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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霜山遇 大理寺丞是 ...

  •   大理寺丞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据说是因为与太后母族的姻亲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基本是个甩手掌柜,全靠手下的大理少卿许文山干活儿。被皇帝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后,大理寺丞回来就开始为难许文山,勒令他三天之内必须抓个人交代。哪成想许文山当天就绑回个少年来,还越过大理寺丞直接把人交到宫中。

      直到卫珵找上门来,大理寺丞才意识到许文山一声不吭的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只好打太极到:“不是我不愿放人……宫里已经把他带走了,你就算在我这儿磨到晚上,我也帮不了你。”

      卫珵马不停蹄的赶去皇宫,好说歹说的给要进宫的小太监塞了大叠银票,才让对方勉强答应给林芝带句话。

      林芝倒是来得很快,显然很清楚卫珵的来意,直言到:“那小孩没事,只是找他问些话,过几天就能回去了。有我照看着,你尽管放心。”

      “为什么要问他?”

      林芝讶异到:“你不知道他是谁?我是说,他的出身?”

      卫珵微微皱眉,不明白怎么和这个扯上了关系,斟酌答到:“我知道,他是陆家人。”

      与此同时,陆飞章正襟危坐的偷偷打量着宋怀佑,甫一对上眼神,有些紧张的捏紧了衣角。他知道父母的死与眼前的男人脱不了干系,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儿来—无非是因为多年前那道圣旨。他的父母,胆大包天的参与了皇位之争,无声无息的死去,就连名字都不准被提起,独留尚在襁褓的婴儿在世上,好像只有他能证明他们的确存在过。

      宋怀佑也不指望能从陆飞章口里问出什么东西,许文山大概是被逼得没有办法,胡乱抓了个与遗诏有关的人来应付。

      宋怀佑做好应付陆飞章各种情绪的准备,毕竟当年陆家夫妇的死几乎可以说是他亲手造成的。说来可笑,从前的他总是被推上高台,被迫拿起能造成致命一击的屠刀。最开始总因良心难安饱受煎熬,自欺欺人的劝慰自己也是被迫的。可人人都是被迫的,那凶手到底是谁呢?

      这样的想法没能让他得到安慰,反而愈发觉得自己卑劣。直到手下的亡魂越来越多,见过太多或恐惧或愤怒的脸后,宋怀佑对死亡变得无动于衷。

      见惯憎恨的双眼,以至于面对纯净无暇的赤子心时,一种轻飘飘的、无着落的情感摄住了他。过去的幻影渐渐与陆飞章重叠,宋怀佑局促的微微措开目光。

      *

      许文山最近很烦恼。

      即使正享受着侍妾温柔可人的按摩,他的神经依然紧绷着。葛洪那个老匹夫,平时遛鸟养花狐假虎威,出了事立马不见人影,要不是娶了自小与太后亲近的侄女,大理寺丞的位置怎么轮得到他。

      要论功绩,许文山任职以来破获的案子数不胜数;论忠心,替太后卖了半辈子的命,连调包遗诏这种祸连九族的事都敢做,以为怎么都得算得力心腹了,到头来却被一个靠女人上位的老男人死死压了一头。

      许文山抓住侍妾软若无骨的手,狎昵的轻轻摩挲着往上揉去。看见女人顺从的倚进自己怀里,脸上潮红渐起,朱唇间溢出几声娇弱的喘息,许文山满意的眯了眯眼,因事情脱离掌控升起的焦躁慢慢消散。他意醉神迷的看着与那张秾丽的脸有几分相似的侍妾。当初选择太后时,她不过是个头次踏出深宫的无知夫人,却没想到她的冷血无情远比帝王更甚。

      明明是那样热烈勾人的长相,却生就副冷漠庄严的性子。许文山爱她盛满野心的双眼,那是欲望的集合,是由复仇火焰灼烧出的玉石,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哪怕明知前面是地狱也会毫不犹豫的踏进去。

