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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诞初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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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的某个夜晚,东京某地区派出所附近的巷子里突兀地传出了婴儿的呓语声,那是我在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段声音——然后我就被送入了郊区的福利院。
三岁那年,福利院里新进来了一位有着可可色皮肤和银鼠发色的孩子,院长奶奶说他叫作伊佐那。福利院每年都会新进来不少孩子,我之所以特别关注到他不仅仅是因为他那有别于大多数霓虹人的外表。
……自一开始我就清楚地认知到,在同龄人乃至全人类的范畴里,我清醒得不可思议——我的大脑告诉我,我是一个因果律诞生出的怪物,降生于这个世界上是为了寻回某样很重要的物品。
我需要能量,维持身体机能正常周转的能量,而那个叫作伊佐那的孩子身上有着相比较其他孩子更为强大的因果。我不知这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的命运……或者说是生命轨迹中,定然存在着某些相当具有戏剧性的情节,使得他的苦难沸腾于情感之上。
小孩子的身体柔弱得风一吹就倒,尤其我患有先天性遗传的疾病——白化症,使得我鹤立鸡群的细软塌奶油色中短发和诡异的草莓色瞳孔就是其表现症状之一,色素的缺失也使得我对紫外线尤其敏感。
但伊佐那来到福利院的那天是个阴雨天,一名撑着黑伞的女人用几乎扯着他的快步匆匆走入院里。他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当时的天气一样,冷飕的——雨点又细又少,欺骗着不打伞的人,玩弄着打了伞的人,除去体表感知到的冷,雨就像是一股错觉。
我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雨中的他,他也好像感应到了一般,不服气地回望了过来——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奇怪的外貌。我们的视线在空中胶着,无关痛痒,但胜负心不谋而合,好像共同认定了先移开视线的便是输家。
院长和带他来的女人在一旁说话,听起来主要是院长在讲惯例的官话,没听几句完那个女人就不耐烦地走掉了。伊佐那也察觉到了这点,不自禁地扭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率先结束了这场无约的对战。
细蒙蒙的雨进一步密了起来,地面被打得湿漉,水雾升起来了,那个女人的背影已经被打散得看不清。院长张罗着他进屋,就在指尖即将碰到他的手臂的时候,他突然猛地一把拍来了院长的手——被送到福利院的孩子十有七八都是这般烈脾气。
院长也不诧异,依旧腆着脸招呼他:“小伊,现在雨开始越下越大了,我们进屋去吧,”
她举起了牵着我的手,“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们福利院的小前辈,奈奈子,和新来的哥哥自我介绍一下吧。”
伊佐那似是对院长的话有哪里不满意,听完皱了皱眉头,连带着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向我。
我对此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向院长点了点头,然后开启我的自我介绍:“渡边奈奈子,三岁,虽然有着稀奇的白头发和红眼睛,但是个听话的乖孩子,请多多关照。”语毕,微笑,鞠躬。
伊佐那没再正眼瞧我一眼,径直撞开我的肩膀走进了屋内。
…………
福利院说好听了叫社会福利机构,但寄生的可不是一群对此感激涕零的信徒,作为帮扶社会底层存在的设施,内部却是一贯鱼龙混杂。
伊佐那从铁架床上翻下来,收拾好衣服准备穿鞋。福利院的房间很大,似乎是打通了除称重墙以外的壁垒,好节省一切不必要的空间,利用好每一丝空隙来尽可能地扩大福利院的可容纳人数,大房间并不是一种奢侈,相反,庞杂的集体生活起初险些压抑得他喘不上气,而现在他已经逐步适应了福利院的环境以及生活的节奏,这个地方比他预想的还要吝啬,也远没有电台节目宣扬的那般友善。
“喂!白毛怪,”一个高个子在过道上大喊大叫。
“大哥在叫你呢!装什么没听到哈?”紧随其后的这句话来自他的无脑小跟班。
伊佐那咂嘴一声,扭头瞪过去。
