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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真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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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灵幡,厚重的棺木,停放在乾清宫内。
后妃呜咽着,未着钗环,素面朝天,像一只只折了翅膀的雀儿,一辈子的时日在这深宫里,转眼望到头。
一道修长的身形伫立在灵堂前。
宋知鸢沉默的看着,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梦境里。因为这个梦,她已经做过太多次了。
她看见二皇子刘驰以清君侧的理由,眼睛不眨的手刃了几个先皇身边的宦官,宣了私诏,即刻灵前即位。
他冷漠的盯着面前停放的棺,瞥了一眼身边瑟瑟发抖的弟弟刘蒙,竟大逆不道地弯了嘴角。
转眼之间,她看见她自小的未婚夫李岁聿骑着烈马奔驰在大街上,马脖子上白色鬃毛像迎风招展的落败的旗。
他逆着光照,面无表情地,眼睛像捕猎的狼一般地,径直狩向长街上脸色惨白的宋征——她的父亲,看向不知所措的宋知鸢。
她看见她的父亲跪伏在地,一字一句的忏悔赎罪,而坐在堂上的李岁聿却懒得看上一眼。
他坐在幽暗处,手里端着束地贡上来的新茶,身上穿着黑色的外裳,金色的丝线沿着边缘扎脚,袖上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时隐时现。
李岁聿听着听着,轻阖了下眼睛,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的不耐。他抬起头来,俊朗的脸睥睨着堂下的奴,手腕轻轻一翻,茶碗碎了来人的念想。
她看到了事情的全须全尾。
当年李家因为挪用公款被流放,但这实乃无形之罪无人不晓。然而,宋家为了划清界限,仍然选择斩断联系,落井下石。
因为宋征的一道奏折,李岁聿的嫡亲姐姐遭遇酷刑,差点死在宫里。
所以宋知鸢明白,这是宋家应得的。
宋知鸢匍匐在父亲身旁,抬起头来便望入李岁聿的眼。深黑色的瞳孔径直盯着她,狭长的眼眸让他显得更加傲慢。
他的眼神幽深可怕,可怕到宋知鸢心里有着浓浓的不安,可怕到宋知鸢梦里见到也会战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比宋知鸢看过的一切话本子都不可预知。
宋家被清算了,抄家流放。宋征为了保住宋家,把宋知鸢推了出去,说是她以死逼迫才断了婚约,做了蠢事。
而莫名的,宋家出现了另一个嫡女宋知时,说是当年抱错的孩子,宋知鸢不过是鸠占鹊巢,狸猫而已。
短短不过三日,祖母被气到昏厥,不治身亡,宋知鸢被赶出宋家,被人欺侮,横死街头。
说来好笑,当年宋知鸢用簪子捅穿自己脖子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李岁聿,不过却是与宋知时新婚燕尔的李岁聿。
他扶着身边妻子的腰,眼神掠过墙角衣衫褴褛的破烂美人,却似眼瞎了一般,神色都没有动一下,冷漠的转移了视线。
这是宋知鸢的最后一个白日,她摸到了头上仅剩下的木簪。
宋知鸢逐渐喘不上气来,她嘴巴微张,耳旁的鬓发被汗水染湿,双眉蹙起,胸脯不断地上下起伏着,甚至发出了粗喘的声响。
痛……
她痉挛的手颤颤巍巍的摸到自己脖子上并不存在的血洞,那股疼痛简直要咬住她的神经。
“知知,知知……”耳畔有声音不断地呼喊着她,是——宋知鸢渐渐从满身冷汗中缓过神来,是祖母。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嘴唇干涸,蒲扇似的眼睫上隐隐泛着泪珠。祖母一脸忧心的抚过宋知鸢煞白的小脸,担心的问道:“怎么了知知,做噩梦了?”
