此时绝非算账的时候，此地也绝非报仇的地方啊！
　　本就身陷被动，他玉鼎一人还好，但必须再带着这么个不省心的孩子，他断无全身而退的绝对把握。而且，这孩子本还不会用天眼，更没有足以维持这般激射的体能，若由着他肆意释放下去，要么最终他自己被乱石砸了或埋了，要么三首蛟还没死，他已先力竭而亡了。

　　“杨戬！杨戬！你醒醒！”
　　玉鼎在杨戬周身辗转腾挪，一支毛笔抽成丈许长，呼呼甩得只见影而不见形，护得二人未有粒石沾身。他见自己大喊也无用，便当机立断，弹指一团萤火，直入杨戬正额上的流云纹，立时封住了天眼。
　　杨戬如遭当头一棒，猛然惊醒，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对上那张须发盘虬、形销骨立的脸，更是恼上加恨。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阻我！”
　　“戬儿，事到如……”
　　“呸！什么戬儿！”杨戬是直冲着那副惹人厌的面孔啐的，“杨戬之名，也是你叫的？”
　　玉鼎顿时也怒火中烧，一把掐起他的嘴角。
　　“嘿——臭小子！这欠抽的德行，从哪儿学的？到底还没拜师呢，真是缺管少教，嗯？”
　　杨戬早又踢又打挣开了那贼手，揉着脸颊狠狠瞪回去。
　　“我杨戬拜没拜师，关你何事！要你说嘴？”
　　“不关贫道的事？好啊！”玉鼎怒而反笑，侧身倚上一块大石，慵然靠坐，“那我玉鼎真人，便省些心力。”
　　他把“玉鼎真人”四字念得极慢，如期看到了小孩儿瞠目，便故作悠闲继续道，“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吧！动静小点儿啊，别吵着贫道打盹。”
　　“玉……玉鼎真人？”

　　杨戬半惊半疑。眼前这位，怎么看可都不像自己心心念念的师父！
　　而就在他目不转睛盯着那寒酸老道一通瞅的时候，三首蛟又恣意狞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咳咳！”
　　这妖蛟显然气血凝滞，却还是清了清嗓子讥讽道：
　　“傻小子，这还用想吗？我还要多谢这位贫道，帮我关了你的天眼，啊？哈哈哈哈哈！
　　我说，你乖乖把天眼留下，跪下求我饶你一命。头磕得够响呢，我兴许就放了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