那几个人先是下意识愣怔了一下,似乎脖子一抽,立刻嘘了声,“我……我们不是在叫你哦,黑川的银发就像是从月亮上散下来的一样高级。哈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如果要称呼黑川大人,怎么也得用白夜叉这个等级的才可以呢——啊呜,好痛!”跟班小子被高个子大哥敲打一击,痛呼一声双手捂住了脑袋。
刚进福利院的那几天经常会有这般来找茬的大孩子,大概是为了确保自己领地不被突如其来的外来者侵犯,所以准备下个先手棋立个下马威。
起初伊佐那还有耐心伪装出一副笑面虎的姿态,但随着那些大孩子放话中逐渐暴露出的愚蠢,他果断舍弃了这副假惺惺的“温和”面孔,将性格中强势扭曲的地方泄露出来。
虽然在身材上稍逊色于找上门的不速之客,但他不要命的攻击方式和毫无章法的恶意,硬是驱退了这帮玩不起的小社会集团——这家伙是没有人性的怪物。不知从哪日起福利院默认了这个结论,随之也再没有不自量力去找茬的人了。
“喂……她过来了。”高个子提醒道。
伊佐那也顺着他们的视线转身望过去,只见入院时见到的跟在院长旁边的小矮子走了过来,想必这就是他们口中“白毛怪”的真身——院长的跟屁虫,渡边奈奈子。
自入院介绍一别,忽略偶有的、单方面强烈被注视的感觉——伊佐那并没有同这位在院内颇具白眼的小女孩有太多接触。
或许是“阶级”不同造成的矛盾吧。不知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位小朋友可算得上是这个“小型社会”资产阶级(即垄断了霓虹官方下放给“小型社会”的扶贫资金的院长)——面前的红人,院长老师有意的栽培及偏袒被一双双火眼金睛看在眼里,自然惹起了福利院无产阶级孩童的群愤。
况且那个孩子的性格有些乖僻,不喜与其他人接触,还没点眼力见地黏在院长身后,走到哪里都跟着,既不懂得安抚民心建立良好社交关系也不懂得适当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远离群众的视野做个透明人,绝大多数时间,她仿佛驻扎在院长的腿边,存在感强烈得想忽略都难。
大家都是身处于“被抛弃”立场的孩子,因为还不具备足够适应社会的能力而被迫驻留在社会福利机构里,在获取生存必需的帮助的同时也在尽可能地争夺有限的资源——食物、衣服、玩具、知识、成人社会的人脉。
这时却出现了一位明明同为被丢到福利院的伶仃孤儿,她却随了院长的姓氏,甚至幸运地得到了资源的明显倾向……偏偏还只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能力的三岁小孩子,大家想当然都不服气,也都有底气不服气。
而院长可并非是清闲到无时无刻都留有余力照看小朋友的工作。
伊佐那碰到过好几次渡边奈奈子被找麻烦的情形,很明显,目前她出于一个被孤立的状态,并且伴随着一定程度上的霸凌。
说来也好笑,明明是院长面前的红人,可面对她被恶劣对待一事大人们却是采取视而不见的纵容态度,他们不可能不知晓其中的曲折,这里面明显藏着古怪——不过他并没有探究的打算。
福利院的人和他毫无关系,顶多只是受困于同一间笼子的短暂同居人,更谈不上什么亲密。
他有家……或者说曾经有过家,他有一个现在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厮混的年轻母亲,以及一位小小、小到和渡边奈奈子一般年纪的妹妹艾玛——他拎不清渡边奈奈子对他的关注意味着什么意思——求助?好奇?或是说……对亲情的渴望?看在他那同样有些特立独行的外表上,愚蠢地认为能够和他结为一路人。
但无论如何,他都绝无可能将对妹妹的感情嫁接在她身上。
因为艾玛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妹妹,他们的体内继承了来自相同一对父母的基因,直至死亡——这段相似的DNA都会驻扎在他们的体内,并从中产生一股奇妙的化学反应,使得他们的存在在彼此心里变得无可代替。
血亲之间似乎总有股堪称霸道的隐秘相吸,这种打从血液里就被捆绑的流氓关系令他欲罢不能,伊佐那想,他就是咀嚼着这丝血液里分泌出的甜味生存的——他现在才七岁,被丢到福利院自生自灭,对既有的命运无力反抗,他只剩下这一点——他和福利院其他那些可悲的孤儿不一样,他还拥有这一点。
…………
高个子一行人霸道地堵截了她的前路,先是按照惯例指桑骂槐式地阴阳几句,随后扯过她瘦巴巴的手臂就要往外走——就和妈妈带他来福利院时一个样,甚至还要粗暴得多,伊佐那态度冷漠地联想到。
眼见来者气势汹汹的架势明显不善,可渡边奈奈子依旧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神情冷淡,情绪不显。大抵是觉得自己被轻蔑了,高个的脸色又添了几分难看,他加快脚步拖着渡边奈奈子去到了后院远离活动区的角落。伊佐那无聊地打量着这出戏码,面色不显。
“喂,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半声不吭的,就和虫子一样很碍眼诶!见到前辈不会主动打招呼么,你不是也很擅长当大人腿上的哈巴狗摆件吗哈哈哈!”
