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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神·刘善视角 ...

  •   《山神》-刘善视角
      我出去一趟,救了个幼崽。
      她居然叫我爸爸。

      (一)
      轰隆隆——
      天边的白光向人间横劈一刀,黑暗阴森的世界霎时间变得惨白,只一瞬,又转为黑暗。白光消失了,雷声依旧不依不饶,闷闷作响,提醒人类祂的存在。

      煞白惨淡的森林里,一双长腿在默不作声地走着,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沉默寡言。白光照亮了探路的笔挺身姿,和光影下冷白到没有温度的脸。

      雷声偃旗息鼓。

      但这仅仅是前奏,密集的雨滴慷慨地砸下,几息便连成片,不要钱似的显示自己的富有和热切,小小的雨水组成了滂沱大雨,溅起地面的泥土,卷起芳香,太快太急,挤挤挨挨的水流汇作一汪泉水,小坑很快接不下,四散溢出,蜿蜒碰撞至泥泞的路边。

      雨毫不意外砸了刘善一脸,本就杂乱的黑发被雨水淋湿,越发凌乱,睫毛上也沾了水珠,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和环境,很不耐烦地“啧”了声,手举到背后一抖,宽大的兜帽掩了大半张脸,冷静而明亮的眼睛在兜帽下若隐若现。

      连续一个月暴雨,习惯了。
      刘善漫不经心地想着,抬腿无视长靴边沿的泥巴,径自跨过疯长的灌木,寻找着哪怕一点点可能的食物。

      末日病变太厉害,听闻大基地都已经岌岌可危,粮食中断。哪怕如刘善这样点满技能树,想着独善其身的人,也难以自保。
      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刘善循着记忆,来到曾经标记过的点位。雨滴砸在头上,也顾及不了。面无表情抬起遮住脸庞的兜帽,低眉一扫,还在。

      挂着严肃不已的神情,刘善打起十二分精神虔诚地——开挖。

      末日除了自己的命,没有什么比食物更珍贵。

      旁观者视角看,也许会误以为他在进行什么至关重要的手术或实验,那低头咬手套,戴上手套的动作,细致又严谨。

      雨还是那么大,似乎除了万籁俱寂的雨声,和在挖食物的刘善,此地便无一活物了。却也方便刘善不需担忧突然出现什么人虎口夺食。

      刘善才挖了个口,就真切地听见了成年人类的声音。
      他缓慢站起,转身,烦躁地眨了眨眼,企图抖落睫毛上的水珠,又重新戴上兜帽,双手交叠扭了下手腕,咔咔响了两声,冷着脸向声源处前进。
      ……得先把人解决了才行。

      雷声恰到好处地烘托了一下气氛,大雨滂沱而至,分外猛烈。

      循声望去,那边有一男一女,面目苍老形同枯槁,隔着老远也能看到脸上闪动着食欲,电闪雷鸣之下,是饿到极致的眼睛才能泛出的绿光。

      刘善微微皱眉,在黑暗中看着他们,雨水疯狂打下来,乍黑乍亮的天给刘善镀了一层冷酷色调。

      水珠沿着兜帽流下,额前过长的碎发也已湿漉漉,他毫不在意掀起眼皮。

      这样的人在末日很常见,刘善不知见过多少,能像刘善一样,独善其身已是最大的幸运。

      枯瘦,肢体宛如干柴,见到任何事物都不自觉分泌口水,却因为病变的植物,比谁都怕死,一双饥饿的眼睛看到人——就发亮。那两人肢体语言相互争执,看向前方的面目却无丝毫挣扎与不适。

