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如意方碑 拿下那个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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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照荒原，一点方碑，灰烬连野。
千里之外，万家灯火。千里之中，只有无尽的废墟，只有一道影子，一道徘徊的影子。日夜奔走，不曾休息。
中外的界限，一处黄陂。
有人经过，只是一声长叹，“可怜的人。”
不等再说，兵甲铿锵，已有人走来。那人便消失了。依旧是无尽的荒野，无际的废墟，徘徊的孤影。
*
黑夜无声，月色如雾。小路弯弯曲曲，映着月光，若有人看去，恐会吓得惊叫，以为是条发光的银蛇。
两个人，一高一矮，踩着“银蛇”，在高坡站定。无人言，静默着，与一旁的枯条树融为一体。
平安街，喜乐坊，灯火飘摇，人影憧憧。依旧无人言。
左上角的桌案，一个大汉暴汗如雨下，重重喘起气。似乎再也忍不住，他环顾了一圈，终于张开了口，“快到子时的么？”
子时……只是一个普通的词，一句普通的话，一时，所有人都打起了颤，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似的。
可是，没有人会笑他们的。
今夜在这里的，都不是泛泛之辈。
那说话的大汉，肌肉虬结，右眼狰狞着一道入骨的刀疤。这是关西第五的刀手，因那一手碎石穿云的破风刀，江湖便以刀法称之。
破风刀旁边，坐着一位细瘦的人，隐在一袭黑袍里，不知男女。此外，再无一人。酒馆的位置并不多，还有数十位江湖人蹲在地上，但没人敢去坐。
原因无他，只因他们都看到了黑袍人腰间一角露出的鹿皮手套。整个江湖，只西南唐家人会这样装扮。而唐家，世代以毒闻名。
行走江湖已久的老油子更是会注意到，那只鹿皮手套颜色偏白。颜色越淡，毒师的品级就更高。是的，来这里的是唐家第十三代家主，隐居二十年的“隐龙”唐慕。隐龙不仅仅是他的名号，更是他的绝蛊。隐龙一出，尸横遍野。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飞刀第三的李志，使星捶的端木磊，铁布衫第九重的铁衫刘……
没有人说话，只一齐看向中央。
当中桌案，四位灰衣剑客发丝皆白，无风自动。他们太瘦，但那怀中剑，已低调地显露了主人的威名。
华山剑人“林寺宗”，四人共用一名。据说这剑人万中挑一，取百人，自总角之时便日夜修习华山派独门减法。两年一选，师门同戮，历经数十轮，最终只得四人。这四人从小修习，彼此配合，所组剑阵，威风凛凛，几无破绽，五十年里，无一人能破。
林寺宗不说话，没有谁有资格搭话的。
静默许久，林寺宗眼皮只掀开半角，瞳孔一转，已将周遭反应看尽。似乎到了时机，剑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还差三息，各位，准备吧。”
只是一瞬间，气氛为之一变，无边的静默中，杀气蔓延。楼底的小二乍一惊，跌倒在地，爬起身时，裤子已湿透。
聚在这里的人，只要他们愿意，甚至可以一夜之间颠覆一个中等之国的政权。
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人会一齐出现在这不到三百人的村庄里，甚至坐在同一间酒馆。
理由很简单，他们都收到了一封信。信的主人非常客气，约定好了时间，来取他们的命。甚至提前为他们付好了酒钱。
当然，他们来此，为的是救命，救他们自己的命。没有人想死的，地位越高的人愈是如此，哪怕，面对的是那位。
“子时……到了。”一位林寺宗说。
银白的长路，掠过一匹骏马，马上坐着一个人。影子似的，只在枯树的影下留下一抹残相。
高子叹了口气，“长安客”来了。
是的，“长安客”顾七来了!
顾七，一夜连屠七城的顾七!魔道第一人，顾七!
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的武器，他的招数，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唯一的特点，只是在杀人之前，丢下一枚铜钱。铜钱声响，人头落地。
现在，平安酒馆的上空，闪过一丝光，照在人们的脸上。
长安客的铜钱，居然穿过屋顶落下来了!
呼——时间仿佛还未流动，那破风刀已经跪向地面。长安客已经来了!已经有人死了!
接下来，落下的是小刀、大锤、羽箭……
谁也看不到人影。
唐慕一刻也不犹豫，当即放出那口中之物。但隐龙未出，一只手已覆上人脸，生生将蛊虫按了下去!唐慕仿佛失去了脊骨，流水似的滑向地面。
但，长安客的身体终于出现了!
林寺宗抓住影子，不等看清，手中剑已刺出。四人飞空，聚成剑阵，正是“天网恢恢”!
