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流社会》所有工作都是扫大街

5、我要瘦一回 晚上下班时

　　晚上下班时，闻英丽提醒柴新可以走了，柴新顺口说那一起走吧。这一天下来，他充分知道自己在这个办公室有多扎眼了，巴不得赶紧跳掉。
　　闻英丽穿薄大衣、灰色小脚牛仔裤、黑色平底鞋，扎一束马尾，与他走在一起还算协调。闻英丽莫名紧张，她记不起来有多久没跟高过她的男生一起走路了。他们刚走到路上，立马就招来一圈目光。不明真相的群众啊，世事总是看起来很美。
　　不过说实在的，闻英丽也暗暗地想这么多走一会，如果柴新不是笔挺发亮的西装革履打扮就更好了。柴新的包也簇新，提在手上。他的形象对于周遭来说，真的是过于光鲜了。
　　柴新头低着，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只比闻英丽高出两公分，闻英丽可以不费力地看到他的眼神。他们就中午没充分展开的话题继续散淡地聊聊。柴新是吉林人，与闻英丽是东北老乡。柴新问闻英丽是什么专业。
　　闻英丽说自己是环境科学，算是理工科女生。柴新顿时很好奇，“环境科学怎么到这家公司来呢？我是说，这几年，你们的行业很热门。”闻英丽不想说太多，就略带怅惘说，“我的性格也许更适合文科，更适合跟人而不是跟机器打交道吧。”
　　柴新点点头，“那倒是，你很热心，对人很好。说起来，今天要多谢你。”闻英丽一副鄙夷的神情，“都是老乡了，讲话还这样？你们留学回来的都这样？小事情嘛，多说就见外了。”柴新捏捏鼻子，稍感抱歉地笑了，“啊，你说的对。我被那帮英国佬带坏了。”走到路口，柴新去坐地铁，闻英丽步行回住处。

　　李飘换了衣服正要出去。她在用暴走减肥法，每天到附近高校的操场走十公里，走了回来稍事休息就在床上练脚踏自行车。闻英丽认为这方法过于残暴，问李飘干嘛这么拼命，不要太受“瘦下来就有桃花运”之类说法的蛊惑。
　　李飘正色解释道，“我找了一些书籍看，什么文化资本、权力资本、经济资本，偏偏这个时代身体是主要资本。我想反抗，可我什么资本都没有，去反抗，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一听李飘讲“道理”，闻英丽就头痛，她讲不过学社会科学的李飘。不管李飘的专业成绩有多差，她都讲不过她，那什么学科的专业词汇太丰富、太高深了。
　　见闻英丽回来，李飘要拉着她说两句，“英丽，你说气不气？我不减肥怎么行？我去年相亲的那个小秃子都结婚了，而且找的对象还不差。气死我了！”闻英丽没好气，“你跟个秃子生什么气？要你跟他好，你愿意吗？”
　　李飘忸怩着身体，“我不甘啊，他找到了对象，还专门告诉我，这不是故意奚落我吗？就怪我没看上他？算了，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我减肥也不是为谁，就是为我从小都没瘦过，我要瘦一回！瘦下来给自己看看！”说着就开门出去了，即使风霜刀剑也勇往直前的女英雄形象。
　　闻英丽坐在沙发上冲那盆水仙发呆，看着看着，不禁想到柴新。据说水仙花是由自恋的王子失足落水变成的，这王子没准跟柴新有几分像。王子一心一意自恋，可这位柴新很忧郁。闻英丽凭直觉断定柴新忧郁，且有故事。哎，说到底，都要三十岁了，谁还没点故事？

