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良久,太师又道:“你将匕首藏在文章中刺杀我,欲仿荆轲刺秦吗?”
      “是!”
      “为何不能等一等?”
      “我能等,我怕你等不了。我怕你寿终正寝,我大仇就无法得报了。”
      太师望着他眼中始终未消弭的仇恨,微微摇了摇头,“荆轲刺秦的结局,你知道吗。”
      “知道。燕国‘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可我家中无妻儿老小,要杀也只能杀我一人,我又有何惧哉?”
      邵梦臣昂然挺胸,又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刺杀朝廷重臣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即便你已无血亲,那邵家人呢?”
      太师冷冷道:“我若真追究,街坊邻里,师门同窗都是藏匿反贼之罪,你就不曾想过他们吗?”
      邵梦臣怔住了会——此前自己一心复仇,怕连累亲友,所以双亲死后便与外人断了往来。可若果如太师所说,但与自己任何干系之人,均因此获罪,自己岂不误害许多无辜。
      他一时语塞,渐渐地,又垂下了头,尽显落败的颓然之势。
      太师走近一步,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以后做事不要这么鲁莽了。”
      邵梦臣被他这一拍惊了一跳,连连退了几步,见太师语气神态完全是一个温和慈祥的长辈在教导学生般,简直不敢置信。
      至此,太师也无其他话多说,只摆摆手:“去吧,这一去关山千重,往事故人便作烟尘散了。”
      邵梦臣朝门口走去,几步后又停下,转身道:“我还会回来的,到时一定会让你后悔今日没有杀了我。”说完头也不回大跨步走了。
      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太师声音,“但愿如此吧。”
      张明从院外进来,道:“太师,就让他去了吗?”
      太师默默颔首,“之后,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又环眼看了这院子:这曾经也是他与顾鸿志彻夜交谈,畅言理想和抱负的地方。
      可惜啊,物非人亦非了!
      邵梦臣一路上品味着方才与太师一番对话,心起波澜,头脑混乱,却还是强作镇静,不住告诫自己——这是老贼为乱我心神方会找我如此说,所谓“杀人诛心”,正是如此!
      他又突然想到,自己多年来梦寐以求就是亲手杀死张太师,上次偏因有个武状元在场,手快给截住了,而方才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他身边别说武状元,连个护卫也没有,只院外守着个张明。
      自己手上无凶器,却可以徒手锁喉,想他年迈病弱,必不能撑许久,即便不成功,但终究该试一试,不然这一离去,便是再没机会了。
      他虽是悔恨失此良机,但也没再回去的想法,到了城门口,与两个衙役一同出了城门。
      邵梦臣忍不住回头,看着高大巍峨的城门,回忆起半年前自己赴京赶考,踌躇满志;及至中了状元,何等的风光无限;年纪轻轻便封为翰林院做庶吉士,又是多少人巴结拉拢。
      可才几日,便落得个离京贬放的下场,临行前连个送别的人也没有,这两番境界对比,着实叫人唏嘘。
      他正神伤,一旁的衙役早不耐烦了。
      “磨磨唧唧还不快走?方才耽搁了这半日,要是出城找不到下处,今日就得露宿野外了。别还当自个是状元郎,得罪了张太师,现下是蝼蚁都不如,随便谁都能碾死。小小知县,哥几个可没闲工夫奉承。”
      他也懒得和这两人争闹,一路无言。
      往前走了数里,道旁有几处房屋,外面挑着一只酒旗,摆着几张桌子,来往行人路过便在此讨些酒水喝,或者存备些干粮。
      旁边还有一座凉亭,上面挂着匾书的地方空落落的,亭内立着块大石头,因年日久远,上面的字都看不太清了。
      亭内还立着个清俊秀挺的少年,正凝眉望着远处,似在沉思。
      这不是武状元杨仲陵吗?
      邵梦臣心中一凛——难道是张太师派他在京外结果掉自己?
      此时仲陵也回过神,见到邵梦臣,忙上前行礼:“状元公果然经过此处,在下差点以为等错了。”
      邵梦臣冷冷道:“武状元说错了,邵某现下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知县,已经不是什么状元公了。”
      仲陵怔了怔,便道:“邵兄和两位大哥走了一路辛苦,能否赏在下薄面,且在此处歇歇脚。”
      两个衙役认得仲陵,知他是太师的人,登时十分客气,也知趣地自到别的桌上自在打酒吃,留他二人说话。
      二人一桌上相对坐下,静默无言。
      还是邵梦臣冷眼觑着仲陵,先开口道:“武状元怎会在此处?”
      “在下今早便在此处等候,一直不见邵兄过来,以为邵兄已过此处了,正在想要不要往前去追呢。”
      仲陵顿了会,忙解释道:“此事老师不知道,是我自己的主意。”
      邵梦臣只顾斟茶,不说话。
      仲陵踟蹰片刻,又道:“这几日我也想过许多,我觉得我还是相信老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当年之事……他必有苦衷。”
      “你今日是来做说客的吗?”