可是那毫无破绽的剑阵，居然转眼便败了。只是一只手，轻轻一挑，一人已失了平衡，向地面坠去。
三人心中大乱，咬牙继续攻击。
呼——烛火吹熄，只听得几声哀鸣，一切归于寂静。
火焰咻地燃起，照亮满屋伏地大汉。霸道的刀客，阴险的毒师，绝世的剑人，亦在其中。
当中的桌案站着一个人，书生打扮，羽扇纶巾。秀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似寒月。
铜钱依旧在落地，只是一拂袖，便到了顾七手里。
“买命钱尚未交付，诸位可以醒来了。”声音是柔和的，宛若春风。
“嗯？我……还活着？”
一声声惊叹中，伏地的江湖人陆续爬起来，满眼茫然。
他们居然能从长安客手里活下来!
但一睁开眼，却瞧见桌上的那人，所有人的血都冷了。
“你们每个人都欠我一条命，现在，我需要你们替我做一件事……”长安客说。
“做什么？”
“护卫一个人，去一个地方。”
“护卫谁？”
“我。”
“去哪？”
“京北威侯府!”
*
残阳血路，未死之人到底还是死了，断刀、断剑，乃至断手，垃圾似的丢在路上。
还有一人活着，背靠着一块碎石。只是情况不妙，楚楚衣冠染满了鲜血与尘埃，皱巴巴的，手里的羽扇被撕毁，丢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的身上插着一把剑，悉数没入胸口，独留一把剑柄。
血液汩汩流出，从顾七的胸口，嘴里，眼里。
“为什么……我并不识你。”书生伸出手，试图去抓那眼前的黑影。
为什么要紧咬不放地跟着他，从南海跟到天山之北!无论他骑再快的八千里神骏马，易容数千次，也无法摆脱!那个人，简直就像附骨之蛆一样，不，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黑衣黑裤，只腰间扎着一条白色腰带。
长发高束，惨白的面庞展露在人的面前。极美的一张脸，极冷的一双眼，眼角一颗红痣。
男子一言不发，果断抽出长剑。血染长空，伸出的手重重落地。
工作并未结束，还需取出随身的小刀，将那张脸细细地割下，抹上秘药，再仰头，对着自己的脸贴下。
是的，这就是他能够杀死这群侠客的秘密，已经烧为灰烬的大汉面具亦在述说。但谁也不会知道了。
一阵炙烤般的疼痛过去，男子弯下腰，倒空水囊，瞧着水中的“顾七”。
“顾七”微笑，他已经成功了。
如果……如果忽略身后十丈那冒出的东西的话。
他是个很严谨的人，所以这次他并未成功，所以他依旧没有名字，只称杀手。
杀手眼神很好，一眼看出，那是个红袄子绿棉裤高个子的女子，旁边跟着一只半老花母牛。
等等……女子和花母牛？奇怪的组合，他从未听过这一号人物。但无论怎样，还是要杀掉的。
长剑轻啸，轻步掠飞，直指十丈外。
夕阳染红了男子的面庞，留下了影子。杀手是不该暴露在世间的，正面攻击更是粗莽，但……他不能不做!时间，时间不够了!
剑已到了那人面前，女子面色如常，只是看着他问道：“你所去，是为何？”
“是如意方碑，还是另有他物？”
女子的眼神犀利，直指他的本相，话语如火般灼人，惊得他心悸。
“死!”他长啸，推出剑去。
母牛忽然说话，惊叫：“妈妈呀，这般凶!”
长剑断去人头，断去牛颈。破碎的身体忽的虚化，噗地化为一摊雾，瞬息间便不见了。
古怪的人，或者，根本不是人……
如意方碑，这是那宝物最初的名字。世代由姑苏明月山镇守，严防落入俗世。只因那方碑具有奇力，能够为人完成一个愿望。但此法过于凶险，多叫人狂乱而死。此物被镇守千年不曾出事，直到数十年前，明月山起了一场大火，山中诸人皆死，如意方碑亦消失不见。现在，它名唤“镇国印”，由那中山国皇室威侯掌握。
威侯势力绝世，上受四任皇帝称一声亚父，下征战六国，战功赫赫。手下收江湖半数好手，圈养府内，日夜护卫，难以接近。
那威侯天性多疑，传说视皇宫为自家后院的天下第一神偷与人打赌，潜入威侯府窃取威侯冠上明珠。但不到一日，神偷的尸体已到了街市，曝尸三日!
唯一的软肋，只有家人。但威侯的家人也在威侯府，难以接近。只能找外头的，但如何会有？杀手却知道，那魔道第一“长安客”，就是威侯的私生子。父子一年里只在一月后的生日宴相见。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如意方碑的名字虽然古老，但总有知道的人。可知道其他缘由的人，如何会有？!那真的是人么？
杀手仰头望日，可夕阳已经落下山，一望，无际的黑暗。
星光下，一声轻叹，沙地延伸出一串足迹，走向天涯。
*
十月十二，晴光大好。
杀手“顾七”衣锦还家，光明正大地踏入那恢宏的威侯府。
血红的墙，彰显的是主人的威严还是罪业？金黄的瓦，宣告的却定然是主人的荣光了。
杀手仰头再看，门檐上却露出一条牛尾。
那女子和花母牛就坐在门檐上!就这么瞧着他!
