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愁绪三更

59、拨云见月明

　　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江夫人也懒得再待在这里，与她而言只要不牵扯累及自身，是谁弄掉卞少夫的孩子都无所谓。

　　有人觉得卞少夫的孩子是威胁，她倒不这么觉得，一个人长大承认就要十年之久，那时候她的儿子前朝根基已定，再想争也追不上时间。不过生不出来更好，永绝后患。

　　说起来，那贱婢这件事也算做在了后宫之人的心坎上。

　　她的嘴角逐渐扯出一个弧度，临走还看了眼北澜殿的正殿，斜眼轻瞟这才缓缓离了殿门。

　　陶嬅与苫夫子重回殿内，卞少夫见两人人影渐近，扯着身子不可耐的想要坐起来，苫夫子急忙上前扶住她，帮她调整好姿势，坐在侧边扶住她。

　　卞少夫忍不住问：“长公主殿下，是不是查清楚了？一定不要放过那个贱妇，我要让她为我孩子偿命！”

　　说着，她又忍不住泪洒倾貌，苫夫子张了张嘴却又不忍看她这幅样子，只能换了口径：“少夫，您还年轻，以后和王上还会有孩子的。”

　　这话一出，卞少夫木楞住了，这话说得含糊，她又何尝不懂这里面的意思，转而又看向陶嬅，目中带泪，“长公主没有定那贱妇的罪？”

　　“少夫慎言，这与江夫人毫无干系，真正真凶已经伏法定罪。”陶嬅垂目淡淡说道，眼中带着毫不加以掩饰的威慑之力。

　　果然，卞少夫听完一脸震惊，她晃着脑袋扭头抓住苫夫子的手，“长公主说的可是真的？”

　　苫夫子的一番沉默，让她的心更空了。

　　凶手逃劫平安无事，她却损失了一个孩子。“不，不，我不信！”

　　苫夫子确认说道：“少夫，此事确实不是江夫人的错，是箐桃。”

　　“什么？”

　　“是箐桃。”苫夫子放缓声音，如实告诉她：“是箐桃设计的一切，嫁祸江夫人，设计你的孩子，是箐桃做的。”

　　“不，不是。”她捂着脑袋，箐桃对她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背叛她，箐桃不会背叛她的，是长公主。卞少夫忽然冷静下来，斜目仇视着陶嬅，“是你！”

　　她指着陶嬅：“是你，你想包庇她，所以就拿箐桃顶罪是不是。”

　　苫夫子见状连忙变了脸，伸手阻止她的行为，口中还在解释：“少夫误会了，长公主殿下怎么会帮衬江夫人，谁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处事最公断。”

　　这句话，毫无疑问砸在陶嬅心头，让她微颤。

　　她想起自己也质疑讽刺过大商的男女礼教，今日她才懂得，只要凌驾于云端之上，所有的规矩体统都可以视若无物，黑即是白，白即是黑，一切都由你说了算。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她又有何资格嘲讽些什么。

　　陶嬅勾起一抹自嘲，看着床上疯癫无状的人，她满眼冷漠，“卞少夫还是好好静养吧，本宫还要去向父王回话。”

　　陶嬅带着人出了北澜殿，目光所变更为坚定。

　　陶嬅到旭政殿的时候，大监见她直接恭迎了进去，甚至眼神往里瞟了瞟。陶嬅立即就明白，看来父王是在专程等着她了。

　　陶嬅入殿，陶正雍正在处理政事，陶正雍不说话，陶嬅自己行礼后站了起来，轻声喊了句，“父王。”

　　“来了。”

　　陶正雍未抬眼看她，旭政殿内安静的只听得到他翻册子的声音，陶嬅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无声的较劲在放下册子那一刻结束，“坐下吧。”

　　陶嬅颔首坐在一侧，端正着身子，依旧没有开口。

　　册子一个接着一个，陶正雍的眉头愈发锁紧，又是一段时间的安静，“事情办完了？”

　　陶正雍的声音幽幽响起，随即就是“啪”一声，册子摔在桌子上的声音，伴随着的帝王的怒意。

　　“候元武手下的是干什么吃的，前些日子才给了好消息，这才多久东山大郡不仅没打下，反而被逼回龙坞山，他手底下除了东里华荣剩下的都是干什么吃的，都是废物吗？”

　　陶正雍喘着气。蒙甸不过小国之境，取之不过极速半年便可，如今已入三月，不过只取了州来陂和龙坞山两处之地，现还被逼退，他如何不气。

　　蒙甸不过小地，地郡不多，不过才十余不致二，蒙甸士弱，不至于会被逼退。

　　陶正雍缓下心神，这事有些蹊跷，他需要商议才行。

　　放下手里的事，陶正雍目光锁在陶嬅身上颇为凌厉。陶嬅垂眸未曾注意，她心中细想着出神，陶正雍叫她两声也是未闻。

　　她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蒙甸突然势猛，应该是他的缘故吧？他算准了时间，即便人未到势先起，当真如此神机妙算吗？

　　“太华？”

