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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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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这道旨意比邵梦臣还惊诧的,那便是东宫太子薛乾了。
赈灾议事后,他正庆幸自己找了个得力干将,岂知才没几天,便被贬出京城去,真是又惊又怒。
他当机立断去找皇上,却被皇帝的贴身内监黄公公给拦下了。
“陛下正在修行,吩咐不令任何人打扰。邵状元一事乃是因太师而起,殿下还是去找太师才能问得明白。”
父皇许久不理政务,朝政之事大多由太师裁断,想来这道贬黜邵梦臣的旨意也是他主张,不过给父皇过过目而已。
太子便又折转太师府,可也被拒之门外,说是“太师这些日子身体欠佳,闭门谢客”。
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其中有蹊跷,只是素知老师脾性,他若不想开口,自己便是费尽心思也讨不了半分便宜,思来想去,又去找了仲陵。
而仲陵听了他的来意后,只沉默不语。
太子急道:“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堂堂状元郎要出京做个小县令。你平日常去太师府,必然听到些风声,快快告诉我,或许还可以想法子补救。”
邵梦臣刺杀太师一事当然不能说,不然叠加他罪臣之后的身份,便是太子联合太师,也保不了他。
何况太子作为东宫,更要奉公守法,那邵梦臣只有死路一条。
仲陵犹疑了半天,才道:“殿下,你不要问了,总之邵梦臣他,他真的不好。”
“你们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太子狐疑地望着他,“老师不是想让我独当一面,培养自己的羽翼吗?那为何我好不容易才看中的人,他却擅自贬放。他是妒才,还是不放心我,怕我自立门户?”
仲陵心中一惊:“殿下怎么能这么想老师,老师是真的为殿下好,为邵梦臣好。”
“那为什么不告诉原因,我又不是孩子了。”
太子从未见过仲陵这般犹疑过,心里越发奇怪,“不如你告诉我缘由,我若觉得有理,便不追究,也装作不知。两边无害,总可以了吧?”
仲陵向来坦荡待人,何况是一同长大,待自己情同手足的太子,更从未欺瞒,偏偏这一次,却教人左右为难,心乱如麻。
“殿下不要再问了,不然我即便答了,也是在说谎。殿下只要知道,老师是真的为我们好,就行了。”
太子怔了会,后退几步,望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淡漠,半晌才道:“你不说,难道我就没有别的办法知道了吗?”说毕,甩袖而去。
三日后,邵梦臣整理好行囊,带上委任状,与朝廷遣来的两个衙役一同出发。
将至城门时,忽一人上前行礼相见,与同行的衙役耳语几句,又从怀中摸出些银两塞至两人手中。
见是太师府管事张明,邵梦臣冷眼觑着:果然不死心,不肯就放过自己。
那两个衙役听罢张明所求,便道:“既然如此,大人便与张公走一遭吧。”
虽唤为大人,言语间却是不容反对的命令。
邵梦虽心中恼怒,但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只能生生忍住,挺胸阔步地跟着张明走了。
二人曲曲折折穿过许多街巷,越走越偏僻。
他心下生疑:难道他们是想趁此机会,欲找个僻静的地方结果掉自己?
但想来也不至于如此,便先存且不论,只看张明要领自己到何处。
至一所荒弃的小院门前,张明停住,比了个请的手势。
邵梦臣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自已是鬼门关上走了一趟的,这院里就是闹鬼也不带怕的,便独自大跨步走了进去。
小院不大,只有几间房屋,可是久无人居,已是蛛丝网结,摇摇欲坠了,四处尽是残砖败瓦,杂草丛生,一片萧条荒芜之景。
他瞧了一圈,见屋前倒着一块残破的牌匾,上面依稀可辨半个“府”字,其他部分也不知哪里去了,看来这也曾是一个官员府邸,只是荒废时间过久了。
忽然,听到几声咳嗽,邵梦臣一惊,才发现昏暗的屋内竟立着一人。
那人披着斗篷,戴着斗篷帽子,看不清脸面,正拄着拐杖慢慢从屋里踱出来。
邵梦臣微微冷笑道:“太师今日有雅兴,在这种地方见晚生,是因为府上不干净么?”
太师褪下斗篷的帽子,淡然地看了眼他,又环眼这个院落。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邵梦臣继续笑着道:“晚生初来乍到,诸事不知。怎比的太师在京都浸淫数十年,这天子脚下的一草一木,一宅一地都能如数家珍。”
太师踱到那牌匾前,以拐杖拨去上面的杂物:“这是你祖父顾鸿志曾经的宅邸。”
邵梦臣一怔,又四下里细细看了番这院落,简直不敢相信。
堂堂翰林院大学士、朝廷从一品大臣,曾经的工部、户部尚书,一家竟住在这远离皇宫、偏僻街巷中的一座狭小院落中。
而再联想到太师府何等气派辉煌,后园何等秀丽清雅,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你带我来这里来做什么,是想羞辱我最终与祖父一样的下场吗?”
