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疯狗》耳七

75、第七十五章

　　好久不见。
　　恍如隔世的四个字，好像昨天是那年盛夏，围墙外的梧桐枝丫疯长，高高坐在墙上的人依旧保持着对陌生人的冷淡，是开学那一天煎饼摊上的插曲，又好像是故意引起对方注意的玩闹，所有的所有到最后都变成那一句——好久不见。

　　林硕曾经幻想过和苏乐再次重逢会是什么场景，可能会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街道彼此相望，可能会在高中谁谁谁组织的同学聚会，也可能会是在国外。

　　当然这些都不会是，因为上一秒还在想念的人此刻完完整整站在他面前。

　　看见她的那一秒，林硕下意识想，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真实性了，如果韩子睿在这肯定也会惊讶的大喊一声卧槽，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做的梦怎么一次比一次来的真实。”

　　可当他听见那个称呼，那个彼此之间充满爱意悸动的称呼，林硕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苏乐，真的回来了。

　　办公室一片安静，互相大眼瞪小眼，眼神里都充满了疑惑。

　　苏乐没去在意他们的目光，倔强的跟林硕对视。

　　在来之前，苏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碰见他，她已经跟之前不同了，以前的她会做好一切准备有了明确答案才下手，可如今的她，不问结果，埋头往前，所以她来到了他的公司，亦如当初的他。

　　可当真正面对他时，打好的满腹草稿全都如泡沫一般轻轻随风飘去。
　　想了好多句开场白，我回来了、你变了、还记得我吗，等等等等，可到最后只剩下那句听到发腻的四个字，以及那个称呼。

　　脑海里浮现过与他一同相处的时光，少年好像有使不完的活力，会笑着逗她开心，也会悄悄摸摸钻个空子偷亲她一口，挨了骂还笑嘻嘻。

　　她能想象林硕安静坐在一边，韩子睿和熊纪插科打诨，俩人聊着聊着把火力转移到他和秦皓身上，他就会想着法的怼一口秦皓，或许气不过，玩石头剪刀布喝酒，林硕肯定又会输的很惨。

　　但现在的林硕，面色肃静，轮廓硬朗，穿着笔挺得体的西装站在那，眸光淡漠疏离。
　　全然找不到当初的模样。

　　时间在他们之间悄无声息的流逝，苏乐静静的看向他，心里一阵刺痛。

　　林硕的眼神太陌生了，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眼神，那双曾经满是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冷漠绝情。

　　他已经不喜欢自己了，苏乐想。

　　苏乐先一步移开了视线垂下头，眼眶酸涩涨的难受，她拼命眨眼，想缓过这股劲儿，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说一句“不好意思，走错了”而离开。

　　可没有，她的手腕被突然抓住，那个曾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温暖怀抱在此刻真实发生。

　　耳边只听见一阵惊呼，之后再听不见其他的了。
　　依旧是那股淡香的薰衣草香，苏乐整个人被林硕裹在怀里，颈窝里深深埋着一颗脑袋，她的腰被紧紧箍住。

　　那是一个很卑微的姿态。
　　一个极其害怕失去的姿态。

　　忽然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她颈窝里。

　　林硕哭了。
　　接着她听见他略微颤抖哽咽的声音。
　　他说。

　　“苏乐，我恨死你了。”

　　*
　　办公室门“砰”一声响重重合上。

　　手腕快要被握断，苏乐被抵在门上，下巴扬起，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少有的印象里，林硕的吻都是温柔的，就连那次她的冲动不计后果，他也只是蛮横了些，可今天不同，他吻的很深很重，像一个不讲理的小孩儿，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缺席的那一份都补回来。

　　苏乐还是像往常一样，吻不了多久就偏过头喘一口气，林硕也只会给她几秒钟的时间重新覆上唇，而苏乐又像当年那样紧搂着他的脖子回应，指甲深深陷进他后颈。

　　林硕去吻苏乐的眼睛，尝到了满嘴咸涩，可自己又何尝不是眼尾泛红，他稍稍分开些，低下头。

　　“林硕。”睫毛眨了眨，半睁的眼里全是雾蒙蒙的水汽模糊了视线，苏乐抬眸，她开口，说出的话叫人心里不是滋味，“能不能，别恨我。”

　　林硕这才意识到多年前和刚才说了一句多么操蛋的话，他说苏乐我会恨你，可他会恨她吗？
　　不会，他永远不会恨她。当初说那句话只是卑微的想要她留下而放的狠话，刚才也只是失而复得的害怕，他怕她再一次离开。

　　他本来想说“你终于回来了”“你还知道回来”，可谁知道脱出而出的就是当年那句混账话。
　　苏乐的性格他比谁都要清楚，林硕啊林硕，你他妈真是个傻逼。

　　林硕摇头，去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额头抵着她的，说：“苏乐，我爱你。”

　　苏乐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哭声，手指紧抓着他的衣角，胡乱的点着头。

　　她知道，她知道的，林硕不会恨她，也不会怪她离开，林硕的爱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年少时期不由分说的爱，再到现在坚定不移的爱。

　　林硕他没有变。
　　可苏乐变了，在国外没有她认识的人，唯有季付安，季付安见到她第一眼说的就是那句“苏乐，你变了”。

　　是变好还是变坏苏乐不清楚，好的来说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行尸走肉的活着，她有了要完成的事，她必须要做到。
　　坏的来说，苏乐还是之前的模样，她的身体是好了，跟季付安说出这个结果时，季付安眼里泛泪花笑着对她说：“苏乐，你胜利了。”

　　可她到底胜利什么了呢。
　　医者不自医，渡人不渡己。
　　刻骨铭心的痛是会留一辈子的，只有苏乐自己知道，她是什么样。

　　她该怎么开口跟林硕说，林硕还会像那时候一样继续包容她吗。
　　不会了吧，他会感到疲惫的。

　　苏乐吸了吸鼻子，还是没敢看他，她低声说：“林硕，我……”