      “不,不,在下只是、只是想将心中所想告知邵兄。”
      邵梦臣冷笑道:“你是他的学生自然向着他,若是你的父母被他所害,你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这些风凉话吗?”
      仲陵默然良久,叹道:“邵兄博学广识,在下不过一介莽夫,所说之言,自然入不得尊耳。只是太师是在下恩师,我竭尽所能,只求能稍解邵兄对老师之恨。”
      “我心中仇恨不可能化解!”邵梦臣茶碗往桌上一顿,如此道。
      仲陵垂眸默然。
      邵梦臣见他神态语言,皆坦然赤忱,不免放软语气,道:“你是武状元,太师跟太子跟前的红人。我现在不过是被贬黜的不入流小官,你何必费这么多心思来解我的恨。”
      “邵兄握瑾怀瑜,有治世之才,在下是真心佩服。今日来送别,不为老师,也不为太子,只是自己冒昧。”
      邵梦臣摆手叹道:“纵有才德又如何,也只能碌碌以殁。这一去,太师不死,我便回不了,没几年便不再有人记得有我邵梦臣一人了!”
      他苦笑几声,招手让店家上了壶酒来,借以消愁。
      仲陵静默不语——本想安慰他来日方长,老师是惜才之人,兴许过了段时日消了气,会依旧让他回京。
      可想到这样的宿世恩怨,岂是自己三言两语能调解的。何况从自己到太子,凡去为邵梦臣求情的都碰了一鼻子灰,他而今的境遇,等闲三五年怕是改不了了。
      邵梦臣放下酒碗,坦然道:“我为报家仇,设计谋杀太师,乃人之常情;太师为稳固地位,消除威胁,贬我出境,亦无可厚非。邵某是豁达之人,不会因此而郁结,从此怨天尤人的。”
      他叹了口气,忽手指凉亭:“尤其是跟这位世间名将比起来,邵某遭遇也不算太冤。”
      仲陵顺着他手指,望向凉亭,微觉惊诧,道:“什么名将?有什么冤情?”
      “曾被誉为我大梁第一护国名将的殷晗将军,你难道不知道吗?”
      殷晗?仲陵困惑了:仿佛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可又没什么印象。
      “好似是个朝廷叛将。”仲陵奇怪地摇摇头,“至于名将,冤情?却闻所未闻。”
      邵梦臣似是不可置信地望着仲陵——好歹是习武当兵之人,当年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会没听说过。
      可片刻后,他又释然了:“也是,想来殷将军死时,你还未出世。之后便没人敢再提他,所以你们这些少年后生都不知道了。真是可惜可叹!”
      仲陵见邵梦臣提到此人神色都十分恭敬,且又称之为“世间名将”,心中越发好奇,“这殷晗将军究竟是什么来头?你说是世间名将,我却少有听闻。”
      “此亭原名为‘守忠亭’。”
      邵梦臣提着酒壶,起身走入亭中,指着亭内的那块石头:“这块石头上曾还刻着当今圣上亲笔御书的一首‘送军行’。”
      大石上隐约可见当头刻着“天和元年,北边鞑靼犯镜,上令……”之后字迹便模糊分辩不清了。
      仲陵沉吟道:“天和元年,正是当今圣上初登皇位那年,距今也不过二十多年,怎么这碑文就看不清了?”
      再仔细分辨,发现石头上的碑文并非是风雨侵蚀,更似乎是人力捣毁,将这上面的字都削去了,连凉亭上的也该有的匾书也不见了。
      邵梦臣道:“这殷将军武艺高强,用兵诡谲,乃是天生的将才。从十六岁出征,屡立奇功,不过五年便做到大将军一职,定淮南,安绥远,远征漠北,收复失地,从无败绩,所创立的‘殷家军’,令匈奴狄夷闻风丧胆,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我大梁第一名将。百姓视他为天赐神将,甚至有的地方为他建庙宇、铸金身,四时香火不断。”
      “竟有这样厉害的人物?”仲陵两眼放光,惊异道。
      “如何有假?”
      邵梦臣正了正神色:“当时国内天灾不断,国库空虚,百姓身处水生火热中,夷邦皆虎视眈眈,不时骚扰边疆,伺机问鼎中原。这样内忧外患之际,我大梁危如累卵。
      “也正是殷将军东讨西伐,平定祸乱,屡建奇功,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最终稳住了局势。这里便是他当年出兵时,皇上亲送至此,为他践行,在这块石头上题诗纪念,后来又专造这凉亭来护住此石。”
      仲陵不由心生神往,问道:“后来呢,后来这殷将军怎么样了?”
      话说出口,他便怔住了——而今殷晗之名鲜有人提,只留下叛将一称,连这碑上的字也被损毁,必然是不得好下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