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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会 室内沉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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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沉寂下来,二人安静对坐,各自品茗,相顾无言。
他们全然不似夫妻,倒像是茶馆里拼桌的陌生人。
三盏茶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于钟眠而言,如今的每一盏茶都可以算作正常人的半日光景了。
她终究与常人不同,没有漫长的一生可以渡过,只能把有限的时间无限拉长,把每一天当成许多天来活。
第三杯茶喝完,宫长玥放下茶杯,打破了室内凝结的沉默。
钟眠以为他要离开,便也放下茶杯起身,准备送宫长玥出门。
却听宫长玥慢条斯理道:“今晚本王在这里休息。”
钟眠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仔细回想了宫长玥方才的话,确定他说的是在这里休息后,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我睡榻上,床给你。”
钟眠想起洞房那夜,宫长玥就是睡在榻上的,今夜换她也无妨,免得两个人尴尬。
宫长玥险些被钟眠气笑,他有说要分开睡么?
她对他就这么避之不及么?
她到底有没有身为定远王妃的自觉,嫁入王府这一个月,没有半分讨好他的意思也就罢了,现在他主动来静澜院给她机会,她依然一副油盐不进的呆傻模样,宫长玥真是分外无语。
钟眠起身去到床边,将她用过的被子搬到了外间的榻上,又将床上的另一床被子拉开铺平整。
做完这些,钟眠才看向仍然稳稳坐着的宫长玥,问道:“王爷要洗漱吗?我帮你烧点热水。”
钟眠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亲手替自己的夫君打理这些琐事。
宛若寻常人家的夫妻,夫君辛劳归来,等候在家的妻子替夫君洗衣煮饭,铺床叠被,然后一起歇息。
很奇妙的感觉,却又理所应当。
宫长玥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钟眠的身影,幽邃的凤眸深不见底,摇曳着烛火的微光。
见钟眠神情淡淡的,并未因他的留宿而欣喜或者为难,宫长玥眉头微拧。
宫长玥不清楚钟眠到底是真的不在乎,所以才无所谓,还是在玩欲情故纵的把戏。
“王妃这是做什么?”
宫长玥朝钟眠走去,眼尾微扬。
不管是因为什么,宫长玥承认他对钟眠很好奇,他也不打算遮掩这种好奇。
有些人你越是表现的直白明了,对方便越会胡思乱想、举棋不定。
“铺床啊。”钟眠不明所以的道。
钟眠的眸子被火光照的透亮,往日被睫羽遮蔽的星辰尽数显露,瞳孔中星华流转,格外剔透。
宫长玥忽然顿住脚步,在心底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拥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的眼睛只能属于明月。
这两年,宫长玥一直不肯承认萧玉涵就是明月,便是因为萧玉涵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他不喜欢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在外困苦多年,也许是被权利迷了眼,总之,若萧玉涵真是明月,那他的明月早已不复当年。
不论是宫长瑾还是萧玉涵,他们都以为宫长玥看不清,都以为他对萧玉涵可以无底线的包容。
其实宫长玥看的比谁都清楚,只是压在心底不愿说出来罢了。
在宫长玥心里,明月永远是最纯澈、最光明、最不可替代的存在,他宁愿没有相逢,也不愿意接受一个萧玉涵那样的明月。
明月可以活在昆吾大陆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唯独不能失了纯粹。
宫长玥想为之付出一切的,是那个曾经救他于危难、笑起来像个小仙童的小姑娘,是那个因为一个名字就喜笑颜开的小姑娘,她的一颦一笑是那么记忆犹新。
他只想在有生之年再见一面他幻想中的姑娘,然后把她捧在手心里,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可惜,此生恐怕无缘再见了。
宫长玥一步一步靠近钟眠,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眸,宫长玥忍不住会想,凭什么他的明月在不知道的地方受苦受难,而这个女人却可以拥有这般干净的眼眸,还用这双眼睛来蛊惑他。
宫长玥一步一步走近钟眠,他很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出其他情绪,惊恐也好,害怕也罢,即便是算计狠毒也无所谓,只要不是眼下这般沉静透亮便行。
