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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三四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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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年岁一晃,新年来了,张思雨恍然间变大了一岁。
一年来她什么感触都没有,只有在已经圆规似的生活里打转。
恍恍惚惚,走马观花。
张思雨在班里有个要好一点的朋友。
朋友叫陈文。
初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陈文突然有一只眼睛泛红,去医院看,说是发炎,开了药,是眼药水。陈文滴了几天,没用。
等到拿家庭报告书时,张思雨发现陈文不见了。
陈文和她是一个庄的,那天张思雨特地从她家门前走过,却发现她们家的被一把打铁锁锁的紧紧的。
后来,张思雨才知道陈文的那只眼睛瞎了。
陈文一家去了南京,去了上海,带陈文去看病。
可惜,没用。
没有配型的眼角膜,没有几十万,陈文家怎么给她治病。
后来,陈文的那只眼睛换成了狗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有两只眼。即使两只眼长得一点也不同。
直到初二,张思雨才再次看见陈文来学校。
陈文复读了。
张思雨在初二新交了朋友。
朋友叫李若涵,很开朗的一个女孩。
和张思雨的性格完全不符。张思雨是内向,胆小,怕事,而李若涵则是开朗,大方,。
和朋友在一起后,张思雨更像透明人了。李若涵和别人欢笑,张思雨站在一旁,她们说着张思雨不懂的东西。
欢快的声音响彻在张思雨耳边,她想,李若涵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她玩。
一个鲜明亮眼,一个淡如野草。
后来,张思雨知道了。
因为李若涵想要用她来凸显自己。
凸显自己的价值,自己的有用。
李若涵在家里排老二。
她们家有三个女孩。
李若涵爸爸和妈妈想要男孩,连男孩名都取好了,叫李涵。结果生了个女孩,就是李若涵的姐姐,叫李楠。
过了十几年,她们家才打算要二胎,本以为会是个男的,结果又是女孩,就是李若涵。
李若涵的爸爸当时气的不行,把才出生的李若涵抱到河边,想把她淹死,结果被村里几个人制止了。
从小到大都是李楠在照顾李若涵。一次李家父母回家,看见一岁多李若涵在床边口玩,而李楠在坐在床边地上,趴着床边口睡着了。
李家父母很生气,便让李楠跪在家门口。
从李若涵记事起,一旦她做错什么就要去家门口跪着。
直到她妈妈又生了三胎,还是个女孩。不过李家父母已经不在乎了,还很认真的给女孩起名字,叫李欣琦。
李欣琦从没被罚跪过,李家父母都老了,也宠着她。
所以李若涵一直都讨厌这个妹妹,这个妹妹在她看来很没出息,还自满。但父母很喜欢她,李若涵就很想展现自己,她也想让父母多看看她。
张思雨和李若涵一起玩正好让李若涵展现,让别人看见她很耀眼,让父母看见她比妹妹好的多。
然,张思雨受不,她感觉出了李若涵很瞧不起她,明明很嫌弃她却总是笑着说她比自己好。
李若涵总在有意无意中说中张思雨的自卑。
说中在还在泥地里蹒跚的张思雨,向内凹陷的土地和张思雨的自卑一样,即使地有上坡,人也不一定顺着路向上走,一点点的坡度也会让自卑的人跌倒。
张思雨就是那种跌倒而且爬不起来的人。
她想考大学,想有出息,她有自尊心,有好胜心,野心也在蠢蠢欲动。她也幻想过未来,未来的美好,她想过自己的胜利,自己如果自信,落落大方,会是什么样子。
可当天睁眼,看到现实的一切,当天鼓起勇气,想要张口大声和别人搭话时,周围的环境总会变化,身边一个人也没了,她的口也张不开,一个音也冒不出。
话全卡在喉咙,她就闭声了。
等一下张思雨想尝试融入他人时,她总是犹豫,别人会不会不理她,也许没人在听,也许她们根本就不知道有张思雨。
张思雨不尝试了,她想,还是倒在泥坑里吧。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半年,张思雨不知道这半年她在干什么,她回想,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记忆里似乎只有脚底的路和耳边别人的欢笑。
她想,好累。
好累。
好累。
好累啊……
如果,她想,她S了该多好,反正活着也没出息。
心里无数的思绪被张思雨压在心底,一回到房间,眼泪才会下来,不论受了什么委屈,张思雨发现只有回到自己的房间才能放松,才会哭出来。
好累啊,张思雨每天都在想。
终于,张思雨熬到了初二下学期。
晚自习下课前,班主任突然叫住了她,张思雨心里有点触动。
班主任说:“张思雨是吧,你家长在学校门口等你,快去吧。”
张思雨呆呆的应一声,便不可置信想校门口奔去。
她的家长为什么会在校门口?
