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疯狗》耳七

79、第七十九章

　　舒瑜捏着韩子睿的下巴冷声问：“为什么跟月亮说那些事？”
　　韩子睿就那么让她捏没动，小猫挠似的力气，手掌搭在她侧腰，“就是想让她知道，阿硕对她的爱只增不减。”

　　舒瑜用了劲儿，“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月亮会怎么想。”
　　韩子睿沉默了会儿，开口，“抱歉，可是我不想再一次看到阿硕自杀。”
　　舒瑜一下泄了力。

　　苏乐出国的第二年，林硕在家中割腕自杀。

　　没有人会想到他会那么做，因为林硕从始至终表现的都太冷静了，就好像苏乐出国对于他来讲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韩子睿为了躲姐姐的唠叨跑到林硕的公寓，摁了好几次门铃屋里都没有动静，作为从小长大的亲人韩子睿心里莫名有点慌张。

　　打电话显示关机，叫人人不应，最后他擅自输密码进去，密码是苏乐的生日，他们都知道。

　　一推开门，刺鼻的血腥味一下冲上了头脑，韩子睿在原地愣了一分钟，拔腿跑向浴室。

　　他看见满缸的血和水混合，鲜红的血被水稀释的淡了些，溢出浴缸的血水一点一点流进下水道，而林硕一动不动的坐在旁边，静静的看往外不停冒血的伤口。

　　“操！你他妈疯了？！”韩子睿一把拽下架子上的毛巾死死缠住他的手腕，用最快的速度拨打120。
　　“你这是在干什么？！林硕！你他妈给我清醒点！”韩子睿捂他的手都在颤抖。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韩子睿一愣。
　　苏乐离开的第一年末，全国疫情爆发，国内外死亡人数只增不减，刚开始那段时间韩子睿不敢让林硕看新闻，就是怕他会有这种想法。

　　可林硕没有，只是很冷静的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相信苏乐会那么容易死掉。

　　对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就在他们所有人都认为林硕没事的时候，他在疫情的第二年自杀了。

　　去医院的路上，林硕坐在救护车里，医生在给他做紧急处理，他看向窗外，雪下的大了，落在地上的雪花积了起来，大地逐渐覆盖上一层白，好像在慢慢掩盖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事。

　　伤口割的深，不过幸好发现及时没有失血过多而死，曹忆曼接到消息赶去医院，她一眼看见由于失血而脸色发白的林硕，哭着问他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自杀。

　　林硕扭头看窗外洋洋洒洒的雪花，说：“我现在还不能死。”

　　那一刻韩子睿意识到，如果有一天苏乐没了消息直接离开，林硕绝不会在这世上多活一秒。

　　就像现在，他认为苏乐死了，所以毫不犹豫的选择去陪她，但失去理智的同时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他说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说他要找到苏乐，要知道苏乐到底还活不活在这世上，所以说，现在。

　　从那之后，曹忆曼给他找心理团队治疗，一个不行就换另一个，不行再换，直到要把林硕治好为止。
　　可这世上最难治的就是心病。

　　韩子睿放心不下他，搬去了他的公寓和他同吃同住，林硕不喜欢别人闯入他的领域，韩子睿说：“你要好好活着才能知道她的消息。”
　　林硕说好。

　　林硕开始积极接受治疗，花了半年的时间治好自己，病好的那一天韩子睿抱着他哭，骂他割腕自杀的时候是傻逼，骂他怎么变得跟苏乐一样绝情，说抛下他们就抛下，还说如果苏乐在肯定会把他骂的找不到爹妈。

　　可是到底好没好不是一张报告单说的算的，但看到结果的那一瞬间林硕还是有一丝欢喜的，因为他想他的病好了，起码以后找到苏乐，苏乐应该不会嫌弃他。

　　他想，他可不能生病，不然就保护不了她了。

　　*
　　林硕烦躁的捏了捏眉心，握着手机的手不可控开始发颤，手机屏幕亮着，页面显示和苏乐的微信聊天。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天前，之后不论林硕给她发多少条消息都没人回应。
　　不安感涌上心头。

　　不会的，苏乐说过，她以后会一直在他身边，她不会再离开了的。

　　林硕把手机丢在茶几，发出清脆一声响，他的目光移向隐隐发痛的左腕。

　　明明已经愈合过的伤口，可还是会痛，就像拼命留下来的人到最后还是留不下来。

　　韩子睿曾经问过他后悔吗，如果当时在机场拉住苏乐，那样她就不会出国。

　　林硕回他不知道三个字。
　　他是真的不知道。

　　苏乐向往自由，那他就竭尽全力给她自由，不论是跟姚书琴暗地里的较量，还是在他得知她要出国这个决定。
　　他不能成为她的阻碍，苏乐要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交更多的朋友，所以他不后悔。