      耳边轰鸣的风雨声狂吼,那两人完全没注意到刘善的存在。

      刘善眼底倦怠,蕴了些被冒然打扰的不悦,步伐再稍往前,长靴底部踩踏着宛若无害般歪倒的不明植物。

      那两个绿眼睛前方地面上,歪坐一个小女孩,浑身泥泞,孤立无援。在两个枯架子的对比下,显得那样的小。

      眼里闪过些许诧异,刘善注视着小女孩,挑了挑眉。

      小孩子啊……基地多少年没有过小孩子了?刘善记不太清,因为他记忆中从未见过小孩。末日之中,小孩是死的最早的那批,此后也没有小孩出生,因为——都被吃了。

      又一下闪光刺目,照亮了倾盆大雨的林间几人。紧接着来了一声闷雷,沉重又惊醒。

      ——小女孩是这饿鬼眼前唯一的最安全的食物。

      枯瘦的手带着极端的嘴脸,将要捉住小女孩的,两对绿眼睛闪着野兽的光芒。小女孩似乎被吓到了,呆呆的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破娃娃,脑门后两个小揪揪散了一只。

      刘善忽然加快了脚步,几个旋步从黑暗中跃出,还未到跟前就掏出了手枪,瞄准,消音的子弹出鞘声在雨夜里无声无息。

      “砰——”

      只有结结实实被撞到的肢体发出了闷响,一人“啊”地尖叫了声,双手捂住一只眼,被力道带到了地上,嘶吼着“我就知道是你这个贱人!!!”

      显然他以为是身后的人暗中算计,雨中注意不到那如同雨燕般敏捷的身影。

      身后的人只当他倒霉碰到了病变毒素,正暗喜着,嘀咕着“这可是你让给我的”,持刀的双手碰上小女孩的脸颊。

      小女孩偏头,动了动。

      刘善含着一股怒气,足下发力抬腿就将第二个人踹飞,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不知名的力量给扔上了天,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于是那人也倒地了,干瘪的身体摔碎了,无法动弹,只能断断续续哀叫。

      闪电劈空,天一白。

      刘善的兜帽在飞速奔跑中自然滑落,一头黑毛沁着水珠,瞳仁黑白分明带着光,他瞥见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额头破了个口,流着血,衣服也染着血色,但像不知道疼似的,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刘善收回目光,未理会小女孩,单手背到身后拉起兜帽罩住头,默不作声地将两人挨个打晕,捆好。向小女孩走去,脚下黏糊糊的,他低头,才看见是几具血肉模糊的新鲜尸体。

      刘善看了看被捆住的人,思考一秒,又转身回去踹了他们一脚。

      小女孩一直盯着他看。

      刘善方想起小女孩,他肃着脸,冷静问道:“你还好吗?”

      小女孩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面无表情看他,额头上红色的鲜血混着雨水落在地上,不说话。

      雨又大了。

      刘善看小孩淋成落汤鸡的样子,忽然反应过来问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这样不知所谓的问题有多傻,他解下衣帽,将要套在小女孩头上。

      小女孩突然红了眼眶,大哭着,直接扑到刘善身上,大喊:“呜呜呜哇爸爸!”

      凌乱的黑发被雨水无情蹂躏,刘善抓住衣帽的手僵住。

      ……她竟然叫他爸爸。

      (二)
      等刘善反应过来,他已经带她回家了。

      在名为“家”的犄角旮旯山洞里,刘善毫无头绪地蹲着,冷着脸看面前的小女孩。

      两人大眼瞪小眼。

      他被赖上了。

      (三)
      烤着篝火,再加上今晚微不足道的收获,火光明灭,照在一大一小两人脸上,将水汽烘干,带来干燥和温暖。

      刘善头疼地烤着晚餐。小女孩隔那么一两秒就眨巴黑漆漆的大眼睛看他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孩,给。”他递过简陋的晚餐。
      小女孩甜甜地笑:“谢谢爸爸!”