太师只抬头望着这宅院,缓缓道:“你可知你祖父当年因何获罪?因何而死吗?”
“还不是被你们这些小人诽谤陷害!”
“可下令处斩的是先帝。”
“先帝是被你们蒙蔽了。因祖父视你为好友,对你从不设防,所以你写的奏章,还附有他的贴身信物,先帝才会轻信,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时,就下旨捉拿祖父。”
“先帝并不糊涂。况我当时位在顾兄之下,他怎会因我一纸空文就治一个朝廷重臣死罪。”
太师抬眸望了眼微怔的邵梦臣,“我的一份奏折,只是给先帝一个杀人的由头罢了。”
“你是说先帝早有杀祖父之意?”
邵梦臣先是惊诧,继而决然道:“不可能,祖父清正廉明,为官以来兴利除弊,深得先帝器重,先帝怎会对他痛下杀手,必是你们这些小人从中挑拨!”
太师微摇了摇头,叹道:“当年他主持的赈灾一事,结果饿死十万人,因哄抢粮食而致踩踏死伤数万人,甚至还有造反冲入官府,杀死官吏者数不胜数。我问你,这一切他不该负责吗?”
“三十多年前,天下大旱,许多地方颗粒无收,流民四起,有三十万之众。可朝廷却只拨了七十万用于赈灾,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祖父夙兴夜寐,亲自督粮,不敢有丝毫错落,可是那些贪官污吏,瞒着他私吞粮饷,偷梁换柱,才致此惨祸。”
邵梦臣说着说着,声音却不似原来有底气了——无论顾鸿志当年能力有多强,是否真有贪污,赈灾之事确实失败了,且败得一塌糊涂,引得天下百姓激愤,差点就内乱了。
他低头想了想,冷笑道:“当年赈灾一事,本就棘手,应该是根本就是你们设计的陷阱——朝廷为平民愤,将祖父做替罪羊。真可惜,祖父一生肝胆披沥,报效国家,结果却落得枉死的下场,倒便宜你们这些人坐收渔翁之利!”
“顾兄一生嫉恶如仇,刚正不屈,不仅自己洁身自好,且知身边人有贪利享受之念,皆严辞令喝止。所以他手下办事之人皆兢兢业业,不敢收礼行贿。当然,这些只在他面前如此。”
太师默了片刻,混浊的双眸却透出犀利之色来,“其中包括他的亲信手下,还有在户部任主事的顾霖,他的儿子,便是你的叔父。”
邵梦臣怔了片刻,忙道:“不可能,父亲对我说过,叔父聪明豁达,志存高远,不可能行不肖之事!”
“你此前与太子出赈灾之策时,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太师顿了顿,道:“你心思敏慧,洞悉人性,若能旁观者清,自然就明白了当年之事。”
确实,不过稍提点,邵梦臣已猜知八九分,只是心中不敢置信。
他又环眼看了看破败的小院子,想来即便是未荒废时,也好不到哪去,还不如自己自小所住的邵家宅院。
可要与多年所崇信的事实相悖,他心下不觉就慌了,口上却坚定道:“不可能,祖父廉洁爱民,不可能坐视他人做出这等事来。”
“顾兄确实守身如玉,所以当有人提出要往白米中加入秕糠谷壳,以次充好时,皆被他断然拒绝。他甚至说即便毁家纾难,也要令百姓吃上干净粮食。”
太师拄着拐杖走向院前石凳,拂去上面杂尘,缓缓坐下,继续道:
“当时灾民有三十万众,朝廷所拨粮饷确实不够用。如果他当时同意在白米中加入秕糠,那原本只能救一个人的粮食便能就两个、三个,甚至四个,可是他拒绝了。
“他人见他不同意,便只能偷瞒着,由你叔父偷出官印来,私做文书。上下沆瀣一气,从中谋利,后见无人察觉,越发胆大妄为。
“可怜顾兄鞠躬尽瘁,日夜操劳,却不知底下官吏瞒天过海,已将七十万两赈灾粮饷竟贪得一分都不剩了。”
“我不信,这是你为洗清自己身上罪孽,用以抹黑祖父和叔父的托词,我……”邵梦臣越恼怒,却越无法反驳,只能挥袖道:“我才不信你的一派胡言!”
太师淡淡道:“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于我都没什么影响。”
邵梦臣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道:“那你来找我是为何?”