“就是就是,哈巴狗!跟屁虫!恶心的吸血蛭!咦惹……”
那些大孩子们像垒砌好的无缝隙的墙一样将她牢牢围堵在中间,嘲弄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嘘声,将满腔恶意无厘头地发泄在她身上,声音有长有短有高有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福利院和教会合作培养的唱诗班。
她的个头很小只,至多就到对方的肋骨处,似乎这时她才难得表现出她的年纪该有的懵懂出来,虽然结合实际情况显得有几分诡异——
在饱含恶意的推搡中,她迟钝地勾起了嘴角,就像当初院长喊她自我介绍时那样,抬头四十五度仰角,笑得甜甜的,蠢得有些恶心。
——这个笑容中看不到卑劣的示弱和阴戾,可以说无关负面情绪,单纯天真得令人犯怵,就好像她从没有听过方才的恶言,或是没听懂其中的内涵。这时的她似乎不再端着神子般高高在上的模样,转而展露出了三岁小孩本有的无知,甚至让人为之前对她的忌惮产生恍惚。
然后在意识到自己产生的迟疑的那刻,幡然醒悟——莫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
………………
怪物、怪物,怪物……
披着人畜无害的三岁小孩人皮的怪物。
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这有什么好笑的啊!你难道不会生气吗?!
明明这样对待了,也一副全然不害怕的样子……啊啊啊!!明明一直装得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就连大人都被蛊惑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有什么目的?小小的福利院难得有什么值得你贪图的地方吗!
我们能够得到的已经够少了,既然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了——
那就不要、不要再来和我们抢了啊……怪物、怪物,怪物。
……
大脑仿佛被一根细针狠狠扎了一下,细微的痛感迟缓地蔓延至全身,至此,所有的感官都在叫嚣着抗议,这是出于生物本能感应到的威胁——高个子并不清楚面前的小丫头是否藏有什么怪招,毕竟她也只是个三岁小孩,平日里除了讨人嫌以外也没有其他展示出特别能力的地方,还一直以来都默认着他们的打压。
据他所知,她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她手无寸铁,甚至不懂得告状——好让院长方面取缔他们的行为,她只是个在大人面前卖乖讨巧的蠢蛋。
他很想维持住自己一如往常的想法,然而脑内加粗加大的警告字符明晃晃刺痛着他,在他心头的不快疯一般快速增长着,然后顿时涨停——
他承认。
在他面前挂着诡异笑容的这个家伙,很恐怖。
……
啊……我懂了,它(这个家伙)是在嘲讽吧?是在嘲讽没错吧!
所以才会故意笑得那么恶心,它就是故意的没错吧?就像民间物语里经常提到的那种鬼怪——贞子、伽椰子、裂口女……怎么样都好啦,这种脏东西一定有问题,普通来说都是有问题的吧?