      刘善心里一抖。这个称呼莫名让人有些害怕。……他怎么就脑子一抽捡了个小孩呢。

      小女孩像个小猫咪一样,幸福地进食。

      刘善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了抬脖子上的护身符,上面有名字,令婉。

      他问:“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令婉恰好吃完最后一口,闻言抬头,大眼睛看着他,瘪了瘪嘴。

      刘善顿觉大事不妙。

      慢慢慢慢地,令婉就哭了。小猫一样,小小的一团,哭声细碎,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刘善手足无措,冷着脸给令婉擦眼泪。

      令婉扑到他身上,鼻涕眼泪全擦在他衣摆了。

      刘善:“……”他的脸更冷了几分。

      令婉悄悄抬眼偷看,刚息止的哭声一下子变大了。

      刘善认命了,投降了,败北了。
      “小祖宗你别哭了。”

      (四)
      “哭完了没?”刘善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压低眉毛,拎小鸡仔似的拎起令婉。
      另一只手攥着准备好的毛巾,就等她再哭就凑上去。

      令婉一张小花猫脸被擦洗干净,眼眶还是红红的,她小心地瞥刘善一眼,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可爱地说:“爸爸,不、不哭!”

      刘善漫不经心地点头,放她到地上,指了指他新铺的床:“你睡那。”又冷眉补充一句,“不许叫我爸爸。”

      令婉大声:“嗯嗯,好的爸爸!”

      刘善:“……”
      他的脸更冰冷了,蹲下来,又用毛巾用力地擦了擦令婉胖嘟嘟的小脸。

      末世孩子都能养得这么健康,还有护身符,父母想必费了大心思吧。除了额头上刺目的伤口,刘善看着看着,发起了呆。

      令婉呜呜吱吱发出怪叫。

      被惊回神,刘善擦好,松手,再看去忽然觉得小孩令婉莫名激动。

      令婉嘻嘻笑,捧着自己擦掉了灰尘和血迹的脸:“令婉最美了!”
      刘善看了眼,想笑,嘲讽她怎么这么臭美。——但无法反驳,令婉确实机灵可爱。
      虽然末世几年他就没见过小孩。

      令婉:“谢谢爸爸!”张开双手又要扑过来。

      刘善刚扬起的唇角倏地落下。他站起来,面无表情,一手盖在她头上,制止小家伙靠近。

      (五)
      “不许叫我爸爸。”刘善再次声明。
      令婉:“好的爸爸!”

      “……”
      刘善绷直嘴角,不说话了,背对令婉。他看向火堆,刚烤的食物都被令婉吃了。他只好再随便弄了下吃了点。

      虽然对小家伙的过分自来熟很不习惯,但他还是把仅有的吃的分给她了。

      明天要再去找吃的。
      不知道自己的基地怎么样了。

      刘善想。

      哪怕刘善无数次冷脸不搭理,令婉也还是笑嘻嘻地靠近,完全不像是才从血腥的生死关头走了一趟的人,或许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差点死了。

      难道是幼崽的本能,让她忍不住想亲近他?

      刘善微微低头,脚边,幼崽正不遗余力地从左冒出又从右冒出,吸引他的注意力,见刘善望过来,还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算了,就让让她吧,一个称呼而已。
      毕竟,这是自己带回来的幼崽。

      令婉:“爸爸你好呆哦!”
      刘善:“……”不能忍!这幼崽不能忍!

      (六)
      只有一张床,刘善觅食前新铺的,他大度地让给了令婉,自己打了个地铺将就下。
      谁让他带回了令婉呢。

      刘善让令婉自己去睡,篝火的光逐渐暗淡。

      令婉不可思议地坎刘善一眼,又看他一眼,疑惑地钻进被窝,扭头看向地上的刘善。

      刘善竖起眉毛:“还不睡?”
      令婉小声:“爸爸……”

      刘善翻了个身,面朝门口,闭上眼睛不理她。

      令婉睁大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泛着亮光,她小孩子气地说:“爸爸……”
      刘善捂住耳朵,当没听到。
      令婉:“爸爸你在哪?我看不到你——”
      刘善用力地闭眼。
      令婉:“呜呜爸爸我怕黑——”

      刘善唰地坐起身。

      他迈开长腿,走到床边,很用力地……掖了掖被子。他黑着脸,蹲在床边,硬邦邦地说:“睡觉。”

      令婉:“哦,好的爸爸。”

      刘善郁闷地蹲着,黝黑的眼瞳注视着一秒安静乖巧入睡的令婉。
      不说话的时候,令婉还真是个小天使。

      刘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见好像已经入睡的令婉突然悄悄睁了一只眼。
      黑暗中,刘善还在盯着她,要多幽怨有多幽怨。

      两人对视,一时很尴尬。

      像是才反应过来,令婉眨着大眼睛,无表情的脸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爸爸!”