“你祖父确实无贪污之实,但死的并不无辜。”
太师目光平和地望向他,静静道:“他能力不足,便不当居此高位,不然迟早会被人取而代之——与其是他人,我宁可是我。”
邵梦臣对视着太师沉寂的眼神,恍惚中觉得其中有种不可逼视的威严,和凛冽的杀气,不由得心中一颤。
“所以你就要亲手把他推下来是吗?”
他忽然狂笑起来,“我祖父状元之才,你不过二甲进士。他才名远在你之上,真正不及你的便是这份算计和狠毒。所以自古来常有满朝贤良忠骨尽是败于一个小人之手,我真为天下才子一大哭!”
“治国不是能做纸上文章就可以了,无论方式如何,只看结果。”
太师盯着兀自狂笑到出泪的邵梦臣,忽而重声道:“你只见你祖父冤屈,那十数万百姓冤魂又该找谁诉去?”
邵梦臣停住哭笑,院子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老树上两只乌鸦在彼此应和地呱呱叫。
面前这个须发皆白,不时嗽几声的老人,佝偻的身子却似蕴含了极强的能量。
他没了方才的气势,摇头苦笑道:“祖父聪明一生,廉洁一生,只因一步错……”
“在朝廷中,一步都错不得!”太师声色转厉,道:“不然,不仅你自身,还有身边同党好友皆会被牵连。所以,分毫都不能错!”
邵梦臣垂下了头,默然无言。
太师又道:“你熟读史书,可知唐时女皇武则天为何一边宠信周兴来俊臣这种酷吏,另一边又重用狄仁杰徐有功等贤臣吗?”
“这是帝王家的制衡之术。”
邵梦臣才说出口,心中似乎明白什么——当年奸臣姜述为首辅,满朝文武竞相奉承,唯有顾鸿志不肯谄媚权贵,也不结党营私,这也是先帝看重他如此品格。
难道说实情并不仅如此?
先帝重用祖父,也仅仅是为借他之力牵制住姜述,两边势力均衡,他才能牢掌皇权。
“顾兄才情确实高,可不懂为官之道:他力推土改,已触怒皇家权贵和朝中老臣;当时国内西南民生凋敝,多有流民,我提出‘以工代赈’的方略他不同意,说劳民伤财,而坚持要对官员‘俭以养廉’;他还多次上疏要求先帝带头缩减后宫开支,杜绝奢靡华丽之风,甚至写过一篇《酒色财气论》,指责先帝贪图享乐,乃是亡国之根。”
太师停了一会,才继续道:“先帝当时并未震怒,甚至还当众夸赞他直言进谏,曾言‘朕有顾卿,如太宗之有魏征也’。”
虽是深秋寒凉之节,邵梦臣额上却冒出细密的汗珠来——魏征死后,其同党或杀或贬,自身也被毁碑掘坟,鞭尸三百。
自古传颂君明臣贤的佳话也不过如此,何况先帝未必有唐皇之度量。
他犹疑道:“所以先帝当时已有杀心,赈灾失败也不过是导火索。”
“从被检举,到抄家定罪,最后处死。这样大案却办得异常快,异常顺利。”太师望着他,默然片刻,道:“从头至尾,没有人求情,没有人质疑。难道只因为那封奏章是我写的吗?”
“没有人求情,竟没有一人求情?!”邵梦臣不可置信。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觉得祖父身居高位,为人正直,总有君子之交,总有忠贞之士,会为他鸣不平。
可结果却是无一人帮扶,这就是真的水至清则无鱼吗?
太师轻叹道:“你祖父孤标傲世,从不结党,这是他被先帝看重的长处,也是他的弱点。”
所以,祖父所能依附的就只有先帝!
邵梦臣苦笑道:“可是他却把先帝也得罪了,所以当先帝想杀他时,就毫无阻碍。”
“说到底,臣子不过都是帝王的棋子,进退合宜,才是臣子之道。”
太师垂眸望向地上那块破匾,“顾兄意识不到这点。他错就错在将先帝作为识材伯乐,错在要求所有人像他一样做个圣人,结果导致自己在朝堂之中孤立无援,最终一败涂地。”
邵梦臣想到几十年来,父亲郁郁不得志,憾恨而终,自己又为了所谓宿仇,抛却锦绣前程乃至性命,只觉得甚是可笑。
“这便是帝王术吗?三纲五常,忠君报国,传承千年的古训,不过是他们定的规则。一切于帝王家只是一场游戏,天下仕子以毕生才情和命运为筹码,甚至都不能上桌一搏。”
太师默然颔首,良久方道:“这是你祖父用性命换来的教训,可他却至死也不愿相信。”
几十年的圣人教育所树立的崇高信念,估计换成任何一个人,是宁死也不肯让信念崩塌的。
二人皆沉默不语,只看着这荒疏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