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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在青春的尾 ...

  •   很久没在天空蓝得如此辽阔的时候等过红绿灯了。

      以前这个时候可一定是坐在教室里的。

      晏之舒捏着装着高考准考证、核酸检测证明和其他文具的透明笔袋,另一只手握着卷成筒的垫纸板。

      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处理他们比较合适,毕竟在可预见的未来里,这些东西大多都派不上用场了。

      这些她一个小时前还离不开的东西。

      明明花了12年才等来这一天,怎么还是觉得告别来得猝不及防呢?

      晏之舒仔细体会着乱成麻的思绪,眼神跟着脚步乱走,以一个很慢很慢的速度。

      仿佛新奇也仿佛回忆,仿佛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平凡的下午。

      过了红绿灯是一个大广场,按约定,她父母的车应该就停在那里等她。

      她很快看见了站在车外翘首以盼的父母,爸爸递给她一束向日葵,妈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考完啦!”

      “哎哎哎,不能说考完了,要说考好啦!”

      “哦,对对对,考好啦!”

      “耶!考好啦!”

      三个人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

      晏之舒就是这个时候看见井霄的。

      井霄的自行车就停在不远处,他刚开完锁直起身,显然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

      和她对上目光也大大方方的,抬起手不见幅度地挥了一下,然后骑上车,往她这边滑动了一点。

      “嗨,”又转头朝向她父母,“叔叔阿姨好。”

      “哎,你好,是舒舒的同学?”

      “对。”

      又转向她,带着笑意,卧蚕浅浅,“恭喜啊,考好了。”

      “谢谢啦,你也是。”

      “准备回学校搬书?”显然在没话找话。

      “是呀,你还买了吃的?不去散伙饭?”

      “啊,我可能会晚点到,先垫点儿。”

      “这样啊……”晏之舒不明所以,但直觉不能问原因。

      “那我先走一步,晚上见?”

      “啊,好。”

      “叔叔阿姨再见,”又转向她,“拜拜。”

      依旧是礼貌客套的微笑,卧蚕浅浅,两个手撑着车把手。车也不是什么酷炫的山地,就是普普通通还有点掉漆的白色飞鸥,前面挂着的黑色车蓝里放着一个透明笔袋和一包麦当劳。

      但是,怎么说呢,那个画面。

      你会觉得没有一束阳光是浪费了的。

      一个勾勾嘴角就属于太阳的人。

      可是晏之舒刚刚清楚地看到,在井霄没有防备地对上她的目光之前,那个琥珀色的浅瞳里分明盛着些寥落的羡慕。

      到了学校才反应过来现在还搬不了书。

      梁中也是考场,17:00-18:15还有一场生物要考,已经考完的闲杂人等压根进不去。

      看来是真的在没话找话。

      不过也不算白跑,她就住在学校对面的学生公寓里。

      说是学生公寓,却不是谁都能住,这是只有每年中考的市前60名才能享受的特优待。

      虽说每家只有90平吧,但哪怕住最里栋的顶层20层,不坐电梯下楼梯,从换鞋算起,以到达教学楼最高层5楼的教室并放下书包坐到座位上为止,总时长也很难超过15分钟。

      对于睡不醒学不死的高中生来说,这可比数学多选题蒙的全对、一段符合法定的完整假期以及没有课表的校园日的诱惑还要多出一整套紫皮五三。

      晏之舒看看时间,打算先回家收拾会儿东西,毕竟按三年前和学校的约定,他们7月前要搬空,以便新一届的学魔们入住。

      班级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们班是文科超级班,虽然江苏已经加入“3+1+2”新高考两届了,但作为在整个江苏省也能排上前三的梁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依然坚持以不变应万变,只设置全理和全文两个超级班,配备全校甚至也可以说是全省最顶尖的师资。

      每个班只收30人,却和别的每个班50个人的班级一样享受拥有两个空调的大教室,且这两个班级独享教学楼顶层,同层的是三个办公室,分别给两个班的主科、文科和理科老师,还有两件空教室,那是给好静的尖子生自习用的。