      刘善不说话,静静地看她,等她要说什么。

      令婉语气非常非常认真:“爸爸,我睡了。”
      刘善:“嗯。”
      令婉闭上眼睛,刘善有先见之明地没走,默不作声,视线落在小孩规律起伏的身上。
      然后过了一会,她又悄悄睁眼:“爸爸,我真的睡了。”
      “……”

      刘善守到半夜,小孩确实睡了,睡得可香。

      他按住眉心,起身,然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把小孩惊醒。

      ——蹲太久,腿麻了。
      夜色中,刘善本就和黑夜为一体的脸更黑了几分。

      (七)
      最终刘善守到令婉彻底不动才去睡,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一睁眼,是令婉逆光看着他。大大的眼睛,但看不清表情。

      素来以冷静自称的刘善被吓了一跳。
      “干嘛?”

      令婉也被吓了一跳,然后瘪瘪嘴:“爸爸,我饿。”

      想到见底的粮食储备,刘善认命起身。

      令婉寸步不离:“爸爸,你为什么住在这?”
      刘善搜摸着最后一点食物:“因为这是我的家。——不要叫我爸爸。”
      令婉不解歪头:“可是,爸爸,这是山洞。”
      刘善看了眼自己给令婉扎的朝天辫,绷着嘴角忍住笑:“我的家就在山洞里。——不要叫我爸爸。”
      令婉:“爸爸还有别的小孩吗?”
      刘善瞥了小孩一眼:“没。还有——不要叫我爸爸。”

      令婉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什么都问,刘善一个一个回答,每句话后都接着一句——“不要叫我爸爸。”
      刘善冷着脸像,他没有随地给别人当爹的爱好。

      (八)
      令婉的存在,让刘善忽然觉得,这个末世,也不是没有爱的。

      (九)
      相处时间久了,刘善逐渐开始学起来,不再如最开始一般粗糙。他依旧口是心非地拒绝当爸爸,他学着给令婉扎辫子,想方设法设计发型挡住她额头的伤口,甚至任由令婉用他自己的头发编花样。

      “爸爸真漂亮!”令婉走到盘腿坐着的刘善面前,笑着拍了拍巴掌,挺着小胸膛骄傲地等夸奖,“我是不是超厉害!”
      刘善摸了摸头上三个冲天辫,沉默:“……”
      忍住毁掉发型的冲动,面对小孩期待的眼神,刘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耶!——”小孩快乐地跳了起来。

      刘善神色复杂。
      他有理由怀疑令婉在报最开始扎辫子之仇。

      他双手背过去,兜帽一套,与世无争。

      静静地看着令婉和蚂蚁说着悄悄话,踩着水有模有样地玩耍,刘善严肃地意识到。
      令婉瘦了。

      先前便注意到,令婉在这样残酷的末世,竟然也能长得白白胖胖,还有护身符,可见家里条件肯定很好,还是所有家人的宝贝。
      但如今他捡了小孩回家,却吃不饱饿瘦了。

      刘善神情严肃,久违地难受了。

      令婉举着小树杈,对小昆虫说再见,似乎是在确定他还在不在,转身望他,笑着挥了挥手。

      刘善做了个决定。
      “你在家里,不要出去,我马上就回来。”

      一向调皮的令婉乖巧点头。

      刘善一刻不停地赶路,去了人类基地一趟,还去了自己的个人基地收割了食物,提着途中捕猎的变异兔回家。
      越靠近那个名为“家”的地方,刘善脚步就越轻快,疲惫仿佛都消失不见。

