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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 没有谁能一 ...

  •   德雅楼一阶,井霄轻轻捅了捅段河的胳膊肘。

      段河还陷在面前的空间力系题里,拿着卷子站起来的动作像是系统录入的,眼珠都没转一下。

      旁边的同学也跟着站起来给井霄让出离开座位的空间,几个人如出一辙地低着头,表情严峻地对着手上的卷子作受力分析。

      段河又盯着已经用铅笔标好的图思考了几秒,才从题目里抽离,回过神来。井霄已经侧身走过去了,段河只来得及拍一下他垂下来的左手,用气声喊,“霄哥。”

      井霄回头看他一眼,怕影响还站着的同学,就也回拍了一下段河的手,加快速度走出了座位,到了桌边又转身看他,用眼神问他什么事。

      段河放下手里的笔,握成拳头,小幅度地摇了一下,用口型喊,“比赛加油!”

      井霄先是被他挤眉弄眼又小心翼翼的表情逗乐了,然后又迅速收起笑容,憋着乐回了一个装酷的“salute”手势,动作极快,也偷偷摸摸的——毕竟这傻逼互动要是被一排埋头算题的同学看到,他俩这一世英名就都毁在今天了。

      井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拐角处,段河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时间,10:46,还有59分钟下课。

      他们已经在这个教室里坐了快四个小时了。

      段河反应了一下,这期间下课铃应该已经响了3次,宁远好像来了1次,说了什么没注意听,操场上的口哨声、枪声、加油声应该从7:30开始就没间断过。

      但没人注意到这些事,没人关注这四个小时里谁去比赛了、谁去接水了、谁去卫生间了,甚至老师来了也分不出注意力给他。

      期中考试是周四结束的,周五成绩排名就都出来了,周末两天紧接着就是运动会。

      17、19班的同学每周日都有物理和数学的竞赛集训,只参加了周六一天,这会儿没比赛项目的都被强制留在德雅楼的阶梯教室里刷题。

      他们好像从来不需要缓冲时间,昨天玩得有多疯狂,现在学得就有多痴迷。

      段河曾一度十分享受这种氛围,可是如今他又有点惶恐。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题收了个尾,又翻过卷子开始检查前面的题目。

      11:20左右,这群解题解到走火入魔的学霸们默契地骚动起来,开始互相对答案、分享不同的思路。
      刚才还全神贯注地在草稿纸上化简式子的人,这会儿正嬉皮笑脸地喊着“太强了”“太巨了”互相膜拜,要是听到了什么好方法,再随手抓起身边不知道是谁的铅笔、用肚子顶着垫纸板就开始算,旁边人再吵再闹也打断不了。

      每到这种时候,段河的座位一定是大佬聚集最多的地方,谁觉得自己的方法复杂了、图画错了都会来找他,他就顺着别人的思路给他们捋,再添几句讲讲简易解法,提纲絜领又条分缕析,末了总能收到“这就是我的神啊”“巨佬贴贴”之类的赞叹。

      今天也一样,他在韩砚的草稿本上把图画出来,对着围着的一圈人边写边讲,量与量怎么转换、题干哪里能找到线索、怎么计算比较容易等等都被他拆解得透彻,周围无论男女都对着他冒出了迷恋知识的星星眼。

      “太秀了啊!”
      “让学神做这种题简直就是浪费他时间!”
      “砚哥,你把这张草稿撕下来送我吧,这就是神的亲笔啊!”

      段河早就习惯这种吹捧,边把草稿本还给韩砚边随口回应,“错了别怪我啊。”

      说完他愣住了——自己从不会说这种刻意谦虚的话。

      段河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突然向下坠了一下,伴着持久的回响从体内传至耳膜,以至于韩砚扯着嗓子喊的那句“这么无懈可击的过程要是错了,那就是答案有问题也不能是我段哥有问题”都只剩下余音散在远处。

      段河坐回座位,脸上熟练地挂上微笑,宠辱不惊又带点儿恰到好处的骄傲——这是这种场合下最合适的表情。

      可耳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垂下眼睛盯着卷子上已经检查了三四遍的题,大拇指的指甲掐着食指腹,心里叹一口气,不情愿地承认,还是不一样了啊。

      他以前绝不会反反复复地验算已经确定的题目,绝不会假惺惺地在给同学讲题的时候用“假如我错了”自贬,也绝不会听着夸张的褒奖笑得如此不自在。

      眼睛有点干涩,段河眨眨眼。专注了这么长时间,疲惫感来得后知后觉又排山倒海,他觉得自己现在睁着眼也能睡着。

      毕竟他已经一个月没睡好觉了。

      从高一第一次月考,段河考了人生中第一个年级第三开始。

      开始只是午休的时候脑子里思绪纷飞,想上午的课堂时间有没有充分利用,想课间写作业的时候效率够不够高,想还有没有什么背诵自己不够熟练。

      后来期中考结束,段河还是第三。

      这两天段河晚上都是闭着眼数羊数到两点才能勉强睡着。

      没有谁能一直第一。
      这道理谁都懂。

      段河懂。

      但说句凡尔赛的,义务教育的九年里他还真没经历过不是第一的情况。
      你要说多努力吧,也不至于,小学初中的内容都不复杂,踏实按老师的步子走也很难有什么坏成绩。话虽这么说,段河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为自己出色的学习能力沾沾自喜过。

