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吻》冬岁

9、诱吻 “穿上。”

　　走廊处的灯光很暗，昏得视野模糊，裴让的眼皮薄薄的，眼尾低垂，他长眸漆黑，像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倒映着晃动的月光。

　　四下无人。
　　餐厅里的音乐浅浅地流泻进来，将圆未圆的明月投过窗缝，仿佛笼起一片轻雾，衬得走廊处的气氛越发暧昧。

　　桑眠仰起头心跳一起一伏，半晌，她抿了下唇，轻声道：“谢谢。”

　　裴让低垂着眼睑，在若隐若现的灯光里看不清表情，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桑眠指尖扣紧手心里的药瓶，然后又过了两三秒，脸上火辣辣的痒意更甚，她才想起来要吃药。

　　等桑眠回到餐厅，周靳衍抬起头，目光关切地看向她：“桑眠，你没事吧？”

　　“没事。”

　　桑眠找服务员要来了杯温水，吃完过敏药，脸上滚烫的感觉终于退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餐厅，周靳衍低垂着头，又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询问：“要不我们还是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桑眠摸了摸自己的脸，摇头拒绝：“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周靳衍皱着眉，眼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桑眠，我不知道你酒精过敏。”

　　桑眠笑了笑，说：“没事，我自己也忘了。”

　　话落，桑眠垂在身侧的手指握了握，走了两步，她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上。

　　但是，裴让怎么会知道呢。

　　傍晚的度假酒店外很是安静，仿佛全世界都被遗忘，只剩下沙沙的风声。

　　桑眠忽然就记起来了，高二那年的运动会，她和程书宁一起去学校外的小吃街上吃午饭。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便利店，程书宁指着货架上的果酒，兴奋地提议道：“桑眠，我们还没喝过酒呢，要不今天就尝一下吧？”

　　十七八岁的年纪，总是对什么成年人的世界里充满了好奇，桑眠眨了眨眼，笑得灿烂：“可以啊。”

　　于是，他们两个人各自买了一瓶果酒，站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拉开拉环，小口地尝了下。

　　桑眠买的是葡萄味的果酒，其实说起来是酒，但明显汽水的味道更加浓郁，舌尖上满是甜酸的葡萄香和晕开的气泡味。

　　第一次尝到果酒的她不觉得好喝，反而觉得喉咙间火辣辣的。

　　回到学校，下午只有一场八百米的项目比赛，桑眠正拉着横幅给自己班上运动员们加油，忽然觉得脖子很痒。

　　起初她没有在意，后来甚至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第一次酒精过敏的桑眠发作得突然又凶猛，在她晕倒在操场上的那一瞬间，除了周围人的惊呼声，她还听见有裁判拿着喇叭在大喊：“二十一号运动员请立刻回到起跑线上，否则将视为自愿放弃比赛资格……”

　　晃眼的阳光落在桑眠的眼皮上，头顶是梧桐树上落下来的剪影，她的视线里闯进来一张冷冽又青涩的少年面庞，下一秒，男生就将她打横抱起。

　　那件事在桑眠的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又遥远，她只依稀记得少年在抱着她在跑向医务室的路上，鼓起的校服外套，像一面白色的帆。

　　后来，桑眠在医务室醒来，那人却已经不在了。

　　程书宁扑在她怀里梨花带雨的哭了半天，才告诉她，送她去医务室的人，是裴让。

　　这么多年过去了，桑眠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酒精过敏，却还有人替她记得。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依旧和前几日一样，天空跟被洗刷过的一样干净。

　　山间云雾缭绕，溪水绕着群山，被清晨的阳光照得波光粼粼，风起云涌，到处一片雾蒙蒙。

　　道具组们都在忙着布景，桑眠化完了妆就坐到一旁去复盘剧本里的台词。

　　七月初的天气已近盛夏，虽说偶尔还是会下几场雨，但吹过来的风已经满是燥热和黏腻。

　　桑眠坐在化妆间里，山里空气很好，清新，幽静，从这里能看见窗外的风景，入目都是清浅的绿色。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闹哄哄的聊天声和女人的笑声。

　　“楚小姐，听说你又拿了微博之夜的最佳新人奖，真是后生可畏呀。”

　　“微微，你的口红色号真好看，是什么牌子的？”

　　“我觉得楚小姐特别平易近人，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

　　化妆间的门被人推开，桑眠从镜子里看见楚微走进了化妆间，她精致的鹅蛋脸上未施粉黛，皮肤白净，樱唇琼鼻，秀丽清雅。

　　楚微视线扫过桑眠，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桑眠主动挪开了化妆位，楚微笑盈盈地和她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

　　桑眠点了下头作为回应：“早上好。”

　　化妆间因为楚微的到来，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起来，桑眠有些不适应，拿着剧本出去了。