      当然,为混淆视听,这两个班大隐隐于其他20个普通班之中,文理分别被冠以17班和19班的江湖名号。

      虽然多少也会腹诽这等级差别的猖狂,但毕竟还被压在应试体系的五指山之下,那些年级头号优等生们,哪怕是聪敏如孙猴子的,也还是宁愿选课受限也卯足了劲向里面考。

      最后来到这两个班级的学生,不是凤毛麟角的怪才奇葩,就是能力强悍的卷王考神,每年稳定创造每个班至少1/3的人被全国Top2录取的高考神话。

      所以就算“有史以来最难高考数学题”“最白的卷子竟在高考考场”的词条可能还得在热搜上挂个几天,这群就算是垫底选手都在数学奥赛江苏省赛里打过酱油的文科生依然可以嘻嘻哈哈地商量散伙饭是吃火锅还是烤肉。

      “火火的班当然吃火锅。”韩砚在群里呼吁。

      他们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姓常单名一个燃字,最喜欢咬文嚼字的文科生仔细领会这其中深意后,给他们可亲可敬亦师亦友的常哥敲定了“火火”及“Fire”两个爱称,后因为“Fire”发音过于复杂,不便快速传递情报信息,又在这群善于总结提炼的学霸嘴里演化成了“飞飞”“飞哥”等朗朗上口的响亮称号。

      “大夏天吃火锅,班长大人您是不是还穿羽绒服高考啊。”滕向和怼得毫不留情。

      “首先,现在还不算大夏天,请严谨措辞。其次,请问滕大爷您提议的烤肉是好在哪里吗?!”

      “首先,我不做你大爷。”

      和大爷这句话一起出来的是一连串“大爷辛苦了!”

      “滚蛋啊!让我说完!”

      “大爷请讲”
      “大爷请讲”
      “大爷请讲”
      ……

      “草,大爷我今天就想吃烤肉了怎么着吧。”大爷放弃挣扎。

      “草,你的意见是?”
      “你的意见是,草?”
      “草草请讲”
      “草草请讲”
      ……

      大爷干脆闭麦。

      韩砚班长真做起事来还是不让人汗颜的,在大家已经快忘记讨论主题的时候发起了群投票,选项分别是“羽绒高考”“大爷和草”“风里烧烤”。

      晏之舒腾出理卷子的手投了票。
      不出所料,最后,半路杀出来的、译文为露天烧烤的黑马以压倒性的多数胜出。

      “班长英明!”
      “班长英明!”
      “班长英明!”
      ……

      “川桥街那家吗?”大爷复活了。

      “预备,起!”英明的班长开始犯贱。

      “吾儿”
      “吾儿”
      “吾儿”
      “吾儿”
      “吾儿”
      “久不见若影”
      “久不见若影”
      “久不见若影”
      17班团伙成员训练有素。因为后半句不合时宜且放在21世纪有性别歧视的嫌疑,被集体默契地规避了。
      “汝在何为”
      “汝何所为”
      “来何晚也”
      ……

      大爷一开口就降俩辈儿,这回恐怕是彻底叫不回来了。

      晏之舒看着飞速刷屏的群消息,又看看堆在脚边半人高的练习题复习提纲,后知后觉地开始不舍。

      她做了个决定。

      晏之舒选了一件颇具巧思的不规则牛仔裙换上,扎了个高马尾,还淡了点口红,出门时正好听见对面传来生物考试结束的广播。

      2022年的高考就此落下帷幕。

      晏之舒走到电梯间那扇正对着校门的窗户前向外看。

      此时的校外比校内热闹,考生的家长亲友勾头踮脚朝里看,保安排成队撤掉了警戒线。

      校门旁边的空地上停着接送考生的集体大巴和一些临时停放的电动车、自行车,晏之舒没怎么费劲就锁定了那个一身黑的高个子。

      井霄。

      晏之舒又等了一会儿。

      考生陆续走了出来,人群越来越多,不多时,几乎整个校园都挤满了从各个出口走出来的考生,穿着风格色彩各异的衣服,拿着简单的文具,密密麻麻地在走廊、楼梯、林荫道上缓慢移动着。

