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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二岁 ...

  •   张思雨出生那天下着小雨,一整天未停。爷爷不算个文化人却也上过几天学,他看着医院窗外阴雨绵绵说:就叫思雨吧。”
      大家都认同,“思雨”这个名字便定下来了。
      那年是零六年四月末,上海还是老张家的家。
      可没过多久老张家开始出事了,大姑前不久看错项目金额被辞。爸爸在一家不错的餐厅当实习厨师,他天赋不错,就招人妒,做的菜里被放虫子,他气不过辞职了。
      爷爷从工地上摔下来,坐上了轮椅,脑上留了个瘤,腿能治好,但瘤去不了了。
      老张家在上海没了经济依靠,无法,回了老家江苏宿迁。
      他们是苏北小县城的人。
      老家的村子叫陈庄。
      张思雨八月大,父母双双去了外地。
      张思雨便和爷爷奶奶住在瓦片屋里,一天一天。
      夏天爷爷带她去捉知了,那时她小,胆子也大,一手捏住疯叫的知了,在小手里逗弄。
      张思雨在上海被养的很白,爷爷说南方的水土养人,思雨以后一定要考到南方。
      那时夏天的晚上,蚊虫不算多,但张思雨和爷爷都被咬了好几口,张思雨被咬得苦恼,爷爷却在一旁咯咯地笑,说:“老张家的血都甜,就招虫咬。”
      奶奶上去拍了他一巴掌,把张思雨从他怀了抱走,骂道:“死老头,真是的!”

      三岁多时弟弟出生,她上学早,三岁半上幼儿园。上小学时六岁半,虚七岁,公办学校上不了,她便去了民办。
      民办本来说要留级,结果张思雨成绩不错就没让留。毕竟是民办不似公办一样严。
      这所民办学校很穷,只有五栋楼,却容纳着小学和初中。
      张思雨在外人面前很内向,朋友有限,生活简单。
      学校公共厕所用的是宿舍的厕所。
      每天张思雨都会和朋友去宿舍前的小花园里找四叶草。四叶草是幸运,绿央央的一大片,三叶草从不少,人来都会看看有没有四叶草,四叶草少的可怜,幸运也可怜。
      无数人前过,各样的三叶草摇曳却无人赏眼,大家都想要四叶草。
      但张思雨似乎不太幸运,她小学六年从来没摘到过。即使这样她也会每天都来摘。
      因为张思雨喜欢四叶草,她想幸运的。
      可惜,她似乎天生就倒霉,不想发生什么,什么就发生。
      没摘到四叶草是张思雨小学六年的第一大遗憾。
      第二大遗憾便是再也没法和朋友一起在宿舍里玩游戏。
      她喜欢晚上和朋友一起在宿舍玩游戏,可惜马上小学毕业,大家要分开了,像是树一摇,落下的雪没一会便化。
      小学的同学亦如此。
      学校要求新初一补课。张思雨剪了及腰的自然微倦的黑发卖钱,剪完她就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有对外表的美丑官,她发现她并不好看。张思雨脑瓜大大的,显得秃,眼睛是双眼皮却不大,刚好身材。
      她看着镜子里哭红了眼的自己,开始带帽子补课。
      当时理发师拽她头发向后拉对张思雨说:“一定让你扎得起来。”
      现在想,张思雨都后悔。
      初中的张思雨开始敏感,在意一切无需的东西。
      小时爷爷开着电动三轮车来接她放学,她很开心。
      她会搬上小板凳放在车后,和弟弟坐一起。放学时,她会和朋友大声和朋友打招呼。
      小手不停的在空中摇摆,伴着夕阳的余晖映着脸颊的红晕,张思雨站起来向着不远处的朋友喊:“朱珊珊!再见!”
      她笑的肆意,明明夏日的午后很刺眼,朱珊珊也一样。不过是十二的孩子,眼睛当然闪耀,不惧那余光的刺。
      她们相互回应。
      转眼,车开了,爷爷说:“坐好咯!”