      当年的许文山尽管不信因果轮回这套,还是放心不下母亲独自走那么远,陪她去了据说极为灵验的霜山寺。那日他在母亲的催促下跪在佛前摇晃签筒,余光忽然瞥到一抹白色裙角,莫名地,一种强烈预感让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裙角而移动。

      满室翠绿春光下,丫鬟撑着油纸伞为她挡去细雨,担忧道:“娘娘,小心台阶。”

      原来是宫里的贵人。许文山有些失落,没留意到已经晃出了一根木签,直到母亲提醒才回神捡了起来,只见其上签文:“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下下签。

      彼时正值许文山科举,母亲满是担忧的领他去后院找僧人解签和商讨化解事宜。阵阵梵唱中,他看见女人跪在摇曳的香烛前,檀香烟雾朦胧的攀上她的身体,于是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好像随时要消散在青色的蒙蒙细雨中。

      寒山寺来往香客多是些求解脱的苦主,他们脸上都有着如出一辙的哀伤与疯狂。

      是的,疯狂。他们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飘渺的神像上,狂热的追逐着想象的拯救。假若事情不如他们的意,就会亲手将心里的菩萨推下宝座,哀哭愤恨祂为何闭目不观世音。

      但女人跪在佛前,眼里跳跃的却不是祈祷,而是深埋在平静海面下的、将要毁灭一切的狂风骤雨。

      “——师傅,你看这……”

      僧人没有接过母亲手里的木签,只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后来的许文山常常想起那句签文,也许有些事情的确是命中注定,他愣头愣脑的栽进文婉盈的棋局,以为真心早晚能换来真心,可等清醒时再想抽身,却为时晚矣。

      文婉盈心里大概只有那个早逝的儿子,其他人不过是掠过湖面的蜻蜓,留不下半点涟漪。

      许文山翻了个身,静静看着窗外的夜雨。远处,一盏孔明灯晃晃悠悠的升起,在黑暗中燃起微渺的火光。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望着这边入睡——今天,是太子的祭日啊。

      皇宫内,身着素衣的女人站在纤弱的杨柳枝下,任凭雨水落在肩头发梢。她目光平静的追随着那盏灯笼,一时有些出神。

      麦穗拿着披风急急的跑来,不由分说的披到文婉盈身上,小心的拭去她脸上的雨水。“娘娘喜欢淋雨,要是受了风寒可怎么办?”

      即使已经快四十岁了,麦穗的脸上仍有种不合年龄的娇憨烂漫,大抵是小时候那场高热烧坏了麦穗的脑子,叫她永远的停留在了十四岁。麦穗只记得是文婉盈带她看了病,从此便只知道要对恩人好。她的关心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执拗与真诚,即使目睹文婉盈这些年杀了不少人,依然没学会“怕”字怎么写。

      “卫珵走了吗?”

      “走了,早走了。”麦穗撑开油纸伞,“他好像确实不知道陆飞章的来历,应该与遗诏没有关系。”

      那盏孔明灯已经彻底飘远了,文婉盈终于舍得把目光分给期期艾艾望着自己的麦穗,妥协的转身往殿内走去,不置可否道,“叫皇帝把人放了吧。陈家的那个孩子,什么时候动身?”

      “皇上这几日没有见过他,我瞧着像是心软……”

      文婉盈脚步一顿,唇边骤然浮现抹冷笑,“不过是伪善罢了。”

      太子被判斩后,文婉盈曾到宋怀佑宫中苦苦哀求,但那个瘦弱的少年只是静静垂眸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缓慢而坚决的拂开拽住自己衣袖的女人的手,语气近乎冷酷到:“八皇子抓了我的人,我要他活着,抱歉。”

      对于文婉盈而言,宋怀佑也是刽子手,只是他的残酷隐藏在受害人的面具下。这些年他们的手上沾染了许多无辜鲜血,所以,他们须得一起前往无间炼狱。

      “遗诏的事瞒不久,可用的棋子不剩几个,他要真舍得放弃陈家,倒还值得高看一眼了。”文婉盈唇边勾起抹笑,“当然,也是愚蠢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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