      以前,他不觉得那是家。
      现在,他觉得他有家了。

      但他很快发现四周的脚印不对,心弦绷紧,他加快了步伐,入目的场景让他瞳孔瞬间收缩。

      有个人手掐在令婉的脖子上,在威胁他。

      刘善放下东西,一拳打中那人的脸,在那人痛呼松开令婉时,捂住小孩的眼睛,拔枪,先打中了那人的脑门,又朝双手双脚各开了一枪。
      那人死了。痛苦地死掉。

      放下枪时,刘善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要抬起手,却发现手在颤抖。
      令婉后知后觉的呜咽声传入耳畔。
      刘善腿发软地半跪下,抬手将小孩捞入怀里,才发现小孩吓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肩膀被泪水打湿。

      他僵硬又轻轻地拍着令婉小小的背,安慰她,颇有些手足无措。

      “别怕。”

      “我在。”

      差一点,他捡到的幼崽就死了。

      (十)
      他没有问令婉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错在他。
      他离开太久了。

      此后,他出不那么远的门,都会带着小孩。过远的地方,他也会尽量在半天内回家,他已经习惯了,每天他回来,有一只扬着笑脸的小花猫在等他。

      一切都在变好。

      (十一)
      转折来得太快。
      近期人类基地的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大基地的食物都快告罄,其他差一点的基地都要人相食了。

      独来独往的刘善,难得有些发愁地回家。

      令婉安慰他:“爸爸,等到了冬天,小花就会发芽!”
      童言童语让刘善无奈笑了笑。

      令婉不遗余力地逗他笑,刘善很快也想开了。末世艰难,见过太多事情,他只有私心,希望令婉好好活下去。

      他还有个人基地,这是他唯一能留给令婉的了。他告诉令婉自己基地的事情,准备带她去一趟。他一直都知道令婉很聪明,不然就不会再大雨中抱住了他的腿,又哭又闹还活得好好的,非同寻常的求生嗅觉。

      令婉听了,不住点头,眼眸亮晶晶的:“哇!爸爸,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刘善唇角微扬,突然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发出灵魂疑问:“一年了,你怎么没长高?”

      令婉哇的哭了。

      (十二)
      秘密基地交由令婉后,刘善筹谋着,努力将一身本领全交给她。

      令婉的过去无人知晓,未来也不必要和那群人牵扯上。
      可他与各势力联系千丝万缕,已无法脱身,只得小心地游走四方。

      每次出发前,刘善都对令婉说:“千万等我回来,如果我不回来,你就当我死了。”

      在末世还要活得滋润,免不了和各方势力打交道。刘善包裹严实轻装上阵,只带了一把枪,照常交涉。
      这一次,却几天没有回去。

      基地连续观察了他很久,从他毫不衰减的状态开始探查,发现他有秘密据点了,认为他有很多粮食,要他交出来。
      刘善自然不乐意,争执中,由于基地方布设充分且他起初未设防,很快被押住。他被扔进阴暗潮湿发霉的地牢,每隔一小时,便会被审问拷打一次。

      “他说了吗?”
      “他……完全不松口。”
      “接着打。”
      “是。”

      不同的刑具轮番上阵,刘善伤痕累累,最爱的兜帽已经成了碎片,皮肉没有一处完整的,手脚皆被打断,唯有嘴吞下了铁锈味的血。

      又一次烂泥一般被扔回地牢,刘善看着漏水的天花板,对着这群人,只觉得可笑。
      他怎么会松口呢?
      那是他留给令婉的啊,他和她说过,如果他不在了,她就去那里。

      好好活着。
      令婉。

      基地内部暴动了,领头人自顾不暇,见撬不开刘善的口,挥挥手将他扔到基地外,既然没用了,就让他生不如死吧。
      基地外,一群变异野兽张开了嘴露出尖利的牙齿,骇人的牙上滴着涎水,黯淡的天气里,数双属于真正的怪物的眼睛泛着诡异的光。

