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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决意 “你跟祖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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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祖母说说,到底是怎么了?”宋老太太坐在桌几旁,满眼慈爱的看向她,手里攥着宋知鸢的小手。
下人们鱼涌而入,手里端着些饭菜,大多是素食。向妈妈为了合宋知鸢的胃口,特地让厨房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端了上来。
看着祖母的银发,宋知鸢收拾好的眼眶又泛红 ,她佯装羞怯的扑进祖母的怀里:“没事祖母,就是……就是前几日被母亲罚跪祠堂了嘛,连着几日没有睡好。”
“你母亲也是,不过就是逃了先生一节课,何苦弄得这样你死我活。”祖母像个小孩子一样嘟囔着,惹得宋知鸢抬起脑袋,却看见祖母眼睛里促狭的意味。
“哎呀,祖母就别打趣我了。”
“这次又是宋葆那小子拉你出去的吧,”宋老太太一猜一个准,说着摇摇头,“那个小子心不在功课上,如何能学好,盛氏也不多加管教,想着让他中第怕是不可能了。”
“只想着这小子能管住自己的嘴,别胡说海说,到外面惹出了麻烦才是。”宋老太太叹气。
“婶婶心里有数的。”宋知鸢回道,继而想起什么事情来,眼睛弯弯地拽着祖母的袖子喊道:“祖母祖母,过些日子是不是到了智通法师宣讲佛法的时候了?”
京郊的福生寺不仅求神拜佛有灵通,里头还有一位名扬天下的法师,年少出家,身形单薄,听闻曾不远千里去往南荒弘扬佛法,德行高尚。
如今到了老年,不便宜走动,智通法师便落座在了福生寺,每年都有十几日在寺庙讲经。宋老太太晚年吃斋念佛,每逢讲经必要去听一听。
不过老年人身子不好,恐怕住不了寺庙艰苦的条件,宋家索性就在京郊置办了一个舒适的院子,听完宣讲佛法就去那儿住上几日。
宋老太太听闻沉思一阵,道:“在仲月上旬,还有些时日。不过如今先皇新丧,推迟到新皇登基大典后,怕是又要三旬之后了。”
“怎么了,想跟祖母一道去礼佛?之前跟你说过几回,你倒是推三阻四,这次怎么如此心热?”祖母歪着头看她。
“母亲之前说年龄到了,也可不读书了,大哥哥忙于科考,二哥哥又总是捉弄我,还不如跟着祖母去礼佛。”宋知鸢两撇眉毛八字皱着,看着别说多委屈。
宋老太太笑道:“哈哈哈哈小可怜哟,那就跟着祖母去。不过今年祖母想在寺里住上几日,你若是乏就和樱桃先去京郊住着。”
祖母凑近宋知鸢,压着嗓子摆手笑道:“咱不跟他们玩。”
这一句话直接把宋知鸢逗得笑出声来,祖孙俩乐呵呵的吃了午饭。
“什么?!这、这——姑娘你再说一遍,要去干什么?”樱桃手里的樱桃煎都不香了,她瞪圆了眼睛,呼吸都停了一瞬。
宋知鸢被她吓了一跳,警觉地像只跳起的小兔子,往门口瞥了几眼,过去把门关了,才小声地又说了一遍:“趁着和祖母一起去郊外礼佛,我要去找李岁聿。”
“找谁??!”
“李岁聿。”宋知鸢又回到桌子旁坐下,攥着还在手里的针线,低着头说道。
“奴婢知道的那个李岁聿?”樱桃把手里吃食往桌子上一放,皱着眉歪着头仔细地瞧自家姑娘,简直不可置信。
“对。”
樱桃看着宋知鸢的眼神由犹疑转为坚定,认真的冲她点头,突觉大事不妙,不发一言的往外面走。
宋知鸢惊地站起,口不择言的放狠话:“樱桃,你要是告诉我祖母,你、我就狠狠打你一顿。”
这怎么能吓唬住人呢,樱桃看着慌张的宋知鸢,又扭头走了回来,冷静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要找他?”