可是没有。
钟眠的眼睛太干净了,不是天真懵懂的干净,而是历尽千帆、万事入心却能透彻明悟的干净。
她似是能看透一切。
宫长玥眉间的褶皱一闪即逝,他很不喜欢这双眸子长在明月之外的人脸上,忍不住想把它们挖出来,仔细收藏。
倘若钟眠是一个满腹心机的人,又或者她是一个胆小怯弱的人,宫长玥都不会这么矛盾。
他可以对他厌恶的人心狠手辣,却做不到对一个这么像明月的人不留情面。
所以他想试探一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钟眠站在床边,看着向她逼近的人,指尖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十五岁的钟眠,不再是只到宫长玥腰间的小姑娘。
然而,宫长玥这些年也在长高,所以十五岁的她在二十三岁的他面前,依然像个小孩子。
宫长玥高大的身影将钟眠笼罩,钟眠不由自主放缓了呼吸,不经意间嗅到了宫长玥身上的清香。
微微低头,钟眠的脸颊离宫长玥的胸膛很近,以她的耳力,宫长玥的心跳声如同晨间的擂鼓,亦如天边的闷雷。
清晰而有力。
钟眠记得宫长玥身上的味道。
八年前的宫长玥,身上只有清冽的凉气和沾染上的浓郁血气。
如今的宫长玥,除了那越发深厚的血煞之气,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花木香气。
他的居所应当有竹子,还有与木槿不同的花,再混合醇厚的檀香,很矛盾也很独特。
清冷沉稳中带着不可言喻的温柔,一如眼前之人。
钟眠抬眸直视宫长玥深邃的凤眸,很好看的一双瑞凤眼,看人的时候总会让人误以为他对眼中之人用情极深。
长长的睫毛打在他眼尾,染上了一抹灰色,掩盖了真实的情绪。
钟眠下意识勾动无名指,白芒在无名指上一闪而逝,她很想通过魂印窥探一下宫长玥的心音。
看着宫长玥幽深的眼神,钟眠终是蜷起了手指,按下了这个想法。
洞房那夜,钟眠就在宫长玥身上种下了魂印,是为了在宫长玥遇到生命危险时,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他身边。
种下魂印的瞬间会窥探到承印者的心音,钟眠不可避免的知道了宫长玥心中的执念,他一直都念着明月。
虽是无心之举,但魂印实在霸道,她不想听也得听。
她之所以知道很多的母妃的秘事,也是因为魂印。
虽然母妃不是个好母亲,但是她也不想看着她死,起码她若能救母妃一命,便可以少一些负累。
听到了宫长玥最深处的心音,钟眠对于阿月哥哥的执念也放下了。
他没有忘记她,还去找过她。这便够了。
真好啊,被人惦念的感觉,真好。
鼻头有些酸,钟眠眨了眨眼,吞下了涌上喉咙的酸涩。
今夜的宫长玥一袭蓝色锦衣,不同于大婚时所穿的红色那般浓稠昳丽,也不如亲王正服的紫色那般尊贵霸道。
蓝衣的宫长玥虽清冷沉稳,虽然不如最适合他的白衣俊秀文雅,却也不是最不适合他的黑衣。
钟眠记得,初遇宫长玥时,他身着一身黑色骑装,和他那张风光霁月的容颜全然不符。
那时的她初入人世,相比于筑灵所得的苍白映象,真实的存在才是最吸引她的。
那时的钟眠对于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她想看看这世间万物是否如记忆中那般色彩缤纷。
是以,那夜坐在月下闲谈时,七岁的明月便嫌弃过十三岁的夜玥穿黑色衣服不好看。
宫长玥没恼她,还好脾气的问她他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好看,钟眠说白色。
时至今日,钟眠不知道宫长玥有没有再穿过黑色的衣裳,但是她见宫长玥的几回,他都没有穿过黑衣,大抵是记得她当时的话,并且一直认真履行着。
却也没有见他穿过白色的衣服,也许只是她运气不好,没有看到罢了。
钟眠不知道的是,在宫长玥心里,那个喜欢他穿白衣的小姑娘早就不在了,再好看的白衣穿给谁看呢?
虽然他一直骗自己明月还活着,可是他心里从来没有说服过自己。
明月,可能早就死了,他只是不肯相信罢了。
宫长玥对上钟眠澄澈的双眸,心中微痛。
面前的姑娘气质沉稳,眉眼如雪,清冷高洁,又似河妖,妖冶惑人。
浑身上下都是矛盾。
说来,钟眠还不满十五岁,在宫长玥眼里,这个岁数只能算个刚长大的孩子,可她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稳重深沉。
钟眠的眼睛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该有的,她的眸中没有对世间人事的好奇和向往,只有看破世俗红尘的无所畏惧。
宫长玥抬手捏住钟眠的下巴轻轻摩挲,指下的皮肤细腻柔软,犹如上好的软玉。
宫长玥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松开。
宫长玥慢慢低头,凑近了钟眠的脸,二人视线交汇,彼此的瞳孔清晰可见。
时光似乎被定格在了这一瞬,两人眸光相连,眼中只有对方的面容,呼息交缠,连发丝都是缱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