      砰的一声。刘善被扔到厚厚的雪里,他看见基地上两人嫌弃拍手离去,他敛目,静静等着人真正消失。

      野兽没有一哄而上,却是在观察。

      下雪了啊……刘善感受着滚烫的雪。
      冬天了。

      他在想,令婉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哭?会不会饿?令婉没有他可怎么办?
      ——令婉,你要好好的啊。

      再等等,他会回去的。

      寒风吹过,刘善喉头涌起痒意,不止地咳嗽起来。

      压低身躯观察的野兽,似乎是确认了眼前的人毫无威胁,一哄而上,张嘴要吞掉他。

      血盆大口在眼前张开,臭气熏人的味道如同攻击性武器一般打到刘善脸上。

      他闭眼,似乎坦然接受了所谓的命运。
      心里默数着。

      三。

      却忽然好像听到了令婉的声音。

      二。

      令婉在哭。
      “爸爸,你在哪?”

      幻觉?

      幼崽的哭声并没有停止,呜咽如长风吹过门廊,又哀伤又无助。
      刘善心揪痛。

      一!

      高墙围起的基地传来不惹人注意的闷响。
      就像雪花一样轻飘飘。

      他睁开了眼,却感到野兽喷出的鼻息骤然顿。
      兽群齐齐扭头,看向那声音的来处。显然鲜嫩的小孩比皮肉老硬的刘善更有吸引力,野兽停住了,转头看向令婉,扑将过去。

      真的是令婉的声音,身高不变的她,小小一团,又成了最初那般小花猫,从远处跌跌撞撞边跑边哭了过来。
      令婉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倒翻滚了下来。

      刘善瞳孔骤然缩紧。

      小孩从地上茫然地坐了起来,擦了擦皱巴巴的花脸,见到眼前的刘善,眼眶红了起来,泛起一层泪水,嚎啕大哭:“呜——呜哇哇哇——”

      基地内城为其配上了背景音乐,轰——枪炮浓烟如同翻涌的浪潮一般炸开,爆炸的热量一浪高过一浪,被高墙保护的基地,此刻成了谁也逃不出的人间炼狱。

      热浪带来的不止是被淹没的惨叫,兽群距令婉五米时,像是感受到危险,乱七八糟嗷了一通,尾巴炸毛的炸毛,夹紧尾巴的夹紧尾巴,踩到火一样一只接一只窜走。

      爆炸声中,有刘善改造过的干扰素。兽群会躁动不安,误以为老巢被天敌偷了。曾经实验的时候,他私心地加上了带有自己和令婉的信息,如此一来,收到干扰的兽群会从灵魂上对他和令婉产生畏惧。

      基地的火光冲天,升起巨大的黑云,一声又一声,像是庆祝的烟花在盛放,黑天的白雪底色下,照得天空红彤彤的,如画般美好,刘善缓缓站起,摇摇摆摆迈向令婉,不成人形的破残四肢硬是走出了凌冽气质。

      背着火光,刘善清俊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他缓缓半跪蹲下,残破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小孩歪斜的头发和额顶的伤口,许久未眠的眼白布满血丝,但此刻他平静而心疼地注视着他的幼崽,压下喉咙的铁锈味,怕吓到她,慢慢地说:“你怎么来了。”

      令婉抽噎着,鼻子上沾了一块灰,目光粘在刘善身上,伸手抱住他,肩膀不住地抖:“爸爸你不在我好怕,我来救爸爸。”

      他没问她是怎么找到他的,更多细节他不想探究,但此刻人安然无恙就好。
      刘善按住肩膀里的令婉,头深深地低了下来,哭得泣不成声。

      “爸爸?”
      “……嗯。”

      (十三)
      “走吧。我们回家。”刘善牵起令婉的手,在火光中,向两人的家走去。
      “好呀!爸爸,可是家不在那边。”
      “不,我们重新建一个新家。”

      (十四)
      原来的住处不能待了。
      刘善知道,即使他被基地死刑虐待在先,即使起初的错不在他,但这事之后,偷偷创造了一切毁灭性武器的他、暗中利用人性挑拨了基地内乱的他、点燃了杀红了眼的基地众人最后一根稻草的他,会成为所有人类的基地的众矢之的。