      张思雨坐下,三轮车驶向无人的大路,这是新建的大路,也张思雨当时见过最大的路。
      路上没什么人,张思雨和弟弟站起来,迎着风,背着阳。迎面刮的风比阳光刺,却凉快。
      张思雨眼泪被风吹下,红了满眼,她却不想坐下,她喜欢这种感觉。
      三路车缓慢的开着,爷爷开车总是很慢。
      张思雨看着飘走的路,眼里是事物不断飞跃。
      等到了冬天,寒风凛冽,爷爷就会给三轮车安上车棚,奶奶铺了被子在车后,还有枕头。
      张思雨觉得这是最温暖的时刻,她和弟弟放学后依偎在车后,躺在车里,盖着被子。
      车棚内没灯,粗糙的布料,车棚早就漏了一道又一道的缝。
      寒风会从中不断的向车内刮,爷爷坐在铁的车棚头内,缓慢向家开去。
      张思雨从缝隙中看见外面的世界,她哈着热气,搂着弟弟,外面的世界不断飞跃,她只看见白白飞影,眼睛透着淳,什么也看不清。
      “弟弟,你冷吗?”张思雨用手堵上一个缝,绿色的车棚,假到不行皮革不经使,张思雨的手早就被冻紫了。
      “冷,”弟弟说,看到姐姐用手堵上一个缝,他也起身,拉着被子不让它离开姐弟俩,“姐,我也帮你堵缝,这样就不冷了。”说着他也用手堵上了一个缝。
      但缝很多,四个手堵不了那么多。
      他们红扑扑的脸,手冻的也发红,缝似时间眼睛,在长久不息的风中不断推移,同样也毫不留情的把冬天吹动。
      张思雨从来没看清过那缝后的世界,出了车棚,外面的世界又不是缝里的模样。
      可冬天就这样没了。
      三轮车一颠一颠的,缝还没堵完,就换了一辆更大的三轮车,也装了新车棚。
      但上了初一以后,张思雨再也没坐过车后过。
      在车后,别的同学会看见她,她不想。
      她从不嫌弃自己家,她不想坐只是因为不想被同学笑。
      初一的新同学总嘲笑她。
      于是张思雨和弟弟每次回家都是和爷爷坐在车前的铁棚里。明明挤得要死,却还是坐下了三个人。
      有时也不是很挤,因为初一是星期六放学,弟弟星期五放。除非弟弟来接她,她就只用和爷爷一起回家。
      张思雨感觉时间很慢,因为每个星期只放一天。她很怀念小学。
      但张思雨已经初中了,爷爷说她已经大了,该懂事了,要好好学习,以后才能有出息。
      爷爷说考上大学就有好工作,以后就有出息,他说弟弟还小,不懂可以,但你大了。所以每每只和爷爷回家时,爷爷总会说很多东西。
      那是关于爷爷自己的故事。
      爷爷说的故事里,主角是他十二岁的时候。
      爷爷叫张追。
      有四个弟弟,他是家里老大。
      那年革命,老张家比较有钱,是当时张家有位小姐嫁来陈庄的,男方算是赘婿,所以改姓张了。
      到了张追这一代落寞了很多,但相较起来也算不错。
      因为华/国革/命,张追的家就被洗劫了。
      老张家没犯事,但大队看不惯他们家的富裕。
      zui就下来了。
      张追的爸爸被拉到大队里进行评判。让他跪在玻璃渣上,看着坐在位置上的几个人,一个又一个zui判下来,pi判。
      他眼睛混了,低下了头。
      他们叫他认zui,他不知道他有什么罪,但他无需知道,他只用让他们取笑,感到高人一等便可。
      (过不了审,删了。注:改了五六遍都过不了。)
      张思雨又低下头,不看那人罢。
      故事被打断,等到下次回家爷爷又会讲起来。
      下个星期六放学了。
      张思雨说,新来的老师怎么怎么样,同学笑她头大,爷爷就会说:“你这算什么,我像你这么大时……”
      张思雨有点厌烦了,但故事还在诉说。
      故事里张追的妈妈搂住自己的五个孩子,看着家一点点被搬空,能摔得摔,能抢得强。弟弟们吓哭了,张追也哭了,妈妈没哭。张追吓得不行,看到那么多人一股脑的涌进自己家,自家毁的不成样。
      他哭的不行,眼里挤满泪,模糊了张追的视线,他抬头看向妈妈时,泪水模糊了妈妈的脸,什么也看不清,但张追知道妈妈没哭。
      等到爸爸回家,张追早已等候很久,爸爸对张追说过,男人家里是顶梁柱,要撑住家,不能让家里人受苦。
      看到爸爸一瘸一拐的走来,裤子很破。