　　陶正雍声音又重了几分，陶嬅终于回神，抬头看向他，这才惊觉自己现在是在旭政殿。

　　“父王。”

　　“事情解决好了？”陶正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浑然不在意一般，但是眼中锐光隐于茶盏之中。

　　陶嬅如实说道：“卞少夫对身边女侍箐桃虐待多时，箐桃心怀怨恨许久，故杀害卞少夫腹中之子，现已送进婆衙司法办。”

　　陶嬅说的一本正经，陶正雍听后忍不住发笑，看向陶嬅的眼神意味深长，“太华，此事可与江夫人有所联系？”

　　“父王怀疑江夫人？”陶嬅故作疑惑，又摇摇头，“此事卞少夫的女侍箐桃亲口承认，倒是没有证据指向江夫人，难不成是儿臣遗漏了什么？”

　　陶嬅眉头渐收，似乎觉得不大可能。

　　陶正雍盯着她审视了很久，那目光不加掩饰，让陶嬅心里漏了一拍。大哥在父王眼中如此重要，尽管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父王依旧没想对他怎样？

　　陶嬅回视着他，她面无表情的看向自己的父王，她很想问，也确实这样做了。

　　“父王，大……”

　　“够了，太华。”陶正雍沉穆的声音响起，将她的话打断，“孤以为你会懂得孤的用意，别人的好意都这么难入你的眼？”

　　陶正雍怒意稍显的语气让他自己都有些发愣，又想试图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有时候太华确实太过分冷漠了，他说的根本不为过。

　　陶嬅这一刻也有些忍不住，看着眼前已经缓缓步向年迈的人，她竟然分不清他的话哪句出自真心，到底是因为想要替她出气？还是想要救自己的儿子？

　　“父王真的是想替儿臣出口恶气吗？”

　　“什么意思？”

　　“父王真的是向着儿臣吗？”陶嬅一字一句的问。

　　陶正雍瞪大了眼睛，实难相信这话是从一向规矩守礼，处事得当的女儿口中说出，满眼的质疑。陶正雍不知怎么眼中怒意更甚，下一刻一声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旭政殿，就连殿外大监、沁雯等人都听见动静，变了脸色。

　　陶正雍绕过书桌走到她的身前，接着就是一阵凌厉的怒喝：“你简直放肆！”

　　陶嬅捂着脸颊疼倒是感觉不到，左脸颊整个发麻，头上的发髻都变得有些松散，巴掌扇在脸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陶嬅面不改色正了身子，这该是父王第一次这样打她，她竟说不出是何思绪。

　　从前她如何犯错父王都会以各种理由为她推脱，何曾动过她一根头发。如今她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至少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的能够感受到父王的怒意。

　　这一刻，父王一定是卸掉所有了对她的伪装吧？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父王对待前朝的群臣都要比他后宫的女人，儿子和女儿多上许多真心，对她们反而处处防备，尤其是她和如是。

　　这一刻，她终于将眼前的遮叶拿开，再无幻想了。

　　“儿臣失礼，父王恕罪。”陶嬅跪在地上，目如死灰，恭敬请罪。

　　陶正雍见状也不忍过于严肃，他将选择给了太华，她却如此心狠不给自己的亲哥哥留一点余地。他怒，却不能言说其由，他需让人觉得是太华不知好歹，为了她中毒一事宁舍其宠妃，她却不领情，才能圆住今日的场面。

　　这般想着陶正雍敛了眼中的锐气，反而叹了口气，“太华，这次是你不对了。”

　　“未领会父王之心是儿臣愚钝，辜负父王的一番心意。”陶嬅躬身，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陶嬅如此让他也没有办法，陶嬅不肯放过陶如肃，他做君王的如何能够明目张胆的不顾大商律法教条，若真如此前朝大臣又如何愿意。

　　纵然心中不满，面上的功夫还得做足了。陶正雍伸手将她扶起，陶嬅面颊微肿，“打疼了吧。”

　　“太华，你的心思太重了。你一经刺客刺杀，二又遭人投毒险些丢了命，父王就你这一个女儿，如何不痛啊！”

　　陶正雍重重叹了口气，也不愿再多说什么，“罢了，事情既已查明，就按你的心意来吧。”

　　“退下吧。”

　　“父王……”陶嬅还想说些什么，陶正雍只挥挥手不愿再听，无奈陶嬅只得退下。

　　刚退出旭政殿，沁雯连忙走了上来，注意到陶嬅微微肿胀的面颊，沁雯五官都快挤在了一起，一旁大监也走了过来，见状也有些惊讶，但还是宽慰道：“长公主殿下莫要心里去，王上也是想替您出口气啊。”

　　王上这样做终归是好意，长公主殿下这样扫了王上的面子，也难怪王上动怒。

　　“是本宫未领父王的好意，父王动气是应该的。”

　　大监点点头，见长公主殿下如此明白，也就放心不少。

　　这时候青吉小步走上殿前，向陶嬅行礼，然后低声向大监禀告道：“大殿下入宫了，直奔了江夫人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