张思雨心里疑惑却又窃喜,可以远离学校一点她都开心。
让她更疑惑或是惊喜的是,她竟然看到了爸爸。
她很高兴,她飞快的跑着,因为爸爸过年都不怎么回家的,爸爸是送外卖的,过年送可以加钱。
爸爸身边还站着弟弟,然,当张思雨高兴地奔过去时却发现爸爸眼睛红红的,弟弟眼泪更是直流。
爸爸这辈子很没出息,辞职后就老在家里待着,知道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受不了了,想离婚,张思雨和弟弟哭着让妈妈别走,这婚才没离成。
也是那是起爸爸才开始好好工作,结果被别人骗,白白给别人干了三年,要工资的时候那人早就跑了。
家里没人懂法,这三年奶奶和爷爷也打工。
爸爸作为家里的男人却没给家里添力,看到别人家都有车,爸爸送了今年外卖也跑去买车,而每个月的车贷和工资差不多。
妈妈要受不了了,但妈妈还是坚持了。爷爷快六十了,也打工去了。
爸爸这次回家开着车,这车张思雨第一次见。
和弟弟一起坐到后座,车内很沉默,外面的路灯一瞬一瞬的闪过来,模糊不清。是跳跃的灯光让张思雨的头倚在车窗上。
爸爸忽然张口道:“思雨,你三爹死了。”
一瞬或是很久,张思雨应了一声。
无声无息中,张思雨听到弟弟的哭泣声。
张思雨的头依然倚在窗前,她想到小时候,昏暗的夜晚,泥路和门前的灯光下,三爹陪她和弟弟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三爹是老鹰。
她又想到三爹偷偷摸摸带她和弟弟去村口的小卖部买零食的时候。
三奶管的严,也不喜欢张思雨和弟弟,而三爹喜欢他们……
想着想着,一行眼泪就滑下来了。张思雨用手一擦,泪就没了。
三爹家就在她家旁边,回到家,张思雨就看见三爹家已经挂好了一些东西,三爹家的院子里也拉了个大棚。
回到房间,张思雨看到外面飘扬的白布,眼泪就止不住了。
三爹真的死了。
三爹是爷爷的第二个弟弟,叫张成。
张成这辈子很窝囊,他性子软,娶的老婆还有点强势。
老婆是张追从云南买来的,结婚前,老张家就带着她回云南。
她父母不反对,她也愿意,就嫁给了张成。
张成爱喝酒,很爱喝。老婆就不想花钱给他买酒喝。
张成比较喜欢女孩,老婆给他生了两个女孩,张成也喜欢。
大女儿比较楞,没有小女儿精明,像张成,人老实又傻。小女儿就像他老婆,心细。
张成两个女儿都很喜欢,而老婆却偏心小女儿。
两个女儿都初中毕业。大女儿嫁了个不错的男的,男的有点胖,但人老实,肯干。两人先生了两个女孩,又生了个男孩。
而小女儿就不太行。
小女儿从小长得就好看,在初中就早恋,交了个挺帅的男朋友。
逃学,谈恋爱。
那时国家法定结婚年龄和现在不同。
小女儿刚成年时就和男朋友领了结婚证。当时张追知道这件事气得不行,上去扇了她一巴掌,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管你。”
说完便转身走了。
当时她不知道张追这巴掌是想把她昏沉的脑子打醒。她当时只有愤怒。
张追一直都很严肃,不苟言笑,直到人老了,才放下严肃的面容。其实张追爱吃糖,但张追很少吃,他吃烟比较多。
张追不想他们老张家的女儿走上任何一条不归路,但人总是不听劝的。
她们没有经济基础,都是村里人,初中毕业,没文化,以后有小孩怎么办,怎么生活。
张追为她思考了很多,就因为张追是她爸爸的哥哥。
可她根本想不了那么多。
结婚后一年,俩人生了个男孩,生活比较艰难。过了两三年,又生了个男孩。
两人发现了生活的不易。
赚不到钱,小孩要上学,生活处处是钱。
男的也赚不到钱,他妈就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借高利贷,不过不是让她儿子去借,而是让他儿子用他老婆的身份证去借。
当时的法律法规不健全,这方面的东西也是如此。
男的一开始是有点反对的,但他妈说:“你们是夫妻,这有什么,他借和你借不都是一样的嘛。”
于是,她就欠了十几万,不知不觉。
高利贷越滚越高,她发现不对劲,可她没想自己的老公会这样做。
当听到那十几万的欠债时,她感觉全身都是冷水在沸腾,很气,很恼,不可置信。
自己的老公会这样对自己的一家。
自己的爱一瞬间决堤,酒酽春浓似一枕槐安,她想崩溃。