　　今天是桑眠的第二场戏，而故事的主要背景是江冉和姜晚柠在山脚下再次相遇，江冉要求姜晚柠归还线索，而姜晚柠却起了杀心，将江冉推进了湖水里。

　　工作人员们早已将道具准备好，这一场戏中的场景里都是在山路上取景，道具组们为了配合演员们的表演，提前在山路上安排好了轨道车。

　　所有演员都准备就绪，导演喊了开始，拍摄如常进行。

　　从楚微上场开始，镜头随着她的位置开始挪动。

　　根据剧本中女主角的出场一定是又美又飒，鼓风机开始运作，吹起江冉的秀发，她先是空出位置让桑眠出场，然后微微皱起了秀眉：“快点把线索还给我。或者是我猜错了，你才是案件中的那个背后主使？”

　　接着，镜头向姜晚柠推近，她假意笑了下：“想要？那你自己过来拿啊。”

　　李导镜头下的场景永远唯美的不像话，镜头捕捉到姜晚柠一身嫣红旗袍，脚步轻盈地穿梭在山路上，回眸微笑时，像是树间争相盛开的茶糜花。

　　寥寥烟雾中的山间小路上，一黑一红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追赶着。

　　最终，姜晚柠在溪水前停了下来。

　　阳光下的溪流像一面蓝得发亮的绸缎在抖动，清澈见底。

　　按照戏中，姜晚柠勾起红唇，扬了扬手里的道具线索：“警探小姐，我劝你不要再追查下去，否则可能小命难保。”

　　江冉沉默了片刻，容色从初始的平静掀起了一些细微的波澜：“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允许那个黑衣人再继续滥杀无辜了。”

　　姜晚柠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群山，眸色中似乎多了几分寂寥，她耸了下肩，表现出很遗憾的样子。

　　“这样啊，警探小姐，那我给过你机会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虽然不言不语，却又分明让人感觉到了很强烈的情绪流动。

　　姜晚柠的视线在江冉面前来回打量了一眼，随后，她将手伸到了水面上，白皙的指尖轻轻一松：“想要的话，那就自己下去捡吧。”

　　江冉睁大了双眼，飞快地跑到溪水前准备去捞水里的线索。

　　楚微的发尾擦过桑眠的脸颊，她转过身，目光在桑眠身上一扫而过。

　　看着楚微向自己靠近，桑眠做个推人的假动作，导演喊了声卡，接下来的剧情就应该轮到替身上了。

　　可是下一秒，楚微却好像没有站稳似的，整个人向水里倒去。

　　桑眠眨了眨眼，表情错愕。

　　在落水的瞬间，楚微还下意识抓住了桑眠的手腕，桑眠被一股惯力拉扯住，也向水里栽去。

　　“扑通”一声，两个人纷纷坠入水中。

　　山中的溪水格外的冷，哪怕到了炎炎夏日，也是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凉。

　　周围的工作人员们赶紧上前去捞人，所幸溪水并不深，桑眠从水里站起来，除了呛了几口水以外别无大碍。

　　而楚微却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在众人的拥簇下上了岸。

　　楚微裹着毛毯瑟瑟发抖，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泛着水光，四周一堆人围着她嘘寒问暖，有人帮忙给她递热水，有人在帮她擦头发。

　　今天就连周靳樾也有了别的行程安排，没有到现场来，工作人员们都被楚微吸引了视线，没有人注意到一旁的桑眠。

　　她一个人走回了岸上，本就显得贴身的旗袍此刻紧紧的贴在身上，裙摆滴着湿哒哒的水意，原本闷热的夏风吹到身上，却撩起一片深深的凉意。

　　桑眠打了个喷嚏，准备回到化妆间里去换衣服。

　　桑眠刚走到化妆间门口时就停下了脚步。

　　现场乱哄哄的一片。
　　桑眠突然想起来她把今天本来准备好了的衣服忘在了酒店的房间里，就在她还暗自苦恼自己的记性怎么越来越差时，一道暗沉的阴影忽得就落在了她的面前。

　　桑眠抬起头，恰好撞进一双寒潭般深沉的眸子里。

　　屋檐下的光线浮浮沉沉，山间清爽的风穿堂而过，男人的出现遮盖住了门前大部分的光影，绿树荫浓，夏日在这一刻开始变得具体。

　　裴让从化妆间里走出来，他的眼型略长，眼尾尖锐，不笑时寡冷，带着冷淡的凉薄感。

　　擦肩而过时，两个人都没有主动说话。
　　桑眠觉得难堪，主动抬起脚想要先行离开。

　　“等等。”
　　这个时候，裴让淡淡地开口了，声音里不含任何情绪。

　　桑眠停了下来，正要抬眼看过去，裴让手上的外套就毫无防备地被扔了过来，遮盖住了她大半的视野。

　　桑眠抬手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下意识拒绝：“我不要……”

　　裴让的目光和她相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季的风太过燥热，吹得桑眠的耳尖有些泛红。

　　在这短暂的对视里，桑眠觉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裴让主动抬脚走了过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伸出手，接过桑眠递过来的衣服，然后动作干脆地拢在了桑眠的肩膀上。

　　裴让身上带着浅淡的薄荷香，在这短促的接触中，味道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穿上。”裴让的声音低低地缠上来，听的人耳尖发麻，“衣服很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