女子还在说话：“你想要什么？”
绝望，还是绝望!
杀手咬牙，依旧脚步不停，迈向那深不可见的广府。
*
黑夜，宾客散去，广阔的大堂空了下来。埋伏的能手也远去，留下一片净土。
那高大的威侯松下脸皮，看向儿子的眼里，带着暖意。这样的眼神，你可以在民间的任何一位父亲身上找到，但不该出现在威侯脸上的。
“七儿，你该回来了。”
“儿子，从命。敬父亲一杯酒。”
“不!你不是……”男子惊叫。
已迟了，袖中剑已削去了那人的头颅。
绝世无双的头颅被他提着，踢开门，一路走去。
门客见了头颅，卷走金银离去；亲眷哭泣，叩门欲走，门已落锁。
足迹在延伸，火焰在延伸，血河紧随。
人皮面具落下，在火焰中卷曲起来，扭曲如鬼脸。
杀!杀!杀!
男人，女人，主人，仆役，皆杀!
人头滚滚，溅起的血落在男子年轻秀美的脸上，绘就一副艳美之画。
259口，一个不落!杀手哈哈大笑，擎着剑，一间一间屋子的巡去。
待在佛堂砍下两个灰衣仆役的头，一切似乎终于结束了。
但只是迈出一步，一抹气息忽然溢出。杀手回头，砍断佛桌，从里头拖出一个小孩。
小孩不过四五岁，本就惊吓过度，被抓出来更是吓得大哭大叫。
那么小的孩子，多像，多像曾经的一个人哪!
但身为威侯府的人，就不能活!
长剑送出，砍向人头。
一人忽的拦住，只一推，他便连人带剑滚在地上。
依旧是那名女子，带着一头花母牛。
她依旧问着：“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杀手狂笑，“我要什么？我要他威侯绝种!”
二十年前，带兵夜袭明月山的正是威侯!靠着这掳掠来的宝物，他才能平步青云!
而明月山上下一百人，九十九人连着灰烬，成为这魔王登天的垫脚石!只有一个孩子，只有一个孩子，被老妇藏在了水井内的暗格才活了下来。老妇却被官兵杀死在井沿，人头掉入井里，溅起的水湿了人面，和着泪水流下。
那阵大火烧去了他的家，也烧掉了他的名字，此后，他的脑中只有两个字，复仇！
“那你，是否想要你的未来？”
“报完仇，你将去哪里？”
“我……我不知道……”
仿佛天外钟声，却震人心肺。地面忽的震动起来，天地忽的颠倒，黑夜变成黑色大地，白光在上空倾泻而下，扎得杀手睁不开眼。
炽热的风吹来，视野里洒满烟尘。碎片错落中，无边的大地也展露在人的面前。
宏伟的侯府、伏地的尸骸、燃烧的大火……都不见了。
哭泣的小孩也消失了，原地只有一方碑角，脚下碎裂着一只佛手。
年轻的杀手也不见了，在这里的只有一个耄耋老汉，手脚枯瘦，手中的剑锈迹斑斑，再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五十年前，你屠灭威侯府上下，于杀最后一男丁时，心中念起，‘杀之’。身旁佛像所捧之物正是如意方碑，响应你愿。”麻小瓜道。
“是呀，自那时起，你便陷于无尽杀戮之中，不得安宁。这玩意儿碑真丫的坑!不如给了我们带走。”艾玛丽说。
竟是如此……杀手看着手中的剑，仰天长笑。
“带走吧!带走吧!明月山已经没了，再没有人能守住它了。”
话音刚落，艾玛丽已刨出那方石碑，巴掌大小，莲花座雕，正面刻着古字，却是“遂心如意”。
方碑到手，麻小瓜点点头，走到艾玛丽身边，站定不动。
即将消失之际，杀手忽的跑来，嘶哑着嗓子，“我要一个名字，你们给我一个名字!”
一人一牛消失不见，天地间回响着一道声音，“杜明月，你就叫杜明月吧。”
“杜明月，我叫杜明月。”杀手长笑，仰起的身子渐渐僵直，终于不动。
*
公元503年，威侯府忽遇大火，全府上下横死。方圆千里赤地，帝命迁移境内百姓，派兵日夜坚守，不许人进入。
至于是谁杀死的威侯，帝王不言，不问，不思。
公元557年，大永王朝灭亡，京北之境破解。
落日照荒原，一点方碑，灰烬连野。
千里之外，万家灯火。千里之中，只有无尽的废墟，这次不再有孤影。
战乱流民路过，有人惊叹此地之肥沃，落下脚跟。一路开垦，又有人在地上发现深入十米的大字，正是“杜明月”。这里便以“明月”命名。
种下的粮食生长茁壮，生机盎然。新的小镇“明月镇”也在春雨中生长起来，繁衍生息，浩浩不息。
闲暇时分，也有人好奇，这杜明月究竟是谁，跑去问镇子里最有学识的先生。先生摇头晃脑：杜明月么，他一定有个精彩的故事，就在着明月镇里。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如意方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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