      晏之舒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景象。

      她习惯踩点,每次等电梯的时候从这扇窗户朝外看都能看见成群的上学的学生,只是他们都穿着整齐划一的黄色校服,背着或轻或重的书包,有的还打着哈欠或咬着包子。

      原来,我们脱下校服、卸下书包后再走出校园是这个样子。

      原来,我们走出战场时竟这么壮观。

      无论凯旋与否,都是英雄模样啊。

      凭着暗恋雷达,晏之舒还是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中检索到了井霄。

      这回他身边多了个人,这倒不用猜了。

      能比身高183的井霄还高出半个额头且气质不输的人,晏之舒只认段河。

      电梯都停过好几轮了,晏之舒转身走进去,按下“1”键。

      其实这场景不算太奇怪。

      高一没分科的时候梁中就设了两个超级班,后来高二分科,除了成绩浮动大或没选全文全理的离开了5楼,年级大佬大多还聚集在这两个班,由于人数和性别失衡,运动会校园节还常常以一个班级单位出战,两个班的人互相都很熟悉,别的班的人也拿他们当一个班看。

      此外,梁中整个高三谁人不知理科霸霸段河?谁人不晓天降文曲星井霄?又有何人不得这二人关系铁如亲兄弟?

      但,接送高考?

      还是有点奇怪。

      疫情期间公寓小区的门被封了三个,只剩下离校门最远的南门,要想超近道就得从楼下的一家教育超市穿过去,井霄他们应该是没动自行车直接穿马路走过来的,刚好在超市前门和晏之舒狭路相逢。

      三人互相都认识,段河掀开门帘让晏之舒先出,内双的丹凤眼眯了眯:“嗨!”

      难怪能玩一起去,打招呼都是同一个字。

      晏之舒强装镇定,礼尚往来,“嗨!”

      井霄站在段河旁边,姿态比刚才放松得多,“去川桥?”

      “是,你什么时候去?”心里憋事的时候嗓子会发紧,晏之舒努力控制。

      “啊……我跟韩砚说过了,直接赶下一场,和他们班一起。”井霄抬起下巴朝段河那儿指了一下。

      卧蚕明显的眼睛容易显得幼态,井霄段河短促对视的时候,清清冷冷的琥珀瞳仁更清澈了,闪着孩子般的狡黠。

      “对,我和韩砚说过了,你们班散完伙来找我们班唱K,也在川桥那儿。”段河接话,又反应过来,“啊,他我也说过了……不是……他也跟韩砚说过了。”

      “脑子落考场了?”

      “借你了。”

      “去你的!”

      晏之舒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井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能和每个人都相处得很好又游离于每个小团体之外的人。

      怎么说呢?就比如班上几乎所有人都有个绰号或昵称,韩砚是汗汗,滕向和是大象,晏之舒是燕子等等,井霄也有,喊得最多的是霄哥,考前拜学神的时候是霄爷。

      但井霄坚持叫所有人全名。

      无论班上骚话怎么飞风气如何□□,井霄就像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固执生硬地立着。

      有人说他太端着太做作。

      晏之舒知道不是。

      她记得小学的时候学校举办那种感恩教育活动,骗取哭声一片后还要孩子学以致用,和父母拥抱亲吻表达感谢。

      当时男生女生站两列,她旁边碰巧是井霄,他和他的妈妈隔着凳子站着,连个对视都没有,在一对又一对弯曲依偎的母子父女旁,尴尬地像两个,孑然又漂泊的影子。

      晏之舒想,他可能只是抗拒,或者说,无法习惯,太过亲密的关系吧。

      可在段河面前竟像个插科打诨的混不吝。

      告别后晏之舒还能听见两人的聊天声。

      “还是有点热的啊这个天。”

      “你知足吧,我骑车回来更热。”顿了顿,“所以我开空调了,你进屋就凉快了。”

      “你直接回我那儿的?”

      “清净,还吃了根冰棍。”

      “然后刚才说太累了明天再回学校搬书?”

      “毕竟有点热啊这个天。”
      ……

      “我的青春终结在2022年6月9日的那个下午。”
      夜里回到家,晏之舒在毕业照的背面写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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