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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契约 ...

  •   “择日不如撞日。”苏雨棠将备好的纸笺摊开在漆亮的小圆桌上。

      寒冬腊月,屋内没摆炭盆,有些凉意。

      午后的光线,不算温暖,却胜在明亮,映照得窗畔人的眼睛盈盈生光。

      两人口鼻吐纳的白色雾气,缥缈相融,日光斜照过来,似一支金箭。

      沈酌眸光微闪,敛下眼皮,落座执笔。

      苏雨棠立在他身侧,看着他落笔成书。

      一手字帖般端正工整的楷书,将她方才说的约定,拟成白纸黑字的字据。

      竟答应得这般爽快,字据也拟得一丝不苟,如此知恩图报、清正严谨的性子,他是怎么在污浊的官场里平步青云的?

      不过,那不是她该操心的。

      心念微微动了动,她心思便又放到自己的事儿上。

      有庄锦才那狗东西前车之鉴,苏雨棠并不敢轻易相信男人,即便眼前的男子看起来再秉直不过。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三年内背叛她的惩罚清楚道出。

      “若三年内,男方有任何不轨之举,合约即刻终止,男方须赔偿女方白银千两,事后不得报复。”

      写下这一句时,沈酌的笔势也不见丝毫迟滞。

      苏雨棠默默看在眼中,目光从墨色笔尖缓缓上移,停驻在他清隽的眉眼。

      目前看来,她自己挑男人的眼光,倒不算差。

      契书写好,摊放在桌上晾墨。

      两人再次对坐,沈酌的心态不由自主起了微妙的变化,比先前莫名拘谨一分。

      苏雨棠没留意,她想到更多的细节,需要与沈酌统一口径。

      对方的品性尚且令她满意,那她自然要投桃报李,多为他想一分,免误他前程。

      “为防暴露真实身份,还是给你改个称呼,尤其在外人面前。”苏雨棠想了想,她与沈酌的交集,郡主、赵郎中都知道,最好将姓也改一改,“你可有中意的化名?不必引经据典,拿来糊弄人用的。”

      沈酌一愣,大抵明白少女用意,但他摇摇头。

      “小生既已是苏小姐的赘婿,不如由小姐赐名。”

      苏雨棠错愕不已。

      他倒是入戏很快,适应能力极强,此刻便有了做赘婿的觉悟。

      “我闺名雨棠,往后沈大哥可唤我名字。”她抬眸,眼神里含着鼓励与诱导。

      既然是她的人,不日便要朝夕相对,自然不必如先前那般生分。

      她以为,以沈酌的适应能力,会顺势而为。

      哪知,对面的郎君张张嘴,最后竟没发出声音,而是避开她视线,侧首望向窗外。

      苏雨棠一眼便瞧出,他是假意欣赏窗外景致。

      俊脸侧倏然变红的耳尖,已泄露他真实情绪。

      到底还是未及冠的郎君,城府深也是以后的事。

      罢了,他能这么快答应,已是难得,其他的,慢慢来吧。

      苏雨棠以手支颐,目光描摹着他侧脸清俊的轮廓,唇角不自觉弯起。

      长相好看,身心纯净,尚未发迹,但前途能清晰窥见的郎君,她真是捡到宝了。

      “沈大哥可有表字?”她语气温柔,好奇问。

      沈酌已收拾好刹那起伏的心绪,回应她时,神色已如常:“恩师为我取了表字,子瞻,‘瞻山识璞,临川知珠’的瞻。”

      “好字!”苏雨棠默念一遍,杏眼乌亮。

      “我想到了!”她眼神兴奋,双手清脆一合,“往后,你在我身边,就化名詹淼,名字只在必要时唬人,平日里我便唤你三郎,对人道你在家中排行老三。”

      与他的名字相关,但不知情的人也不会联系到他头上,沈酌颔首,暗赞她聪颖。

      “为免有人多事去打听你,我会对家人说你无父无母,兄、姊已成家,你孤身被赶出来,难以养活自己,因生得好看才被我瞧上。”苏雨棠说完,还不忘叮嘱,“好生记着,若是你自己漏了马脚,将来可别赖我。”

      “我没有咒沈大娘的意思啊,你可别误会。”苏雨棠连连摆手,随即,秀眉轻颦,“算了,你最好连沈大娘也别告诉,我怕她生气,影响养病。”

      沈酌自然不会误会,他分得清好歹,苏小姐都是为他考虑。

      否则,她根本不必为这些细枝末节费心思。

      她的要求看似霸道,实则她根本不是欺负人的强硬性子。

      “好,不告诉我母亲。”沈酌想了想,他与苏小姐还是有个明面上的交集更稳妥,“我会记账,便对母亲说,苏小姐看我们可怜,雇我在铺子里帮忙。”

      若他猜的没错,茶楼对面的苏记布庄,应当就是苏小姐的产业。

      “好!不愧是……”

      未来探花郎!

