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乌街鬼婆 ...
-
“大人,我派人打听了,这红花鬼婆虽然确有几分本事,却斤斤计较,冷心冷面,薄情寡义,是个十足的市井小人,她真能帮到我们吗?”马车颠簸,林展探着身子扒着车帘不安地问。
曹延一身巡卫打扮,圆胖的身子半靠在车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甩着马鞭,没好气地道:“奇才异能者总不免心高气傲,请人帮忙林老板还是多担待些。”
林展囫囵应下。
曹延烦躁地将马鞭搭在肩头,他不过过来请个人,这林展不知道抽哪门子疯非得跟过来,想到自己这半个来月被这厮缠得一天只来得及吃四顿饭他就来气,心头起了逗弄的心思,一转头,大大的脸盘挂上了温和又真诚的笑容,“林老板派的人可有打听到点别的东西?”
林展不解,“什么消息?”
“林老板真不知?也是,林老板是正经生意人哪里晓得这些烂泥里头的龌龊事儿?”曹延说,“我听说,这鬼婆的本领可不一般,捉得鬼收得妖降得魔,你可知她是何来头?”
没等林展出声,曹延又道:“我往常在城南巡逻时听说过一些,这位啊,是名副其实的‘鬼婆’!活了不知有几百年了,可能……也许……比咱太奶奶的太奶奶都要大。”
林展闻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众人皆知,如今鬼怪横行,无恶不作,为除祸乱朝廷在地方特设卫所,又请了法师坐镇才勉强保住了现下的太平。
东句城也不例外,这曹延便是归属于卫所辖下的巡卫,他的职责除了要协助卫所所长和法师降妖除魔外,其余工作任务倒与衙役大差不差,不过门槛更高些,薪资待遇更好些,上头颐指气使的领导更少些。
正是因着卫所的存在,坊间虽总流传着不少类似于“哪家男人失踪了原来是叫漂亮妖精勾了魂”,“哪家小孩儿缠绵病榻原来是掘了老头儿的坟”的小道消息,却也没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地步,反而在街头巷尾餐前饭后多了些趣事可唠,毕竟只要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离自己远着呢。
林展向来也如此认为,可是眼下,曹延告诉他:他们要寻求帮助的鬼婆是个真鬼怪!
他几乎要坐不住了,全靠双手撑着,才没叫身子滑到车板上去。
曹延特意回头打起帘子看,见林展两股战战,不像是马车摇晃的频率,那张红润而饱满的脸便又染上些喜悦的情绪,他手里的马鞭轻快地晃着圈,嘴里还尤嫌不够地说着:“都传这鬼婆生得跟仙女儿一样,你又知是为何?这老东西啊,为了维持那张漂亮的面皮,日日都要将其揭下来,用鲜血浸泡,这血必须取自少女,这少女还得生得如花似月,个儿高了不行,矮了也不行,胖的不行,干巴巴的也不行。讲究得很呢!”
“大……大人,我娘子相貌确实好,她…她莫非是叫这鬼婆捉去了……”林展颤声问,那两只因上了年纪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半个月以来的奔波似乎让他脸上的细纹更深了几分,早不见往日的气派儒雅。
曹延终于心满意足,笑得嘴巴弯弯眼睛弯弯,“诶,林老板想岔啦想岔啦,传闻里鬼婆要的是少女血,不是妇人血呐,管你娘子是闭月羞花还是沉鱼落雁她怕是都瞧不上。这鬼婆本事大,我们来寻她倒也不求能立马找到你娘子,能知晓她的生死便行啦。”
林展没再回话,曹延的话并没有让他安心半分,他半靠在车窗上,车外的景色透过摇摆的竹帘落到他的眼里,也仅仅是落在了他眼里,眼下的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娘子,哪里顾得上别的。
半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城南的小乌街上,这里鱼龙混杂,街边挤挤挨挨地立着小摊,三三两两地路过些行人,没有名字的一条条巷子里做的净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老板稍候,鬼婆不喜生人造访。”曹延说完便跳下车往前转进了巷子里。
进了巷子又转了两道弯后趁着没人,曹延摇身一变,竟成了只通体雪白的白猫,变成猫的他依然很胖,肚皮都快要掉到地上,他的猫脸比人脸还要更圆些,但也不影响他在瓦砾围墙间跳跃,他是个非常灵活的胖子。
片刻后,曹延抵达了他的目的地——一间旧而不破的小院,院墙比人还要高一些,倒也不显眼,这里不少人家都爱筑高墙,以阻隔一些探寻的视线。
院子里的小屋黑瓦白墙,院墙边用竹条围了几只还在发育期的鸡鸭,屋檐下摆着几盆快要嗝儿屁的花,花盆边站着的鬼婆正和一个背脊佝偻穿着崭新寿衣的老头儿鬼说着话。