宋知鸢思量着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樱桃堵了回去:“不必说什么心悦他的话,奴婢心里门儿清。”
沉默了半晌,宋知鸢还是把近日所梦和今日发生之事全都交代了,除了宋知时的那一部分。
“本来要抄家流放,可是父亲……把我推出去之后,家里根基暂且保住,只罚没了诸多家产,大多数丫鬟小厮都发卖了。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你了。”宋知鸢看着樱桃说道,心里只觉痛楚。
樱桃被宋知鸢眼里的痛苦刺痛了一瞬,觉得此刻的姑娘,心里有一片浩瀚的苦海,自己亦难渡,休说他人。
“可是姑娘,奴婢还是觉得……李家全家被流放,在路途中侯爵和侯爵夫人就去世了,他怎么可能——”
“樱桃,”宋知鸢打断她,语气郑重:“我梦见,新皇登基后,枉天下之人伦,尊了先皇妃子为皇后,那个妃子便是纯妃——李岁兰,李岁聿的嫡亲姐姐。”
樱桃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了?”
“这梦确实蹊跷,姑娘所说之事也并非空穴来风。姑娘,你可知李家流放前几日,老爷向上递了一封奏章?”
宋知鸢默默点头:“我知道,就是那封奏章,让李家姐姐遭受了诸多磨难。”
“我听老爷房里长随说,老爷在李家事发当日,被困在宫中,惊吓多日,回府后就写了这封奏章,奏章上除了表明衷肠,撇清与李家的关系……还有纯妃与二皇子私通一事,故才……老太太知道了发了好大一通火。”
“怎么可能,”宋知鸢皱起眉头,“我见过李家姐姐多次,她是一个顶好,绝对知晓分寸的人。”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如若姑娘做的梦为真,如此说来二皇子和纯妃确有私情,那李岁聿定然是——”
宋知鸢低低出声:“是要回来的。”
午后的阳光真好,撒进屋子里,透过屏风里,落在宋知鸢的身上。平日里的姑娘,此刻就会像一只晒暖的小猫儿,要睡个美美的午觉。
然而,樱桃看着这时候的姑娘,眉眼之间是抹不去的忧愁和难过,眼神都没有了光彩。
“就算是真的,就算能找到,姑娘又能做什么呢。”樱桃心疼地说。
“我不知道,樱桃,我不知道,”宋知鸢抬起坚毅的小脸:“但是总要去试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卖出去,看着祖母病逝,接受再一次受尽冤屈的自己,我不能。”
对于李岁聿这个人,除了小时候见过两三面,以及梦里李岁聿的脸,宋知鸢这辈子就没怎么见过他了,更不清楚他的脾气。
她完全能够理解被冤屈后他的报复,她甚至有宋家对于他的愧疚,但理解并不代表就能毫无芥蒂的接受李岁聿带来的一切。
她每次一想起来李岁聿,涌入心脏的就是恐惧和怨恨,愧疚和难过,百般情感交织在一起。她讨厌这个人,还仍要去百般讨好,保住所有她想保住的人的性命。
恨不能身为男子,考取功名要权夺势,以自己的力量去护住想护的人。
“如若,新皇果真尊纯妃为皇后,奴婢就陪着姑娘一同前往。在此之前,奴婢先找人打探着他的消息。”樱桃再三思量说道。
“嗯,便也只能如此了。”宋知鸢抬起头,沐风而立,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棕褐色的眼睛里装着忐忑又坚定,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军师。可别的军师是不上战场的,上了战场便生死难料。
宋知鸢别无他法。
直到第二日晚,宋征才从宫里回来,一家人才吃了一顿团圆饭。
宋知鸢正窝在房里读书。彼时正当傍晚,窗户开着,修竹摇曳,竹影斑驳,虽是寒日,也不见疲态。竹风姿绰约,黄花却无从寻觅,宋知鸢瞧了许久,心里涌起几度惆怅。