      这几个字,被苏雨棠及时咽回去。

      “不愧是我看中的郎君!”

      苏雨棠避开他狐疑的目光,故作镇定从袖中摸出两张百两的银票,不由分说塞到沈酌手中。

      “这是契约的定金,你若不介意,也可以当成我给你的聘金,怎样都成。你先去将束脩交了,家里缺什么东西,都给置办上,也好让沈大娘独自在家时不至于饿肚子。”

      “小生尚未为苏小姐做什么,我不能收。”沈酌将银票递回她面前。

      苏雨棠手一缩,站起身。

      笑靥如花,语速如珠落玉盘:“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事,先去忙,明日等我去接你。”

      与沈酌谈事时没觉着,从茶楼出来,望见天际橘红的霞光,苏雨棠才后知后觉竟逗留了半日。

      刚下马车,抬头便见大门另一侧的道路,被两辆马车和数位仆从堵住。

      为首的马车旁,立着一位打扮光鲜的男子,正扶马车里的女眷下车。

      隔着半条街,苏雨棠已闻到那熟悉的熏衣香。

      不是庄锦才是谁?!

      目光瞥来,看到她的一瞬间,庄锦才的眼睛登时睁大,浑身竖起无数看不见的尖刺。

      扶着庄母的手下意识一收,险些叫庄母跌下来。

      “苏雨棠!你这不孝的妒妇,让人在茶楼酒肆坏我名声不说,还害我祖母摔折了手臂,我定要向苏家讨个说法!”

      庄锦才气势汹汹过来,手指恨不得戳到苏雨棠脸上。

      在离苏雨棠半丈远处,被王叔、张叔一左一右反剪手臂,疼痛令他瞬间消音。

      “笑话,你做出新婚夜背妻养小的丑事之时,只顾快活,事后倒想起要脸了?坏你名声?我已休弃你,你我早成陌路,我可没那闲工夫。嘴长在人身上,谁若是污蔑了你,你报官去呗。”

      他们之间的事,已在茶楼酒肆传遍了?

      瞧庄锦才气急败坏的模样,应当差不离。

      传就传吧,庄锦才坏了名声,考不了科举,连梦里的六品官都当不上,正合她意。

      “你敢说说书人嘴里改名换姓,指桑骂槐的话本,不是你让人写的?!”庄锦才来之前,特意听小厮转述过,此刻想起,心火还是从眼睛里往外窜。

      “说了不是,你又不信,还问什么?”苏雨棠扫他一眼,眼中划过一丝不耐与嫌弃。

      若非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她早让王叔他们把这厮拖去丢远些了。

      “你方才还说什么来着?我害庄老太太摔折手臂?可真稀奇,从新婚夜去杏花巷捉到你的现行,到此刻,我见都未见过老太太,如何害她?”

      揪住漏洞,苏雨棠可不可能轻易放过。

      全然不给庄锦才开口的机会,她转身便捏着帕子拭泪,向围观的众人示弱:“各位街坊邻居给评评理,庄公子羞辱我,扰我父亲在天之灵,我只给了他一封休书,让他与真正心仪的女子成亲,我没同庄家大闹,没要任何补偿。可庄公子呢,他要了人家贾娘子的清白,却不趁早去给个名分,反倒想方设法往我身上泼脏水。”

      “呜呜,我一个弱女子,哪及他一个熟读四书五经的童生巧舌如簧?我想息事宁人,好聚好散,庄公子却一心想毁我闺誉。父亲若知,当初好心与庄家定下这门亲事,引来的却是要将他女儿生吞活剥的豺狼,恐怕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啊。”

      想起父亲,苏雨棠确有几分真切的伤怀。

      泪珠儿不由自主往下落,眼圈红红,与气势汹汹还恶人先告状的庄锦才相比,更显得孤弱可怜。

      “你一个女儿家,在门口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还不请亲家和姑爷进屋,好生赔罪?”祖母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话语里,长辈的威严,让苏雨棠有些无奈。