曹延跳进去后便跳到一旁的躺椅上,揣着两只前脚一动不动地看着院墙边的鸡鸭。再有一两个月就能吃了,土豆烧鸡,白切鸡,酸汤鸭……他开心地想。
极少人知道,鬼婆其实是有一个正常人的名字的,她叫周有璋。
周有璋看了一眼躺椅上的白猫,便转头拿出一根红绳,在上头凭空画了道符递给面前的老头鬼,道:“今晚等你孙子睡着后,将红绳一头系在你的手上,一头系在你儿子手上,就能入他梦了。”
老头鬼抠搜了一辈子藏了不少银钱,却没想到自己会死得那般匆忙,没来得及说出银钱藏在何处就断气了,看着来吃席的亲朋们在他埋着银钱的枣树边走来走去,他急得抓心挠肝,可他这样没有道行的新鬼连个孩童都不如什么也做不到。
家里为他请了和尚超度,他想通过和尚传话,可那和尚是个骗子,那秃驴作法念经时他将耳朵凑过去,听见的是:“早上要吃好,中午要吃饱,晚上要吃少,吃好睡好,长生不老,少吃多滋味,多吃坏肚皮,东坡肘子糖醋鱼……”
直到他从鬼友口中得知了小乌街上的鬼婆,这才求上门来。
老头鬼接过红绳,“多谢鬼娘子,多谢鬼娘子,待明日事了我一定再上门来道谢。”
周有璋伸出两根手指,“不必,叫你儿子将酬劳送到小乌街东边的小花裁缝铺就行,二两银子。”
老头鬼的抠搜本性使他心有不舍,他一辈子拢共也就攒了二十来两,鬼婆开口就是二两!可他实在没法子,只得无奈地点头。
等老头鬼的身影从院墙上头飘出去后,肥猫模样的曹延才开口:“老大,祥泰布庄的林老板他娘子失踪了,找了半个多月了半点线索都没有,不太正常。”
祥泰布庄生意做得不算小,周有璋也有耳闻,这家老板十分心善,每逢入冬,城南的施粥摊子里必有祥泰布庄的影子。
“这林老板是个重情之人,与他娘子伉俪情深,赚了这么多银钱,后院里连半个小妾都没有。”曹延摇着尾巴说,“就是烦人了些,秦策明让他有事找我,他就天天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跟着我。我自己来找你一刻钟就能跑个来回的事儿,他非得跟着来,烦死了,叫我顶了半个多时辰大太阳赶着马车拉他来。”
周有璋一遍听曹延诉苦,一边走到躺椅前习惯性地伸手摸猫,还没碰到曹延便蹙着眉耸了耸鼻子,“你身上什么味儿?”
曹延抬起前脚,两个咯吱窝换着闻,而后整只猫便炸了起来,气狠狠地说:“还不是秦策明那小子!什么脏活儿都给老子干!还想一出是一出,昨天带着人在林家掏了一整天的粪坑,都快给老子腌入味儿了!”
“真是……苦了你了。”周有璋收回伸到一半的手,憋着笑转身关门。
“我真不想跟着秦策明干了,老大,就让我回来跟着你吧。”曹延跳下躺椅跟进来,这个请求他已经不知道提了多少次了。
“说了多少次了,不行。”周有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是她不近人情,主要是曹延这货在猫群里简直猫见猫爱,只要他在院子里留点气息,院里院外就满是小母猫不分白天黑夜地嚎,引得小公猫们也纷纷赶来滋尿,那味道直冲天灵盖……四邻皆受其害。
这臭猫还贼能吃,一天五顿打底,还顿顿不能离了肉。
半年前秦策明坐上卫所所长的位置以后,周有璋便立马将曹延打包送到了秦策明那里,她养的鸡鸭才终于能安稳地长到成年。
一猫一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转了几个弯后,曹延又变成了人的模样。
虽然明知没过多长时间,车上的林展还是等得心急不已,一遍又一遍地打起车帘往曹延消失的巷口看,终于,曹延带着一个姑娘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他不安地想:那就是鬼婆。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鬼婆的相貌也越来越清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苎麻长裙穿在她身上竟然显得有些飘逸,那张脸果然如曹延说的一般极美,比他娘子还美。林展被自己心里冒出的念头一惊,赶紧移开视线。
林展打量周有璋时,周有璋也在打量他,这位林老板四十上下的样子,那张脸瞧上去温和儒雅,虽是商人却没有商人的精明劲儿,待走近时,周有璋顿住脚,吸了吸鼻子。
她闻到了方才在曹延身上闻见的味道,浓烈得有些刺鼻。
“怎么了?老大?”曹延问。
这话一出,马车上本就慌乱不已的林展立时如坠冰窟,他心间紧绷着的那股绳子终于断裂,深觉自己就是那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夯货,这曹延叫鬼婆‘老大’!他们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