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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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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璋和曹延狗蛋儿先一步赶到天香楼,秦策明的马儿脚程慢,三人在斜对面茶馆等他。
天香楼外,果然如秦策明所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有卫所的巡卫,也有城主府的府兵,天香楼大门紧闭,再无往日的热闹,无比安静。
茶馆里的众人小声讨论着。
“许城主也太霸道了一些,查案就查案,怎么连客人都给关里面不让出来呢?”
“说的正是,大伙儿来这地方不就是找乐子的嘛!谁吃饱了撑得来这儿杀人啊!”
“你们来得晚了些,没见到,先头一位兄台闹着要出来,叫那些红衣裳的府兵打得半死,还好那些黑衣裳的巡卫拦下来了,噢哟,流水的银子花出去,反惹来一顿打,真是……”
……
周有璋正听着,视线里猝不及防地闯进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儿,后头还跟着两个小道童,正是汤谷。
“我就知道秦大人要找你来。”汤谷不客气地坐在四方桌边空着的椅子上,他今天一接到消息就赶来了,却没见到鬼婆的身影,便特意在茶馆里等着,果然,没过多久,秦策明就驾马离开了。
“法师有何指教?”周有璋目不转睛地看着天香楼,刚走近天香楼时,她便觉指尖间有东西跳动了一下。
“指教谈不上,你的本领不在我之下。”汤谷难得地谦虚起来,他想了一晚上,有心同周有璋交好,“你我同行,我师从金央法师许多年才有了这身捉鬼拿妖的本领,你这小小年纪就境界不凡,不知你师从哪位大师?”
周有璋不动声色地在桌下伸出指尖,一朵小小的红花在她食指上跳动着,而后又似指引方向一般,化出了一条寸许长的细细的红线,直直地指向天香楼。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指尖,红花骤然消散,听见汤谷似乎在问什么,便茫然地抬起头,“法师方才说什么?”
汤谷气息紊乱起来,深觉这鬼婆不是个好相处的,自己都跟她示好了,她竟然还要刁难自己,他耐着性子迫使自己深呼吸后,尤嫌不够,兀自倒了杯茶,气汹汹地一饮而尽,哪知茶水滚烫,刚进口,就烫得他喷溅出来,好不狼狈。
周有璋不明所以地看着汤谷这边一阵鸡飞狗跳,随口关切地问:“法师没事吧?”
汤谷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竟然还会产生“委屈”这种情绪,呐呐地道:“我刚才问的是,你师从何处?”
“无师自通,与生俱来。”周有璋坦诚地说。
鬼婆神情诚恳,让汤谷不禁觉得她说的并非假话,这丝念头刚冒出来,汤谷立时觉得口腔内似乎生满了燎泡,使他无法言语,长长的白胡子没有规律地抽动着,他突然转过头去,不想再跟周有璋说话。
周有璋丝毫不知道,自己不小心打击到了这位敏感而又脆弱的老人。
又过了一会儿,秦策明终于驾着马疾驰而来,马蹄扬起许多尘土,他的身影颀长矫健。
周有璋叫小二结了账,便起身走了出去,众人也跟了上来。
秦策明一下马便有巡卫来将马牵走,肃立着的巡卫们整齐划一地将手中长枪猛地抬起又落下,以示敬重,他们身上衣着与曹延一般无二。
天香楼大门适时打开,众人便抬脚走了进去,秦策明也没问汤谷怎么跟周有璋他们在一起。
天香楼是东句城最为雅致的青楼,一进来便能看得出,绝非周有璋即将盘下来的云上酒楼可以比拟的。
一楼雅座上三三两两的姑娘靠在恩客怀里垂泪,恩客们不免低声唾骂,再往里,是两扇洞开的大门,没了遮挡物,看得见这幢楼后面似乎还有假山园林,视线收回来,循着一楼大堂的楼梯到二楼,几个姑娘好奇又胆怯地躲在廊柱后向下望着。
“将他们拘在一处怕闹事,问了话以后,就让他们各自活动了。”秦策明解释。
周有璋点点头,冲秦策明往汤谷的方向一使眼色,秦策明便会意地对汤谷道:“法师,后院还有些细节,需要您去查探一二。”
汤谷对秦策明这突如其来的恭敬十分受用,刚抬脚走了两步,又似想起什么,转头问周有璋:“鬼娘子不去?”
“法师去后院查探,这边就我来吧,如此也快一些。”周有璋说。
汤谷古怪地看了一眼周有璋,又实在不知她有何企图,只好随着秦策明往后院去了。
两人的身影刚走进后院,周有璋便伸出指尖,一朵小巧的彼岸花被她唤出来,指引着方向。
“老大,这是?”曹延困惑地发出疑问。
“元圆在这里。”周有璋有些无语,她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天香楼……
三人顺着彼岸花的指引,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停在了一间紧闭的房门前,熟悉的声音透过门扉传进他们耳里。
“人家巴不得他们一直不放人呢,这样哥哥就可以一直陪着人家了……”
“哥哥下次来还点我吗?真的吗?口说无凭,你发誓!”
“我不听我不听,快点发誓嘛……”
……
周有璋还没动作,曹延先捂着狗蛋儿耳朵将她远远地推开,“呆这儿别动,我们马上就过来。”
曹延走回来,推了把门,发觉里头上了锁,便侧身往门上一撞,整扇门便轰然往里倒塌。
床上两人的身影在嫩青色的窗幔后若隐若现,男人怒斥:“你们是谁!?”