      五楼的其他人也懂。

      所以,就算他们已经经历过月考和期中两次大型考试了,中考状元段河再没登过第一的宝座,也依然没人敢小觑他的实力。
      因为谁都清楚,在这样的集体里能稳住前三需要怎样深厚的功底。

      老师们也懂。

      高一开学以来,包括周测在内的考试也有十来场了,年级第一的名字就没重复过。哪怕资历深如宁远、华怀青的,也很难判断出究竟谁是那所谓的“种子选手”。
      他们都明白,这时候的排名实在算不了什么,毕竟知识还不成体系,内容又没怎么深入,甚至题型都在变化,一切还在摸索之中,学生是,老师也是。
      小崽子们急什么呀,你们高中的精彩才刚刚开始呢。

      可小崽子们这时候又不懂了。

      他们这会儿还想不了高考那么长远的事情,只是本能地敬畏着每一场考试,埋头苦学、你追我赶。
      摸过第一的不想再下来,接近第一的做梦都想上去,觊觎前面的、提防后面的,每场考试都像是定生死的决战,可也没谁关心过究竟何时停战。

      段河知道,自己被这样一群同龄人捧成神一样的人物,不止是因为自己实力出众,还因为他充当了他们寄托对自己的期望的载体。

      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被困在这个设定里,相信了自己一直会是第一的悖论——谁不想独占鳌头啊。

      所以辗转反侧了两个夜晚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骄傲不过是楚门的世界,虚无缥缈、无所支撑。
      还是自己骗自己的那种。

      唉。

      段河正想打个哈欠,韩砚的胳膊就搭上来了,“走,去看看霄哥比得怎么样了。”

      段河把哈欠咽回去,一边勾着头把韩砚的手拽下来,一边把卷子什么的收拾整齐,这才和他一起向外走,“应该已经比完了吧。”

      “那刚好一起去吃饭。”

      学校这安排确实没人性,五楼的学生参加运动会都没人在旁边加油,只让学生会找人陪同以防意外。

      不过井霄倒不用担心,就算本班的都不在,应该也是有不少迷妹迷弟宁愿背叛自己的班级也要来当大才子的啦啦队的。

      哦,不止是才子了,还是新晋年级第一。

      梁中有个传统,每次大考前都要让学生把考试目标贴到教室后面的墙上以自勉,因为月考的时候段河第一的宝座已经被撼动了,这次期中考前就多了几个野心勃勃的学生,大着胆子写了“年级第一”贴上去。

      和段河写的一样。

      而刚经历过月考年级17滑铁卢的井霄写的是“年级前十”。

      然后不声不响地夺走了第一,还甩了第二5分。

      这个分差看似不大,但五楼的人都深谙其中分量。

      井霄这一出,算不上涅槃,不过确实赢得漂亮。

      段河走到积分表那儿,看见井霄参加的200米跑了第一,又给他们五楼加了不少分。

      真是个耀眼的人啊。

      他转身去找井霄。

      正是大中午,操场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井霄坐在一处树荫下的花坛边,握着铅笔正在写刚刚的卷子,显然是比完就坐那儿算题了,没意识到场上已经结束了。

      段河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比他先看见积分表上的加分。

      “又和自己较上劲了,哎,待会儿我们可狠狠夸夸他啊!”韩砚一副了然的样子,戳戳段河的胳膊。

      “嗯?”

      “他就是,那词儿怎么说来着,不配得感,考越好越没安全感,觉得自己这也差点儿那也差点儿,然后就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韩砚拍拍段河的肩,“你们啊,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

      “嗯?”段河又疑惑了一声。
      关他什么事?

      “段哥,理科这方面你就是我的神,绝不夸张。”
      韩砚怕他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讲什么,又补充,“我就是信这太阳现在砸我头上,都不信你今早那题能错。”

      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这倒逻辑严谨,太阳要砸你头上物理就不存在了。”
      段河冲他笑,也拍拍韩砚的肩,“谢了。”

      韩砚是越相处越觉得好的人,明明也是长年稳居年级前十的学霸,却没沾上一点儿尖子生身上会有的自矜自喜,和谁都能玩在一起。

      江苏历来不太重视竞赛,新高考制度下竞赛生能得到的优势就更少了,梁中开物理和数学竞赛班的本意也只是让他们学得广一点深一点,从而能对高考降维打击。

      韩砚却看不上这些功利的精打细算,虽然该上的物理数学从不落下,但抽空就自学自己喜欢的信息竞赛,晚自习一写完作业就跑去机房琢磨。听说,他现在图形化编程Python代码编程和一些相关的学科知识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别人问他,学校不组织纯走野路子能行吗。
      他就摆摆手,满不在乎地回,喜欢就学呗,我就试试,想那么多干嘛。

      优秀而不自知,努力得纯粹又虔诚。

      段河突然明白井霄为什么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却愿意和韩砚待在一起了。

      他们都羡慕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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