手心泛痒,忍不住的想写两句诗来,她抬起头正想吩咐研墨,王氏身边的大丫鬟,叫琴文的,欢天喜地的跑了来。
“姑娘,姑娘,老爷从宫里回来了,夫人喊吃饭呢。”琴文笑道。
“哎,我这就过去,姐姐先去吧。”宋知鸢乖巧答道。王氏虽然在其他事情上冷淡,在礼法上严苛,但是对待她的父亲,总是喜笑颜开。
听说两人年少互相倾慕,可父亲却依照家里吩咐娶了秦氏。或许是真心喜爱吧,王氏及笄后一直没有出阁,直到父亲丧妻另娶,她才嫁了过来。
“姑娘怎么还愣着呢,去晚了老爷可是没有好脸色的。”樱桃手里抓起一件狐狸毛的大氅,在旁催促道。
宋知鸢想起宋征那虚伪厌烦的脸色,简直衣服也来不及穿:“快走,快走。”
“在宫里没发生什么事吧?你也累了,吃罢饭就快回去歇息。”宋老太太的眼神掠过围桌而坐的众人,落在风尘仆仆的宋征身上,慈声问道。
宋征从饭桌前赶忙起身回礼:“不曾有什么大事,按行惯例而已,劳母亲担心了。”
“快坐下吃饭,不过是说说话,不必那么严肃,”老太太摆手笑道:“再吓着小辈们。”
宋征坐下后,小辈们才又拿起筷子吃饭。宋知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细地吃着饭,不发出一点动静。
自从多次做过那个梦,梦境又逐渐成真之后,宋知鸢就对她这个父亲愈发疏远。原以为父亲只是严肃正经,不在乎这些儿女情长,却实在没想到,竟可以冷漠到不顾她的性命,保全自己的仕途。
况且,她尊敬了十五年的父亲,有一日竟然能领着另一个女儿回家,昭告天下宋知时才是亲生女儿。谁是亲生女儿不打紧,宋知鸢只要想到还和这么虚伪冷漠的人互称父女,心里就要作呕。
如此谨小慎微,宋征还是注意到了他这个瘦弱的女儿:“知鸢,听你母亲说,你近日不舒服,尽快叫个大夫来瞧一瞧。”
“是,多谢父亲挂心。”宋知鸢甜甜的笑。
“说起这个,等新皇登基过后,我且去福生寺聆听法师讲经,知知也随我一起去。”老太太对宋征说道。
“知鸢平日里就陪着母亲,跟着一起也能有照料,母亲带着知鸢一道便是。”宋征恭敬道。
“就她这样,还要去礼佛?”宋葆幸灾乐祸道:“伯父,您是没有看到她平日里作古写的那些艳词,什么“芙蓉帐底”,什么“画堂春风”,哎哟哎哟。”
宋征皱起眉头,眼神一下子盯到了宋知鸢身上,盯得宋知鸢不敢说话,抿着嘴唇心里可把宋葆骂惨了。
“姑娘家写些曲子词,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如今倒写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了!”宋征语气严肃又古板,压着怒气道。
王氏冷眼旁观,也觉她做的事甚是不恰当,不曾出声宽慰,只倒了一杯冷酒,让宋征消消气。
盛氏跳出来打圆场,笑盈盈道:“小孩子平日里玩耍罢了,都怪宋葆这小子胡乱说嘴,大哥千万别动气啊。”
宋欹也笑眯眯的说道:“夫人说的在理,一家人吃饭,大哥别动气。”
宋知鸢在祖母一个眼神示意下,哭丧着脸低着头,诚意十足:“父亲,是知鸢错了,知鸢不该学着二哥哥写这些东西。二哥哥是要科考的,做些诗词也无妨,知鸢女儿家定是不该的。”
祖母在旁忍不住微微咳嗽了一声,掩盖了将要溢出的笑意。
盛氏闻言一愣,扭头狠狠的剜了宋葆一眼,宋葆心里受气,又狠狠剜了宋知鸢一眼,宋知鸢装看不见。
“课儿怎么不在?”宋课他那糊涂的老父亲宋欹,直到此刻才察觉出来大儿子不在。
“课儿专心准备科考,在自己院子里呢,不过来了。”盛氏说。
“嗯,课儿如此刻苦,科举中第在望啊。”宋欹满意的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笑道。
盛氏闻言,又狠狠的剜了宋葆一眼。宋葆死皱着眉,怨念之大,宋知鸢都察觉出来。
她使劲克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