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风》接骨圣手白玉汤

35、心动 落日低垂

　　落日低垂，金色的阳光洒在碧绿的草上，映出点点晶亮的光。苏修远坐在草地上，微风轻柔的绕着他盘旋，吹起垂落在面具上的发丝。也许是草原的天空太辽阔，也许是耳边只有风的低语，他难得的放空，静静的望着穹宇。

　　等月亮升起，一串窸窣的脚步走近，十分自然的躺在苏修远旁边，因不慎压着伤口，吃痛的吸了口气。卫珵干巴巴说到：“这儿还挺好看的。”

　　苏修远没说话。

　　卫珵摸了摸鼻子，索性侧身面朝苏修远道：“瞒着你母亲的事是我不对，你生气也是理所应当，要不打我一顿出出气？”

　　苏修远瞥了卫珵一眼，嗤笑到，“你当我是陈书泽？”

　　卫珵没办法，干脆翻身坐了起来，很是诚恳的问到：“那你说吧，要怎样才肯消气？”

　　自从知道母亲是拓跋雅后，苏修远就明白了卫珵的用心，之前对他的百般滋味也尽数散去。现在之所以别扭，是因为卫珵一声不吭的做了牺牲的决定，再加上苏修远心里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愧疚，教他不敢面对卫珵。

　　但是躺在苍蓝的天幕下，只觉天地之浩渺，人生须臾，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点点萤火在远处飘渺的晃动，今夜风清月明，是难得的好天气。苏修远静静看着卫珵，那张脸变了许多，却又像什么都没变。他听见自己说到：“一坛女儿红。”

　　本来有些蔫巴的卫珵瞬间活力起来，他顺着台阶果断到：“回去请你喝全燕平最好的女儿红！”

　　苏修远低笑了声，发自内心的愉悦冲刷着疲惫的四肢，好似烦恼也随之流走，顺着温柔的风消弭在草原上。卫珵愣了愣，左右望了望，确定四周没人后，扑过去要解苏修远的面具，感慨道：“这些日子总见你愁眉苦脸，我都快忘记你原来的模样了，快让我看看。”

　　不等他碰到面具，伤口未愈的手臂猛地触到草地，霎时疼得卫珵直直的摔了下去。苏修远下意识接住了卫珵，气流惊动了栖在草叶上的飞虫，于是连虫鸣也不见了，安静得能听清彼此呼吸的热气。

　　明月高悬，微风吹拂，面具之下的眼睛比月色更温柔。卫珵的心跳忽然有些快。不等他想明白，远处亮起来几点灯火，似乎有人正提着灯笼走来。苏修远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灯火最终停在了乌布苏湖畔，几句零碎的话语顺着风飘了过来。

　　“……池康……卫家……不能……”

　　“台吉……放……”

　　另一人像被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道：“拓跋玉是可汗的儿子，难道我不是么？他整天围着一个女人转，还有什么资格做北狄的君主！为什么你们不敢反抗他的决定，却敢来质疑我！”

　　旁边的侍从急忙环顾周围，贴身耳语了几句，那人脸色仍不好看，只是声音低了下去，狠狠剜了面前人一眼，不欢而散的先行离开了。

　　等灯火再度远去，卫珵松了口气，翻身躺到一旁，问到：“他们说什么呢？”

　　苏修远虚握了下骤然空落的手，心不在焉道：“在说拓跋玉想放你走，但是他们出于某种原因不愿让你回燕平。”

　　“可我看你并不担心，就不怕和我一起被留下么？”

　　“拓跋玉可不希望我留在北狄，以他的手腕，不至于连这种角色都对付不了。”苏修远淡淡道，“留下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出了燕平，我才知道原来天地阔大至此。”

　　卫珵默然。

　　他们这样年纪的男子，再不济也游学过几个州了，可苏修远从小就被禁锢在亘古的紫禁城中，身边永远是猜忌与审视，爱上广袤无际的草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见过了山川壮美，海水奔腾，便再也不能甘心。

　　苏修远仍仰躺着，清清的目光投向夜空，他的胸膛均匀起伏着，自顾自又到：“我不会留下的，草原不会接受我。”

　　“那就一直走吧，总能找到属于你的地方。”卫珵道：“我会陪着你。”

　　*

　　雨细细的落着，草原在水雾中淡成了水墨画，倒有了几分诗情江南的婉约。拓跋玉撑伞站在马车前，背后是一队骑着骏马、腰佩弯刀的魁梧士兵，神情淡淡到：“这是北狄最勇猛的勇士，他们会护送你们直到肃州，朝廷那边有我拦着，安心启程吧。”

　　那张面具仍无动于衷的坐着假寐，拓跋玉别开眼睛，心里忽的生出些怜悯。等侍卫们也随着马车远去，拓跋玉抖了抖伞，转身却见拓跋雅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正静静地注视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后悔吗？”拓跋玉问到。

　　拓跋雅摇了摇头，她指向身后的草原，柔软的青绿如海浪般流动，“我已经不是一个好母亲，不能再对不起我的子民。也许送他离开，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情。”

　　也许母子间的确存在某种奇妙感应，当时不过是回帐路上的无意一瞥，面具下的那双棕黑色眼睛就篆刻进了拓跋雅的心里。

　　拓跋玉承认得很爽快，他从不会欺骗拓跋雅。

　　然而得到确定的答案后，拓跋雅却不再提苏修远了，而是说到：“你确定要放卫珵回去么？这次那人拦下了求援，卫珵回京后一旦上报此事，被查到头上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如果他知道……”

　　“卫家是大梁人递来的投名状，并非我们主使，何况大梁也经不起战事了，否则怎么会轻易接受北狄的求和。”拓跋玉答道，“不放卫珵，苏修远恐怕也是不会走的，或者，你希望他留下么？”

　　“不……我希望他能离开。大可汗死了，但朝廷忌惮苏驰敬的人依然有许多。留在北狄，他的日子不会好过的。”拓跋雅绷紧嘴唇，声音低了下来，“算是我的一点私心。”

　　拓跋玉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认真到：“不要担心，既然是你的愿望，它一定会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