      张追脸上满是泪痕,风一吹,整个脸发紧。
      爸爸满腿是血在滴答答的流,阳光照耀下,腿上的玻璃渣在放彩光。走一步,刺一下,爸爸没喊痛,只是默默地向家走,泥路坑坑洼洼,行路难。
      张追愣了一下,眼里干涸,流不出泪。
      爸爸走来,满是狼狈,头发像杂草,衣服像泥巴。
      他说“张追,你是老大,妈妈和弟弟要照顾好。”
      爸爸摸了摸他的头发,张追应下。
      故事有顿了一下,爷爷说当时他不明白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张思雨也垂下了眼。
      她知道,爷爷也知道了。但他们从不怨这世间的不公,就像故事中张追的爸爸妈妈一样。
      他们不怨,不喊,不哭。因为时代总需要一些人的奉献,他们念过书,他们知晓事理,知道这个时代轮到他们奉献了。
      爷爷同样也没怨过,他一生要强,他想让老张家出人头地,有出息。他一生都执着于这个,因为爷爷想证明他们老张家的骨气,即使跌成泥巴。
      张思雨也不怨,她也想证明
      三轮车过了桥,故事又开始了。
      爸爸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一早,有人敲响了老张家的门。
      那人喊妈妈到村口的河边看看。
      张追一家都去了。
      村口的桥边可以沿着旁边的土路走到桥下,走到河边,地还泛着湿。
      河边种了很多柳树,它们垂着头,风一点点扶动柳梢,它们点过河水,引起一处又一处的波纹,波纹四散,引起河的舞动。
      顺着柳树向前看,伴着河,伴着土,爸爸的脚尖也引起波纹,他和柳树一样随着风动,河也因爸爸而舞。
      张追有些发愣,他不可置信。抬眼发现周围很多人,他们议论纷纷,很吵,张追觉得。
      好像耳鸣了,但又张追听到了弟弟们的哭声,他抬头看向妈妈,妈妈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爸爸,眼睛泛红,妈妈还是哭了。
      四周很乱。
      他看向爸爸,从脚尖移上膝盖,玻璃渣有的很深,他昨晚没帮爸爸拔干净。
      当时他坐在床边口,也不该说是床,是满地狼藉的衣服拼起来的床。
      张追从地上撕下一块布,攥在手里,他想帮爸爸拔干净。
      血早就染湿了布,一个个玻璃渣从肉了抽出,血一滴一滴的下坠。伴着肉的声音,让张追头皮发麻。
      他手里握着布,玻璃渣还是划伤了张追,十二岁的张追觉得很疼。
      细小的玻璃渣张追拔不出,他也不敢拔,心里像有道墙,看到心里发怵。他看向爸爸,爸爸对他说:“睡吧,拔不干净的,明天再说。天很晚了。”
      张追应了一声,跑去帮弟弟身上盖着的衣服盖好,在一旁,搂着弟弟们睡了。
      睡觉前,他看向爸爸的脸,脸很白,又不是很白。
      脸前有清晨的风不断的吹过,张追回神,又看到爸爸发白的脸。
      他的眼睛顿住了,张追想到爸爸那日说的话,他明白了爸爸的话了,但晚了。
      爸爸在村口河边的柳树上上吊死了。
      十几年来,爷爷早已明白更多的人情世故,世间百态,他知道爸爸为什么这么做了。
      因为不论怎样爸爸都要死,爸爸只是不想被别人羞辱他们老张家,在他活着的时候被别人多加些罪名。
      所以爸爸必须死,不然更多的罪名便会到张追身上。
      所以爸爸先做了。

      自张思雨上初中后心里越发敏感 ,无须有的东西被她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从操场飞奔向初中新交的朋友打招呼,朋友却猛的向后一退,略有嫌弃道:“张思雨你脸真大,离我远点。”
      自那时起,张思雨开始了抑/郁,关于容貌,关于朋友。
      有同学在教室电脑上登□□,她们说□□头像好看的人,人也好看。
      这时朋友插嘴了“没有啊,我没觉得,你们看张思雨的头像。”
      大家都看了过去,头像很好看,那朋友道:“你们看,张思雨长的也不好看……”
      张思雨站在她们身后,没说话。
      走在一起她们若有若无的排挤。