      大魏国以孝治天下,在外人面前,她不能公然忤逆祖母。

      “是啊。”二婶贾氏轻叹一声,“家里小辈没教好,让诸位见笑了。”

      随即,她搀着庄母便朝台阶上走:“亲家母消消气,有我们老太太做主呢。”

      苏雨棠盯着二婶背影,梦中一个险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快速闪过脑海。

      “二婶婶有心教导,侄女感激不尽,正好有一桩事,想请教二婶婶,还请当着众人的面,指点侄女一二。”

      她慢条斯理开口,直到贾氏回眸,疑惑地望着她,苏雨棠才问出口。

      “与庄公子在杏花巷厮混的外室姓贾,二婶婶也姓贾,不知二婶婶与那贾娘子可有渊源?”她眼神似笑非笑,带着旁人不懂的逼视。

      梦里,贾淑慧是二婶的远房亲戚。

      “是吗?那贾娘子不知自爱,我可不认得。”贾氏眼皮一跳,下意识避开苏雨棠的视线,“还是先处理咱们得家事。”

      说着,脚步不自觉加快。

      “慢着!”

      这一唤颇有气势,声音有些耳熟。

      苏雨棠侧眸,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熟悉的脸:“郡主?!”

      “苏雨棠,你够了!”庄锦才翻了个白眼,他没认出朱琳琅的脸,只盯着苏雨棠,“前两天,你才找人假扮镇国公府的公子,今日又从哪儿找来戏子假扮郡主唬人?信不信我报官抓你蹲大牢?!”

      “戏子?”朱琳琅气笑了,冷笑着吩咐,“给本郡主拿下他!”

      话音刚落,马车后闪出六位银甲侍卫。

      看打扮,便知出自王公贵族之家。

      “你……你……”庄锦才双腿不受控地发抖,白着一张脸反驳,“不可能,苏雨棠一介商户女,怎么可能真认识什么贵人,骗子,一定是雇来骗人的,大家千万别信。”

      围观的百姓好奇地打量着郡主,再看庄锦才时,像在看傻子。

      “把他丢去顺天府关几天,好好审审,他为何骂我是戏子,对端王府不敬,对皇兄不敬,是不是反贼或者细作?还有,他的外室是什么来头,他家老太太究竟如何摔折的手臂,都给本郡主查清楚。”朱琳琅身量本就高,打扮低调,说话却很有气势。

      冷下脸时,更是像大雨将至:“天子脚下,本郡主倒要看看,谁敢欺负一个弱女子!”

      庄锦才被侍卫押走,庄母也顾不上后头马车里拿乔的庄老太太了,跟在侍卫后面追:“球球你们,不要抓我儿子!”

      而马车里,庄老太太也装不下去了,又没脸下车,只好冲着马车外不知所措的仆从嚷嚷:“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顺天府向大老爷求情?”

      马车掉头时,她还不忘解释:“郡主息怒,老身手臂没折,是我家孙儿听岔了,都是误会。”

      可车帏晃动间,苏雨棠分明瞧见,老太太手臂被纱布、木板固定着,横在身前。

      “老身拜见郡主。”苏老太太匆匆下来施礼,腿脚比平日里麻利许多。

      贾氏也跟着施礼,只是面色煞白,吞吞吐吐的,不见平日的爽利劲儿:“郡,郡主万福。”

      朱琳琅没理她们,而是诧异地望着苏雨棠:“她们是你的家人?那方才你在自家门口,怎么还能被外人欺负?”

      眼看着祖母和二婶又羞臊又惶恐,苏雨棠不动声色:“若我阿娘在,或许会帮我,可祖母规矩大,恐怕我阿娘正被关着,没法儿出来。”

      说着,她抬起眼眸,柔弱中带一丝庆幸:“幸好郡主明察秋毫,没让庄家得逞。”

      “郡主是民女的贵人,不知可否赏脸,进屋喝杯茶水?”

      她是出于待客之道,祖母和二婶脸色却更白了。

      “也好,我正想看看,你家老太太规矩有多大,竟敢软禁孀居的儿媳。”朱琳琅看也不看她们,抬脚便朝门里走。

      “老身不敢!”苏老太太想吩咐人去处理,可郡主身边跟着好几个嬷嬷、丫鬟,个个都像能看透人心,她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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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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