曹延几步走过去,一把扯下床幔,那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曹延一记手刀砍晕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周有璋看着床上穿着肚兜,女子模样的元圆问。
“我……我,大人饶命啊!”元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怪不得昨晚找一晚上没找到,你小子还挺有上进心,我们那边还没开张你就出来拉生意了啊?”曹延气极反笑,“还是说你看不上我们那小地方,这就跳槽了?”
“不是不是,我也找你们了!”元圆忙摆手,“可是我没找到人,我怕你们不要我了,我就没处接活儿了,就……就来找这里的老鸨了……”
曹延顿时哑了声,周有璋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们好像给这货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周有璋和曹延走出门,等了许久,元圆才穿好衣裳,捏着帕子,扭着腰肢走出来。
曹延忍无可忍地转头瞪他,“你他娘最好给我好好走路!”
元圆“嘤”了一声,像是被吓着了一般轻轻地吸了吸鼻子,曹延顿时头皮发麻,回首就用手肘锁住了他脖子。
“你再在我面前‘嘤嘤嘤’试试!”
正巧此时秦策明和汤谷从后院门里走出来,后头还跟着天香楼的老鸨。
老鸨抬头看见二楼的曹延穿着巡卫衣裳,与元圆举止亲密,便十分贴心又狗腿地招呼着:“大人看上元圆姑娘了?哎呀,大人真是好眼光!不是我自夸,我们元圆姑娘这身段这模样,整个东句城也找不出几个来!我见着都恨不得将她含进嘴里去!元圆姑娘虽然是刚来的,这伺候人的功夫却半点不比我这楼里打小调教的姑娘差!若是旁人看上了,我是万万舍不得的,但大人这气度,一看就知是会疼人的,我便忍痛割爱吧!”
曹延一听,火冒三丈,偏又不知从何解释,大庭广众之下,为这事解释也不免太奇怪了一些,整张脸憋得通红。
周有璋忍不住笑出声来。
曹延羞愤得恨不得当即挖个地洞钻进去,负着气松开元圆,又抓着他手猛地一惯。
元圆跌倒在地,拿帕子摁了摁眼角,又乖巧地站起来,紧紧跟在曹延身后。
楼下众恩客不顾怀里的美人,满是怜惜地看着天仙一样的元圆,纷纷像入了魔一般大呼着:
“我给你赎身元圆姑娘!”
“元圆姑娘跟我吧!这胖子半点不会怜香惜玉的!”
元圆见状,眼中光芒暗动,却只是状似娇羞地轻咬着下唇,摇着脑袋,楼下几个男人见了更是心动不已,又冲着曹延叫嚣起来。
“哎呀,大人玩法真多。”老鸨只好出来为曹延解围,“我们元圆名花有主啦,诸位不好夺人所爱的。”
曹延气闷,求助地看向周有璋,周有璋才站出来,严肃地说:“这位妈妈,元圆是我们家走失的……姑娘。”
老鸨上下打量着周有璋,她说要忍痛割爱将元圆给那巡卫,那巡卫却不好不给银钱,还能让她再与卫所的人扯上些关系,可这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女子却说元圆是她家走失的,是真是假无法确认,可她既然这么说了,就绝不会掏钱出来。
“元圆姑娘可不像痴傻的呀,哪里会走失了不知道回去?”老鸨依然端着笑。
“她确实是走失的。”周有璋沉着声再次道。
“你青口白牙一张,说是就是啦?姑娘,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元圆姑娘可是自愿来我们天香楼的……”
“她是走失的。”秦策明打断老鸨。
老鸨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向秦策明,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不然还能怎么办?所长大人说是走失的,她就算不是也得是。
周有璋不再看神情变幻莫测的老鸨,瞥到后院影影绰绰几个行动僵硬的魂魄飘来飘去,想来,是汤谷又作法放了他那阴傀儡。
天香楼内阴气极重,特别是那老鸨身上,乌漆嘛黑的阴气乱麻一般地裹满了她全身,眼看就要将她侵蚀了,周有璋本无意对这恶贯满盈的老鸨伸援手,但想到日后出了事,这么多怨鬼沾了人命,处理起来也是麻烦,便半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底下的老鸨。
“这位妈妈,你可知这是人鬼共存的世道?”
“姑娘说得好笑,这谁人不知?”老鸨一扭浑圆的腰肢,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传说原本世间有六界,神仙人冥魔妖互不侵扰,千年前世间灵力殆尽,众神连手才堪堪保住了人界,自此,诸神陨落,六界合一……”
“那妈妈怎敢让这双手满是鲜血?就不怕恶鬼缠身?”周有璋问。
“姑娘在说什么?”老鸨那张保养得看不太出年纪的脸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周有璋,她才不会信这女子的鬼话,在天香楼死的每一个人,不管是男人女人,过她手的还是没过她手的,每一个她都请了高僧将他们打得魂飞魄散。她这天香楼,哪有什么满手鲜血?哪有什么恶鬼缠身?
老鸨话音刚落,那阴气更是将她裹得密不透风,一张张模糊的脸庞在她身上游走,他们大张着嘴,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老鸨分食了。
见老鸨利欲熏心,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周有璋便不再说话,自顾自打量起楼内来,只见整栋楼内并无什么艳丽的颜色,木材刷着清漆,细处雕刻着一些好看又不惹眼的花样,连花盆里的花都没有艳俗的粉紫色,清冷又不失雅致。
天香楼真是装点得深得她心,她真想拿银子把这楼砸下来,奈何囊中羞涩,买个云上酒楼都已是费劲,她无趣地砸吧了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