宋知鸢这才意识到,她伏在祖母旁的茶几上睡着了,祖母怕她不舒服,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睡了一小觉。
“……我没事的,祖母,”宋知鸢哑着嗓子,垂着眼睫,又像小动物一样靠了过去,汲取着温暖,“可能是昨日没睡好。”
“你父亲快回来了,等安定了你回房好好睡。”宋老太太爱惜的摸着宋知鸢的头发,语气温柔和蔼。
“这个丫头打小就是爱睡,小时候我们满院子找不着她的时候,铁定就是猫在哪个屋子里睡觉呢。”盛氏捂着嘴笑,“不过嫂嫂没见过,倒也可惜。”。
王氏是继母,宋知鸢还小的时候,生母秦氏过世没多久,王氏还未入门,宋征便把女儿放给二弟媳妇带着,有许多趣事儿王氏都不曾知道。
盛氏却偏偏常提起,拿这些事儿促狭王氏。说起两个人的矛盾,也积久深远了。
秦氏过世后,管家权一直在盛氏手里边。二弟媳妇盛氏是富商家的女儿,平日里爽朗惯了,也爱摊些小便宜,但碍着她人还算好,管家也利落,宋老太太也没有再管。
后来王氏入门,和盛氏争起了管家权。按说王氏是一个寡淡的性子,恨不得要吃斋念佛,没有那么多俗欲。奈何她是太常卿的女儿,平日里规矩端的正,认为管家权还留在二弟媳妇那里不合规矩。
要盛氏说呀,那规矩礼制在王氏那儿,就像是和尚的斋碗,乞丐的瓦罐,离了它便做不成人了。
可放在王氏这儿,便是盛氏摊尽便宜,不合礼制,有违法度,迟早败家。
见盛氏又如此,王氏并不理睬她,只看着宋知鸢道:“睡不好觉可不行,若是身子虚,回头叫你父亲喊了成大夫来给你开个方子。”
“哎。”宋知鸢甜甜地应道。
时候已经不早了,白灯笼的蜡烛的泪已经流干,被下人早早吹熄了。大片的乌云已经散开,露出了金光洒下屋檐,庭院里的鸟儿也叫起来,不知愁也不知悲。
众人的心却随着长街上的喧闹声以及仆人忙不迭的脚步而逐渐抓紧。
“老夫人,宫里老爷派人传话,私诏已宣,新皇已灵前即位,二爷不时就会回府,不过老爷需要拟写遗诏,还需些时日。”宋征身边的长随下了快马,事无巨细地说道。
“那,新皇——”宋葆简直要跳起来。
宋知鸢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心里七上八下,手心甚至渗出了汗。
那长随左右环视了一下,谨慎的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嗓子道:“新皇乃二皇子刘驰,三皇子已被软禁在闵仁宫里,老爷说请老夫人放心,成王败寇,看样子不会有动乱了。”
“我就知道,这私诏定然不是——母亲!”宋葆惊叫道,盛氏皱着眉把宋葆拽着:“新皇即位,小心你的嘴!课儿,平日里看着你弟弟些。”
宋课一个眼神就让宋葆闭了嘴,恭敬又冷淡地答道:“是,母亲。”
老太太也舒了一口气,露出了笑意:“如今新皇即位,老大在翰林院,老二又负责撰史,都是肱骨之臣,老三知泷州,还未知归期,在外讲话都小心些。今儿也累了,都回吧。”
盛氏拽着宋葆走了,颇为泼辣地警告着她这个纨绔儿,王氏行了礼,也带着仆人回院了,只有宋知鸢还呆愣地站着。
成真了。
刘驰登上了皇位,那李岁聿——也要回来了?
她看着眼前的园子,仿佛看到了落叶翻飞之际被查封的白条。红木高门带着时间的吱呀声,缓缓合起,留在里面的,只有盛极的宋府和风光的自己。
她看着泼辣的盛氏,仿佛看到了她放声痛哭却无所作为的怯懦,看着走远的王氏,仿佛看到了她毅然决然和离的背影。
家破人散,再不似当初。
她看到了她自己,一身素衣,钗环都解,跪伏在地磕头哀求的自己,求父亲不要把自己赶出去,求婶婶可怜她,求宋葆宋课救救她,求了一切人,除了祖母。
因为祖母已经不在了。
祖母在宋知时到来之际拼命护着她,不肯让他们把自己疼了半辈子的孙女儿赶出去,心焦吐血。
不过几日,就阴阳相隔,黄泉再见了。
冬日清晨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宋老太太弯着眼睛,把手里的手炉儿塞到宋知鸢手里,笑着跟身边的向妈妈打趣,眼神却看向呆呆的丫头:“你瞧,小丫头这可是入定了?”
向妈妈笑得慈祥:“老太太快把姑娘放回去好好睡上一觉,这都傻站着不知冷了。”
手上一暖,宋知鸢鼻头就酸了,豆大的泪珠劈里啪啦的往下掉,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看着祖母,里面藏着难过和酸楚,像是一只被抛弃的狸猫儿。
泪珠掉到素白的衣裳上,湮出一个一个圆圈,倒是应了京郊寺庙敲钟的景儿。
“哎呦,怎么了这是?”宋老太太惊讶的喊了声,赶忙把这个苦兮兮的丫头拉进怀里,一只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宋知鸢的后脑勺。
“我没事儿,祖母,”宋知鸢抽了抽鼻子,眼眶红通通的像只兔子,带着鼻音的声音软软的:“祖母平日里一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孙女儿还要给祖母尽孝呢。”
“哈哈哈哈,这丫头,”宋老太太冲着向妈妈开怀的笑了笑,然后颇为郑重的给宋知鸢保证:“祖母肯定活得长长久久的,等着知知孝敬我。”
“走走走,外边儿冷,我们进屋。”老太太以为宋知鸢触景生情,安慰了几句,便拉着她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