消灭它、消灭它,消灭它。神明大人一定能够谅解的吧?毕竟只是怪物而已。
——消灭它。
…………
福利院建在郊区的坡上,后院那块区域就临近原生态未开发的小树林,因为原始,所以危险,至少对于各类分辨能力尚不成熟的小孩子来说,足够发生意外了。
意外就发生在伊佐那由于后知后觉的好奇心跟上去的那一刻——小跟班几人没出息地踯躅着,面上表情似乎有几分害怕,为首的高个子状态很糟糕,他泄愤式地挥舞双臂,嘴巴像抑制不住攻击本能的野兽发出低哑的嘶吼声。
“啊啊啊啊啊——”
像是使尽了最后力气从喉咙中间硬生生挤上来的嚎叫,他发起了动作,借着他发育良好的身高自上而下抓住了渡边奈奈子的脑袋,仿佛想要就此揪下她的整个脑袋,再不济也要挠开几道裂口,但迫于渺茫的可能性最终只得转而狠狠地拽住她头顶的柔软白发。
渡边奈奈子状似不适地挣扎了两下,双臂努力向上伸以试图拉开把着她头发的手,显然她力气小得可怜,压根没有什么抵抗力。
高个就着她的动作左右甩几下几番拉扯再顺势一丢,渡边奈奈子就在他的助推下以侧崴脚的姿势摔下了小山坡。
平心而论,这个坡对于大人来说或许只是由于坡度过于陡峭而有些不便,虽说也有一定程度上的安全隐患,大概要比福利院正院大门高上一两米的高度,三四米左右,不致死也不致残,当然,脑袋磕到另说。
但对于一个小小的刚刚开始发育的三岁娃娃来说,这个高度不仅恐怖,而且致命,这个坡高和坡度对于她而言几乎可以称之为“山崖”。
她像一只可怜的破布娃娃轻飘飘地滚了下去,中途几次磕在坡壁上紧接着又弹起,大概是由于她不死心的企图用手扒住凸起的土块缓冲或者说制停的动作。
接连失败几次后,她的双膝先后着地,脑袋就着翻滚下坡和地心引力的惯性撞向地面,结束了这番求生欲望强烈的演出——
毕竟坡高也就三四米,哪怕她再怎么轻,掉下去也只需要几秒不到的时间罢了。
——好死不死,一处突出的石块死死扎进了她太阳穴的位置,血液以迅猛之势喷涌而出,连同她方才磕碰划拉出的伤口,大片红色浸染了贴身的衣物、泥土、空气,大脑逐渐变得浑浊起来。现在,她就是一只破布娃娃。
高个子一行人愣怔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小女孩、血;石块、血;杂草、血。
视网膜、成像——鼻腔、耸动——舌尖、紧绷——血色、血味、血淋淋。
发生了什么?我推了她。
救命……
我干的?是我干的。
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她死掉了吗?我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放过我。
救命……是「我」干的(划掉),是「我们」干的……
她被「我们」推了,放过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跑,跑?跑。跑!
他们跌跌撞撞地转身跑去,仿佛刚刚才驯服了自己的四肢,姿态难看的——十万火急地撤离了第一现场,猴急的劲头甚至盖过了其正常思考的能力,以致于他们忽略了一旁同样因为震惊而恍然暴露在外的目击者伊佐那。
在他们的身影一哄而散后,伊佐那从他们离开的地方朝下看去,鲜血淋漓的景象印进他紫罗兰色的瞳孔里,他小心翼翼地爬下坡走近破布娃娃跟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皱紧眉头。
就在他迟疑的片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倒地的破布娃娃抽搐了一下,指尖疑似挪了挪位置——她的头顶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存在着,相比起其余依旧蓬松的毛发或是干脆被血水浸湿的部位,多了一道不大的诡异的压痕。
空气卷起落叶撞上去,恍惚间好像看出了某种动物的形状,转瞬即逝,以致伊佐那无法确定刚刚是否只是因为他太过神经质引起的错觉。
“渡边……奈奈子?”伊佐那有些迟疑地发出声音。
疑似死而复生的破布娃娃看向伊佐那,艰难地坐起身子,呆愣了一阵,眼睛逐渐由浑浊变得有神。
她没有回应伊佐那的话,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一只手拉住伊佐那的衣摆,另一只手举在嘴前做出表示嘘声的手势——抿唇浅笑。
她开口,似乎还没能适应大脑遭受打击造成的混乱,因此说话时有些卡壳。
“NA-chan、我的名字,叫我小雫、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