      但他不在乎。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了解线索的人,在刘善的计划中,全都死在最开始那一声闷响中。

      (十五)
      刘善系好最后的绑带,长靴踏在地面上,然后带上兜帽。高挑身形走到门口,直面着外面的暴雨。

      他要去复仇。

      “爸爸,”令婉从小床上探出头来,“你要去哪?”
      她跳下来,哒哒哒跑到刘善身边,拉住刘善的手不让他走。

      刘善无奈。
      囚禁他的事,牵扯不止一个基地,但当时情况危急,为了反击,他只来得及布局当时所在的基地。眼下,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正是报仇的最好时机。

      令婉坚持让他带上自己。
      刘善拍拍令婉的头,沉吟片刻,决定带上她。——不能再当缩头乌龟,让别人觉得他好欺负了。

      他必须站出来,给令婉创造一个好的环境。
      而不是现在与世隔绝,令婉一个正常人都没见过的环境。

      “走吧。”他牵起小孩的手。
      “好!——”令婉超大声地欢呼,咯咯笑了起来。

      他必须要有地位,他要一个可以让她安心成长的地方,要让令婉健康快乐地长大。

      这么久都没长高,令婉不会得了什么怪病吧。刘善略带担忧地出发了。

      果然,在刘善万全准备后,其他基地参与了囚禁他事件的人,还沉浸在最大人类基地即将有一大批粮食的虚假幻想中,全然未注意到他这个应死之人的复活,也未注意到那个最大的基地,于一天前在自相残杀中毁于一旦。

      很轻松地收拾掉那些人。

      刘善考察过后,选中其中一个资质还可以的基地,带着令婉现身,接管了这个小基地。

      在这里,令婉也见到了很多正常的人。但这里几乎没有小孩,最小的那一个,已经十五岁了。

      令婉就像个珍惜动物走到哪里都被围观。

      经营基地的日常,比想象中还要忙乱,但刘善自觉应付得过来,时时刻刻二人形影不离。

      这么几年过去,令婉虽然依旧没长高,刘善也没有找对原因,只好嘱咐研究所多帮忙看看孩子是不是缺了哪些营养。

      习惯了基地日常后,刘善也学会慢慢放手,鼓励令婉多交朋友。
      令婉起初不乐意,后来不知怎么交到了朋友,便时不时消失在刘善视线下。

      刘善忙中偶尔失落一阵子,又投入到繁忙的永远没有尽头的基地事物。

      有一天,令婉拎着刀,刀上沾着血,在哭着发抖。
      那么小一个人,同几年前第一次见到时一样小。

      刘善没问原因,只接过刀,毫不在意地扔在桌面上,拍了拍令婉的头。
      “别怕。”

      令婉:“爸爸,我撒谎了,我杀了人。”
      刘善:“没事,你在惩奸除恶。”

      后来查明,是曾经这个基地最小的孩子,那个十五岁故意邀请令婉和他做朋友,却带着其他大点的人明里暗里排挤令婉,以为令婉这么小不会懂。
      可十五岁暗地里说了刘善坏话,被令婉听到了,看这么久了令婉都没有搬出她家大人,便认定她是个软性子,带着一干人放肆语言嘲笑她。

      他们以为她听不懂。
      可令婉听懂了,所以她抽出了她的刀。

      就那么一扎,第二小的孩子,就轻飘飘倒下了。其他大的人也尖叫着吓跑走了。
      令婉在大街上,拎着刀,刀上沾血,众目睽睽下回了家。

      原委查清了,那个第二小的孩子被从死线救活,同行者也受到了惩罚。

      基地却无法再对令婉和善起来了,看怪物看恶魔一样看着她,也不敢和她对视,不敢和她说话。
      但令婉却不在乎。
      她开心地晃荡在空无一人的基地大道上。

      刘善看着,心疼极了。
      他早已知晓令婉的特殊,但终究不能做不到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从那以后,刘善的眼神时常带着忧郁,。
      令婉坐在高处,摇摆着双腿:“爸爸为什么不开心?”
      刘善看向远方:“你怎么长不高,还变矮了呢——”
      令婉:“爸爸!”
      刘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令婉:“哪有!”她眨了眨眼,嚎啕大哭起来。

      刘善手忙脚乱,哭笑不得地哄。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好不好?”

