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风》接骨圣手白玉汤

28、青州 六月的燕平

　　六月的燕平总是响着没完没了的蝉鸣，暑气从地面蔓延到人身上，只有傍晚的微风才能让人稍稍感受到夏天的美妙。这一天，陈府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站住！”陈建元抓着扫帚怒指向墙头的陈书泽，“你不嫌丢脸，老子还嫌丢人，给我滚下来！”

　　“除非你答应让我去青州！”

　　“想都别想！”陈建元恨铁不成钢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没人敢应的事，偏你小子乐呵呵的接下，老陈家难道真要绝在我手里？”

　　他甩开扫帚，竟是隐隐泛了点泪光，转身就要离开。陈书泽忙追过去，扯住陈建元的衣袖道：“爹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建元反手按住陈书泽的后脖颈，露出抹得逞的微笑来，变脸速度令人瞠目结舌，“你小子这几天就给我在家待着，皇上那儿我去说，贪污的事自有大理寺查，哪用得着你这小毛孩子。青州，哼。要不是卫珵告诉我，老子恐怕要等圣旨下来才知道这件事。你真是翅膀硬了，王室争斗也敢掺和。”

　　“不过是个贪污案，就算真查到了八王头上，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我是皇上亲自任命，他还能违抗皇命不成？”

　　陈建元沉默一瞬，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实在保护太过：“你可知为何我朝只有一个八亲王？”

　　陈书泽摇了摇头。

　　“当年先皇膝下子嗣众多，然而太子天资过人，深得先皇喜爱，又是帝王家难得一见的真君子，尽足了兄弟本分。其他皇子知道自己没有出头的机会，于是也算得上相安无事。但自从太子死后，皇子们的野心也逐渐显露出来，彼此残杀陷害，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八王爷和当今圣上。”

　　陈书泽瞪大眼睛，“所以是因为皇上放过了八王？”

　　“不，皇子们觉得老十六没有威胁，所以没有人去对付他，反观意气风发的八王才是众矢之的。最后八王不仅赢了，还让皇子们统统送去了黄泉，足以见手段之强。皇上不动他，是因为动不了。要你去青州查案，显然是想抓住八王的把柄，他性格霸道，绝不可能乖乖配合，必定会对你出手，最好是杀了你，好让我和八王彻底结仇。”

　　陈书泽说不出话来，前所未有的后悔与懊恼攥紧了他的心。大概是猜到儿子的心思，陈建元语气也和缓下来，“知道利害就好，爹这几天就进宫找机会说你腿断了，皇上总不会强迫瘸子办案。”

　　随即他语气夸张到：“哎呀，要是皇上派人来查怎么办，要不爹去把那扫帚捡回来吧？”

　　感动瞬间烟消云散，陈书泽质疑到：“你就是想揍我吧。”

　　陈建元道，“瞧瞧人家卫珵那机灵劲儿，听说小时候跟泥猴儿似的上房揭瓦，没少挨他娘的训。我仔细想了想，要不是我和你娘这些年太纵容，也不至于养成你现在这么个看见坑就往里跳的性子。”

　　大概是心虚，陈书泽难得的没呛声，只小声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卫珵，当初怎么不帮他。”

　　陈建元被噎了一句，半天说不出话来。对这位故人之子，他的确存了点愧疚。卫岷出事后风声鹤唳，知道内情的都不敢与卫家扯上关系，唯恐被怀疑是通敌的内贼，以至于卫珵在外漂泊小半年，大抵也知道京城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两朝为相，名满天下，最后落得这么个潦草结局，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陈建元不想让儿子参与政事，只待告仕后一家人寻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运气好也许还能四世同堂，膝边环绕着小家伙们，缠着他讲过去的故事。

　　幸好，只要圣旨没下，一切都有转圜的机会。

　　翌日早朝后，因低垂着头，陈建元看不见宋怀佑的表情，只好镇定的自顾自说道：“……兄长病重，恳请圣上允臣携家眷回乡一趟。”

　　“既是家事，朕没有拒绝的道理。”不等陈建元松口气，又听宋怀佑淡淡到：“只是朕在早朝前已任命令郎为青州巡抚，如今，恐怕已启程了。”

　　燕平城外，陈书泽挑开帘子，汗湿的掌心紧握着那道明黄圣旨，隔着厚重的城墙远远望向家的方向。

　　就算心大如他，也察觉到了圣旨来的时机实在太不对劲。也许是家中有宫里的眼线，也许是蓄意警告，总归是要他老老实实的去青州。人总要承担做错事的后果，无论如何，他都会拼命活着回来。

　　马车一路晃荡，陈书泽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梦见自己是一尾活泼小锦鲤，好端端游着，忽然被渔夫捞上了岸，只觉得呼吸十分困难，忙去抓渔夫的手，不料真抓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他迷迷瞪瞪的醒过来，旁边的男人有些无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索性单刀直入道：“想活吗？”

　　陈书泽双目圆睁，毫不犹豫的拳脚招呼了过去，然而两三下就被制住。那人倒是好脾气，脸上不慎挨了下，仍不见恼怒，只是从怀里掏出封信放在陈书泽身旁，轻声道，“我会再来找你。”

　　外面的禁军仍如常前进着，见车帘紧闭，只当这位巡抚大人躲在车中暗自神伤。他们美其名曰护送，实则是防止陈书泽半路逃走，可见青州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命如草芥，死了还能给家中赚笔抚恤，对派往青州倒没什么抵触感。不过听说马车里的是户部尚书的儿子，竟也要被迫以身涉险，实在让人诧异。

　　马车微微晃了一晃，被暗地揣度的主角探出张脸来左右瞧了瞧，随后眉头紧皱，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大人在找什么？”

　　陈书泽神情古怪的看了禁军统领一眼，回了句“没什么”，嗖一下又钻回马车。

　　到底是什么来头，能在禁军包围下来去自如，还丝毫未被察觉。陈书泽拧眉看向信的落款处，闻？朝中有谁姓闻吗？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这还没到青州呢，麻烦就已经找上门了。

　　也不知道卫珵是怎么看出不对劲的，如果不是听父亲讲上一代的恩怨纠葛，八王在他心里不过是个仗着皇帝仁慈肆无忌惮的亲王，查出贪墨也只会被象征性的骂两句，谁成想如此弯绕曲折。

　　这些年，尽管八王脾气算不得好，但礼贤下士的名声却传得极广。青州靠近边塞，难免会和北狄人有些摩擦，但八王管辖后竟有了欣荣之象，还建立起两国的通商之路。能力之下，似乎连坏脾气都成了王侯霸气，民间推崇者数不胜数，嫉恶如仇者尤甚。

　　陈书泽疲惫的捂脸，只怪当时的自己太过无知，而皇上许诺的事情又太过诱惑。试问哪个壮志少年不想封侯拜相、享尽赞誉？何况皇上还答应重启卫家一案，只要他愿意做青州巡抚。如今细想，倒也是疑点重重，只怪自己当局者迷，所谓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京内有苏修远照料，卫珵大抵不会出什么事罢？

　　陈书泽不知道的是，在他离京那一刻，卫珵踏进了肃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