　　话被打断，林硕先一步抢在她前面开口，“苏乐，相信我，我会一直在。”

　　上一次听见这几个字苏乐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她的一生里只有他一人同她说过这句话，也会真正做到。
　　而苏乐，不论从前还是现在，相信的人还只是林硕，只会是他，无条件的相信。

　　“好。”苏乐说。

　　林硕又去亲她，轻轻的啄着她的眼角、脸颊、唇角，最后又情不自禁的接起吻来。

　　吻着吻着林硕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左肩，视线微微往下，他一愣。

　　苏乐看着他呆在原地的表情笑了声，她挽过散在后背的头发，侧身。

　　林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有着一处纹身。
　　铃兰花栩栩如生，而花的正下方是两个英文字母——LS。

　　胸口隐隐发痛，如果不是林硕曾亲眼看到那原来是一块儿伤疤，他会认为这是一处完美漂亮的纹身。
　　可他知道不是，纹身是为了遮盖伤疤，遮盖那不愿回想的事。

　　林硕僵硬的移开目光，他想问苏乐为什么去纹身，问她是真的很讨厌那儿的疤，还是讨厌小时候冲动做出的事。

　　他该问吗？
　　他不敢问。

　　可下一秒，苏乐击破了他的想法，他听见她说，“我的身上有两处纹身，第一处是为了自己而活，而这个，是为了你，为你而活。”

　　“林硕，我永远不后悔曾经做过的事。”

　　伤疤被遮盖的很好，林硕死死的盯着，像是想要把那看出一个洞出来。

　　脸被人捧起，苏乐轻吻了下他的唇，问：“喜欢吗？”

　　林硕红着眼睛看她，苏乐正弯着眼和他对视，他好像看到了年少时期的她，他的月亮笑起来很好看，但不常笑，笑一次他都会记很久，所以他就想着法的逗她笑。

　　看到了接吻时候红着脸满眼朦胧的她，这个时候的月亮是最听话的，会乖乖听他的话坐到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和他接吻，也会在喘不上气时骂他。

　　看到了分别前一晚狠心给他喂安眠药的她。
　　可到最后，满脑子只剩下机场前的拥抱，那是他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来拥抱月亮，他以为那样就可以留下她。
　　他知道不是。

　　月亮应该高高挂在天上，奢望去将它占为己有，是对它最大的亵渎。

　　他要让月亮永悬不落，熠熠生辉。

　　而此刻月光照在了他身上，诉说着来自月亮的爱。

　　秦皓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瞬是不敢相信的。

　　无缘无故消失不见，几年来没发过一条消息，没打过一个电话，被他们称为“冷漠无情”的人此时此刻正坐在办公室软皮沙发上，笔直修长的双腿叠着，微靠后抬下巴补口红。

　　一身米白色一字肩打底衫，皮裙，过膝靴，大波浪头发挑染了几簇浅粉，秦皓看的有些出神。

　　苏乐的视线扫过来，若无其事的弯了弯唇跟他打招呼，“嗨。”

　　依旧是那双含情妩媚的狐狸眼，看向人笑时眼睛上挑，巴掌大的五官精致又艳丽，黑发红唇，明媚张扬，这才是苏乐真正的模样。

　　秦皓垂头一笑，走进去，把手上的合同放在办公桌上，他转身手撑着桌沿，“还知道回来啊。”
　　苏乐补好口红，啵一声，挑了挑半边眉毛，“这不是在这儿了吗。”

　　“怎么整，叫上大伙儿出去喝两杯，庆祝你回来？”秦皓嘟囔，“我都好久没见我老婆了。”
　　苏乐不确定的问，“艾诺？”

　　“昂，怎么，不记得了？”秦皓扯嘴，毫不客气骂，“绝情的女人，说走就走，连消息都不发一条，真想打你一顿啊。”

　　林硕啧了声，从合同上抬起头看秦皓，秦皓好好好几声，“不说她行了吧，现在装什么装，你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时候怎么不装，虚伪。”
　　林硕：“……”

　　苏乐垂眼，“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签好了，你可以走了。”
　　秦皓伸手捞过合同，装模作样随便翻了几页啪一下合上，转头对林硕说：“昌海那边你盯紧点，他们经常偷工减料，别让他把注意打到我们这来。”
　　“知道。”

　　“行了，”秦皓走到苏乐身旁，张开双臂，“回来就好。”
　　苏乐和他拥抱。

　　秦皓出去的时候老感觉后背发凉，抖了抖脖子，脚刚出了办公室的门，无数双眼睛看向他，那架势跟舒瑜参加颁奖典礼没差。

　　好奇八卦之心溢于言表，他们知道秦皓跟自家老板关系不错，生意上也一直是合作伙伴，相比较天天沉着脸不言苟笑的林硕来讲，他们还是觉得秦皓比较亲切。

　　一个平常跟秦皓熟点的男生开口，要不怎么说男孩子横冲直撞呢，这小子张口就问：“里面那位是林总的女朋友吗？”

　　其他人纷纷向他投去佩服的表情，就连王秘书也点了点头，一副你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表情。

　　秦皓张张嘴看起来是要说话，但他并没有，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伤心，遗憾，心疼都有，没人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留下一句造化弄人，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大桌子的人脑袋纷纷露出三个问号。

　　“林总不好好工作，老是看我做什么。”苏乐头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

　　“多看几眼，怕是梦一醒来就消失不见了。”

　　手指一顿。

　　苏乐抬起头，隔着距离和他对望，“如果是梦，那就让它时间久一点吧。”

　　如果是梦，他们谁都不愿醒来，永远沉睡，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