      维护末世里一个基地的运行,果然比想象中要难很多,刘善的空闲时间越来越少了。
      偶尔他会发呆,冷硬的眉宇显出一些忧色。

      令婉问:“爸爸不开心了吗,不开心我们回去秘密基地吧。”
      刘善沉默半晌,吐出几个字:“爸爸还不能走。”

      令婉双手撑着下巴,小小的脸蛋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正儿八经又天真问:“爸爸,这是你的愿望吗?”

      刘善目光落在令婉头顶,无奈摇头:“是啊。”

      他笑起来,时光没有磨平他的棱角,五官气质反而更加锋利、张扬。
      “只要我想,都能做到的。”

      (十六)
      就像他说的,天气也在一天天变好,变异植物动物似乎也被抑制了。

      令婉在身边时,研究总进行得非常顺利。即使他们畏惧令婉,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研究员调侃令婉是锦鲤。

      这话传到令婉耳边,令婉撇着嘴,小脸一皱:“我才不是鱼呢。”
      刘善好笑道:“那你是什么。”
      令婉鼓着脸想了好久,忽然眼睛一亮:“我是山神!我是最大的神!”
      刘善酷酷挑眉:“你知道山神是什么吗?”
      “我知道哇——”令婉一听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从山神的身份数到来历、职责、作用,数了很多很多条。

      在场其他人都不在意地笑了。
      刘善和令婉并肩坐在基地最高处,影子罩住了令婉,他压低了帽檐,挡住神情晦暗的双眸,静静地听着。

      “说完了?”刘善单手盖住小孩的头。
      令婉摇了摇头:“我还有好多好多没讲!”
      刘善一把捞起小孩,就往楼梯走去:“那今天就到这吧。”一张脸摆出很酷的表情,挡住了令婉滔滔不绝的碎碎念。

      刘善做了个梦,他梦见一夕之间,改天换地了,梦见土地被净化,生活环境回到了末世前。他很惶恐地看着这一切,疯了一样跑到每一处,去找令婉。但令婉不在,哪里都没有。
      他在梦里像个疯子一样,冷静而又绝望地注视着这样的世界。

      他找到了令婉,但令婉好像病了,一直长不高,也越来越虚弱。他看见另一个自己,每天陪她哄她,一张酷脸逗她开心。他看见另一个自己,高兴地欣喜基地的变化,高兴地回来,却发现令婉蜷缩起来哭了,她等到了刘善的最后一面。
      令婉说:“爸爸,我给你实现愿望了,再见。”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阴沉着脸,想要抓住令婉的手,却抓不住。他看见另一个自己口中喃喃“令婉,别走”,但令婉变透明消失了,像变成泡沫的美人鱼那样。
      令婉扬起最后一个可爱的微笑:“爸爸,我变成小美人鱼了~”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低头,脸埋在双手里,肩膀止不住颤抖。为了想象中对方的愿望,刘善拼命重建美好家园给令婉、令婉舍命帮他重建家园。

      视线变得模糊。
      刘善抬指擦了擦脸,摸到一串泪痕。

      这绝不是他。

      刘善猛然睁眼,锐利的眼神直视虚空,白光照亮了黝黑的瞳仁。
      如果重建秩序有代价,那么他希望代价是他。

      他摸摸令婉的脑袋,弯起唇:“别怕,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在令婉震惊不已的眼神中,刘善拔枪,对准心口。

      (十七)
      末世纪年****(绝密)。
      [他拔枪,对准了自己]
      [万物复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山神·刘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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