但不能,她还有孩子,要债的人去张成家要,她看到自己年老的父母听到自己借高利贷,欠了十几万的不可置信,一直的否定。却还是掏出自己存了一辈子的两万,先帮女儿还一点。
她哭着带着孩子回到娘家,这是张思雨第一次看到那么落魄的小姑。
家里的女眷都在屋里,张思雨看到爷爷趴在门口,看到这一切,却默默别开了脸。
张思雨听奶奶说,爷爷又给了小姑一万多。
一万多,对张思雨家是很大的支出。本来家里就欠十几万,还有车贷,一万多,很多了。
张思雨记得,小姑和她说过:“她和小姑爷的关系就像一张纸被撕开,就算用胶胶上,裂痕也永远都在。”
张思雨定定的看着那张纸,当时张思雨才小学,不是很懂,但她知道,那缝永远都在,那张纸永远都是两半。
忽然,她想到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是不是也早已是两半,自己和弟弟只是那胶。
小姑离婚了,大的儿子给了男方,小的自己带,小姑当时才24岁。
爷爷总会和她说这件事,爷爷很喜欢女孩,每每在村里看到小女孩,便会开心的笑,聊天,有时会拿出他爱吃的糖给小孩。
爷爷爱吃的就是糖块,怪大一个,掰掰的。张思雨也喜欢吃糖,却不喜吃这糖块。
奶奶说爷爷是因为小时候没吃过糖,老了就喜欢吃了。
现在已是凌晨一点多了,外面依然闹哄哄的。大人都在忙碌。
张思雨在床上辗转,她睡不着,她思绪万千,想东想西。
她又想起,一个月前三爹查出病时样子。
三爹本来就瘦,张思雨见到了瘦不成样的三爹,似乎只有皮包骨。
这个病和三爹天天喝酒,还有三爹以前干的工作有关。
三爹以前算个木匠,张思雨小时候曾去过,记忆很模糊。张思雨只记得那里有很多灰尘,好多,多到张思雨看不清里面的模样,也呼不过来气。
还很吵,全是锯木的声音。
混音伴着烟尘的弥漫像千丝万缕的记忆,一步步,一点点,隐入气息。
三爹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
张思雨小时候写作业的椅子就是三爹做的。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三爹还喜欢喝酒,喜欢到每顿饭都喝。
长此以往,病就来了。
三爹患了病,只剩几个月了。
上个星期回家,三爹叫她和弟弟推他出去逛逛。
当时的记忆很奇怪,张思雨当时心里总觉得不会的,三爹不会死的。
她慢慢的推着轮椅,弟弟和三爹讲着话,张思雨偶尔插几句。
而星期二那天,下午,三爹就死了。
一整夜,张思雨都没睡着。
奶奶说当时三爹呼吸急促,一点气上去却缓不了,她看着就痛苦,忽然让人觉得想对他说,快死吧,别再痛苦了,累了就去吧。
第二天一早,张思雨和弟弟带上红色的帽子,手里拿着用稻草扎的棍子,跪在了大棚里。
大棚地上全是稻草。
爸爸也在那里跪着,三爹的两个女儿也在。
三爹的大女儿张思雨叫她三姑。
三姑长得也好看,只是有点黑,她哭的眼睛发肿,小姑也是。
大棚里又三爹的照片,又一大桌子的吃的。一个硕大的死猪头摆在中央。张思雨看到一个又一个的人来这里磕头。
外面搭了台子,吵的不行。
而张思雨就静静的跪在那里,手里握着棍子,在那闷热的大棚里跪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火化了,变成了盒子。
张思雨看着那盒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心里无限的悲痛涌上来,又冲下去,又淹没她。她喘不过气,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她的三爹死了。
死在了末春渗露初夏疯长的天。
从火化场回家,带三爹下葬,在坟前又浇上了酒。
张思雨在路边又跪了两个小时,腿早就紫了,她已经两天晚上没睡了。回到家,倒在床上,她就睡了。
她太累了,很困了,撑不住了,倒床就睡。
今年张思雨小高考,她在学校里学习,想考个好成绩。
但张思雨还是没发挥好,一考完,和同学对答案,她就知道没考好。
眼泪又想流下来了。
张思雨很难过。
难过自己的无用。
到了初三,张思雨学习比以前努力,补回来了一点。
她想考一个重点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