      她们明里暗里的谩/骂,像是张思雨写过的每一个字,一字一字的从头写起,她拿着笔,不知所措。
      张思雨脾气开始易生气,很容易和奶奶爷爷发生吵架。一吵便是摔门,张思雨上楼回自己房间。
      老张家这套房是村里统一要盖的,她家借了十几万,给自己家盖,给三爹家盖,给小爷盖。
      张思雨回到屋里,眼泪就直流,门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很小,却让张思雨惊慌,无缘由,就是怕,她不想有人进来,看到她哭,这很难受。
      于是她反锁了门。
      外面没人能进来了。
      一次吵完架,张思雨发现用头zhuang墙能缓解内心那扇门外响起的一阵阵声音,即使很小,但它会让张思雨头皮发麻。
      再后来有圆规帮忙,她发现了新的减轻门的声音的方法。
      终于到了国庆。
      奶奶带她去北边。
      北边是奶奶的娘家,因为在北边,就叫这名了。
      她们去北边,是去看望奶奶的妈妈,张思雨喊她老太。
      老太住在东屋那间小屋。有点小,还很乱。
      她习惯性去那间屋找老太,老太会慢慢走过来说:“思雨来了。”
      张思雨会和姑姑们一起陪老太聊天,听她们说她们小时候的事。
      说她们小时玩泥巴,想爬树却掉下来。
      很搞笑,张思雨插不上话却也很高兴。
      直到一个月后,张思雨回家时奶奶和爷爷又带她去北边了。
      因为老太死了。
      她活了83岁,很久了,但张思雨觉得一点也不久,张思雨认为人应当长命百岁。
      可家人都说,够了。
      老太被埋在北边后面的土路旁。
      那土路旁本是一群坟头,结果中间开了个河,老太便被埋在路旁了。
      小河上有一大块木板,用来走路,但很险,张思雨从来不敢走。
      土路旁有很多树,树长的很长 ,不是枝干的延伸,树叶也不盛,但张思雨一抬头却看不到天的色。
      杂草很盛,深植地下伴着泥土的渍和菌的附生。
      路上的土和碎乱的叶子的下落,张思雨看到老太83岁的生命成了路边的坟头。那上面还立个碑,男老太死的早,先埋了。两位老太的生命都深埋此处,碑记录记录他们的名字,出生,死亡。人就这样被替代了。
      奶奶哭的很伤心,他们都哭了,张思雨没哭。
      张思雨很难受却哭不出,她总觉得那一方土地,那一块石碑不能代替两个人。
      她哭不出。
      奶奶和几个家人拿出老太爱吃的甜食,是些面包,饼干的东西摆在那。
      又倒了一杯酒,浇在坟前。
      土地被润湿,深色显现。
      一个塑料袋铺了上去,从大到小,一个个去磕/头,要磕四个头。他们的泪滴在塑料带上,把张思雨的裤子弄湿了。
      比张思雨小的又四五个小孩,磕完头,张思雨站在后面的一旁,看向身后那块陈旧的木板。
      木板上裂了缝,中间向上翘了点,张思雨想,那真的能站人吗?
      想着想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一瞬间她明白老太以后都见不到了,在土里了。
      她想到奶奶,爷爷,爸爸,妈妈,弟弟,姑姑……
      好多好多的人,都会离开她成为那土吗?
      她眼泪抑制不住的下流,视线被溢在眼里的泪模糊,化为无数光彩,刺向张思雨眼前的世界,她一眨眼,眼泪下来,视线还是不清的。
      不知何时他们离开了,大人们喝酒,眼泪和酒混到一起。
      直到夜色覆盖,张思雨才坐上三轮车和家人回家。
      路上很黑,灯按的不够,前段路还有路灯,后段路只有车灯,伴着三轮车特有的声音,路上很静,三轮车吵。
      张思雨脑子又想,如果我/死/了,朋友是不是不会这样说她了。
      眼前漆黑,弟弟倒在张思雨的怀中,三轮车很颠,弟弟被晃的一动一动的,张思雨又把弟弟搂的紧了点,靠在弟弟头上,闭上了眼。
      她想,应当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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