　　但这场以爱之名的自由，叫他有过后悔。

　　他想过，不就是走不出来从前吗，没关系，苏乐不用迈步，她只需要站在原地，因为他会大步跑向她，将她拽出深渊，和她一起走到阳光下。

　　不就是心理疾病吗，林硕从来不在乎这个，对于他而言，他的爱人只是生了一场病，这场病有点折磨人，将他的爱人折磨的遍体鳞伤。

　　不过没关系，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亲手养好她，将他的爱人养成小时候那样喋喋不休爱笑爱闹的人。

　　但这些都没有，生病的人变成了他。

　　在治疗的后半段，心理医生说他好的很快，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痊愈，最后一次治疗结束，林硕自己一人去了一所精神病医院。

　　他没有进去，站在大门外，明明是很安静的夜晚，可他却听到了无数人的痛苦哀嚎。
　　苏乐无数次失眠的晚上脑子里也是这些声音吗，他想。

　　韩子睿找到他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叫他赶快走，说这里关着的都是精神有问题的人，说是精神病。

　　“不是。”
　　韩子睿脚步一停，“什么？”

　　林硕侧身，封上铁栏杆的窗户隐约有很多人影走动，他们手舞足蹈，嬉笑玩闹。
　　也好像看见了被强行绑在床上的人，他们孤独呐喊，撕心裂肺的喊着我没有病，放我出去。

　　他说：“精神病院里关着的并不是精神病，而是一群遭受着精神虐待的正常人。”

　　这世上从来没有精神病，而他的爱人也不是疯子。

　　“苏乐，你又一次丢下我了吗？”林硕低声呢喃。

　　门铃急促的被摁响。
　　林硕并没有去理会，只当是保洁摁错了铃，“不好意思，没有叫保洁。”

　　门外的人叫了声他的名字，“林硕。”
　　林硕去拿手机的手一顿，他猛地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他慌乱的跑去开门，小腿重重撞在桌脚也没在意，门开，他看见苏乐微微喘着气，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脸颊，“你……”

　　话还没说完，苏乐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进了屋，而林硕也瞳孔一缩要把手收回来，可他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直到被苏乐摁在沙发上，苏乐蹲在他腿前，低声说：“阿硕，让我看看好吗？”

　　林硕不动了，他仰起头闭上眼，最终紧握的拳头慢慢张开放松下来。

　　手腕上看起来有些老旧了的黑色手表被摘下，林硕垂头，盯着苏乐的发旋，指尖轻颤的探了过来，触碰那条狰狞丑陋的疤，他看见苏乐发红的眼尾。

　　“疼么？”
　　林硕不说话。

　　“林硕，你生了一场大病对吗？”

　　垂在腿边的手一下握紧，他想开口反驳他已经好了，不会再发病，希望苏乐不要嫌弃自己。
　　可他说不出口，他想，苏乐要是真的嫌弃的话，他会自觉的离开她，离的远远的。

　　曾经一心求着重逢，求着快点相见。
　　到后来的他不求了，什么都不求了，不求重逢，不求相爱，只求她平安。
　　再到现在的求她别嫌弃，说自己会主动离开。

　　林硕对苏乐的爱只有他自己知道，苏乐不需要知道。

　　谁都没开口讲话。

　　蹲着的腿开始发麻，苏乐却好像感觉不到，眼前逐渐模糊，眼泪不受控的掉落，落在那道疤上。

　　苏乐不敢想那时候的林硕。
　　疼，哪都疼，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抓在手里，喘不上气。

　　被滚烫的液体一惊，林硕回了神，他捞起苏乐抱坐在腿上，捧起她的脸，指腹擦去眼泪，可他越擦，苏乐眼泪掉的越快。

　　到最后苏乐不让他擦了，攥着他胸前的衣领，白色衬衫被她攥的皱巴巴，隐约看见衣服下有着什么，苏乐没在意，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

　　安静的空间只有轻微抽噎。
　　苏乐觉得很可笑，她和林硕之间，因为她的一时懦弱而发生了这么多事。

　　“林硕，我们谈恋爱吧，谈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那种。”她说。

　　苏乐抬起头，去吻他的嘴角，“林硕，我不会再离开你。”

　　“林硕，我爱你。”

　　这世上最动听的三个字就是“我爱你”，一个林硕曾对苏乐说过很多次的字，而现在，这三个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林硕只想哭。

　　月亮怎么会不知道呢，月亮从始至终都知道。

　　苏乐轻轻抬起他的左手，低眸，轻吻那道疤，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万能的神啊，请保佑我的爱人此后平安喜乐，夜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