　　她窝在沙发里看社交平台上的更新。谁吃了什么菜、谁买了什么衣服、谁换了什么发型、谁跟谁领了结婚证、谁家的小孩今天是几个月零几天，还有谁在地球上某处旅行、山有多高、海有多蓝、美食有多少种。有阵子没看到涂磊的动态了，不知他在干什么。
　　涂磊只要有一个礼拜没动静，闻英丽就认为他谈恋爱去了。只要这个假设被认可，闻英丽就要歇斯底里地发作，嫉妒、悔恨、不舍、温存、宽容、祝福，拧在一起，一会这个占上风，一会那个占上风，坐立不安、六神无主、惶惶然到失魂落魄，熬到最后，总是主动联系涂磊，也不多问，就一句，“你死了？”涂磊就会打电话过来，一听他那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闻英丽就知天下天平，什么也没发生。挂了电话，闻英丽就哭，责骂自己没骨气。
　　刚要起身去卧室，冯毅娟回来了，要是不讲句话就进屋，很不合适。冯毅娟很注重礼仪，喜欢讲也喜欢听被闻英丽归入“虚情假意”、“嘘寒问暖”一类的场面话。前一晚回来，她没看到冯毅娟，也就是将近一个礼拜没看到冯毅娟了，大可以问，“最近怎么样？”
　　冯毅娟看到她，赶忙换鞋跑过来，“英丽，终于看到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闻英丽尽量周旋，“昨晚七点多吧，你还没回来。”冯毅娟将包一甩，一屁股坐下来。
　　“哎，别提了，昨天我去相亲了。要不说这个相亲我也不气。你来评评理，那个男的请我吃冰淇淋蛋糕，一共两百多块钱，结账时说贵，这是不是说明他很抠？”
　　“我要是男的，我感觉贵，也不会说出来。他不是抠，他是笨。”
　　“不管是抠还是笨，我看是不行，不考虑。出了商场都不知给我开门的，你看这怎么行。还是84年的，三十几岁的人了。”
　　闻英丽没料到冯毅娟这么坦率，对相亲一事毫不遮掩。她接着问，“谁给你介绍的？也不事先把把关。”
　　“我之前的领导，他说小伙子人挺好的，懂事，能赚钱，虽然个头不高。其实吧，我倒也不看个头，真的，跟我一般高都没关系，只要对我好，肯为我付出，就行了。”
　　闻英丽正苦于怎么结束谈话，手机突然亮了，她顺势说要打个电话，就回房间了。

　　柴新发过来添加好友的申请。闻英丽坐在床上，握着手机，迟疑了两三分钟才加，不是她不想加，而是她不想显得那么迫不及待。申请通过后，柴新马上发来消息，问闻英丽的房租多少，是合租还是整租。
　　闻英丽说了情况，一套共5000，她住主卧，2000块。柴新回谢谢，乘地铁上班太恐怖了，早晚高峰真是灾难，他考虑近期换房子。闻英丽说若需要帮忙随时说。柴新再次道谢，两人结束了交谈。
　　靠着枕头，脑中浮想联翩，闻英丽非常高兴生活中终于出现了一抹新色彩。现在，她可以关心新的人，可以建立新的联系，可以更成熟地展开一段不管叫什么的情谊。这么想一会，她又莫名心烦意乱，涂磊的面容浮现。
　　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简直就是不定时炸弹，彼此都有充分理由将它点爆，“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通”电话、“最后一条”信息，不过一个礼拜，防线又崩溃了。柴新的事本来让她欣喜，想到涂磊，由衷的欣喜就变成了邪恶的兴奋，这种邪恶的兴奋是施虐狂和受虐狂才会有的。她决定出门走走。

　　八点钟的街道，整洁安静，不少人漫步其上。虽说不是刺骨的冷，但寒意很浓。她戴了毛线帽出门，走两步就将帽子摘下，将头发披散开。
　　散步是跨越年龄、跨越阶层的爱好，与她擦肩而过的，有打情骂俏的年轻男女、有步伐稳健的中年夫妇、有步履蹒跚的老年伴侣。当然，也有一个人出来的，但他们起码有条狗牵着，有只猫可以抱着。
　　一位婆婆带着孙女出来，婆婆牵着孙女，孙女牵了一只小木狗。木狗的四条腿紧挨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音。闻英丽驻足看小女孩经过，认为小女孩是真孤单，她真想上去抱抱她。等自己老了，估计也只能牵只木狗出门。
　　她说自己免不了要孤独终老，涂磊在嬉笑怒骂后也黯然神伤说他会孤独终老。预测自身将孤独终老的人越来越多，但平静接受的没几个，李飘拼了命地减肥、冯毅娟严肃认真相上了亲。人活着，就要动。不动就什么都不会有。
　　夜色清透，闻英丽吹得头脑清醒，才回来休息。临睡前，她翻看了十页《简·爱》。每天看十页，足够她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