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疯狗》耳七

65、第六十五章

　　礼堂乱糟糟一片，恐龙和波波两人各站在前后门，催着外头的学生赶紧进去，又骂着里头的不要吵闹。

　　说了也是白说，再度过接下来两个小时，就将要迎来一年一度的寒假，能不激动吗，不过高三的激动不起来，一眼望去，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一沓卷子。

　　后台相比前面静了许多，今天召集的主要内容是各个年级第一发表学习感言和学习方法，期中一次期末一次，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人，见怪不怪了。

　　其中苏乐还要提一嘴多积极参加竞赛，争取拿到保送名额，为学校争光，恐龙是这么跟她说的。
　　苏乐想，这仇恨拉的生怕她在学校里不够火。

　　校园里，抢饭速度快的是一批，另一批就是平时日常里的流言蜚语，小道消息什么的，不过关于苏乐的一切不算小道消息，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保送名额一下来，还没等校长贴喜报呢，全校都知道了，随后而来的是无数的怀疑猜忌，造谣。

　　说苏乐考试作弊，说苏乐在华大有关系，说苏乐悄悄改了自己成绩，反正是要多扯淡有多扯淡，没几个说她厉害，不过可能也有，刷下去了而已。
　　无所谓，苏乐早已习惯。

　　舒瑜坐在苏乐身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苏乐正垂头看手里的演讲稿，边上被她捏起了轻微褶皱。

　　“你这直勾勾的眼神，都快叫我不好意思了。”苏乐抬头，唇边笑着说，笑的一副没心没肺样儿。

　　她虽然笑着，可只有舒瑜知道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多么疯狂，舒瑜开口问：“真的想好了吗？”
　　苏乐转动手腕上的琴弦手链，直视前方，声音很轻，“想好了。”

　　苏乐排在最后一个上场，演讲正式开始，后台变得嘈杂起来，她意外的宁静。

　　一个接一个上台下台，场下断断续续的掌声，苏乐感觉自己和他们不在同一空间，耳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一句话。

　　“我的生日愿望是……希望苏乐是这世上最勇敢最自由的女孩子！”她说。
　　阿音，我马上就能做到了。

　　另一道声音强势的插了进来。

　　“紧张了？”
　　苏乐没去看来人，反而低下头躲避林硕的目光，“没。”

　　“没事，我陪着你呢。”他说。

　　苏乐这才去看他，和他对视，她别过脑袋，听不出情绪问：“你相信我吗？”
　　林硕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坚定说道：“信。苏乐，我相信你。”

　　苏乐点头，“好。”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不相信我，但只要你说出那四个字，我就所向披靡。

　　枯燥乏味，千篇一律的演讲稿，演讲人仿佛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底下听的人一个个昏昏欲睡，哈欠接二连三。

　　“好困，什么时候结束啊？”韩子睿悄摸从前面溜了过来，打着哈欠问。
　　“快了。”苏乐看向台上，主持人正在说旁白，没几秒，苏乐的名字响起。

　　“去吧。”舒瑜在她身后说。
　　韩子睿：“快快快，讲完咱们吃饭去，请你吃大餐给你庆祝。”

　　苏乐站起身，面对林硕，林硕笑眼弯弯的看着她，苏乐没头脑的说：“保佑我吧。”
　　没等林硕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苏乐已经抬脚走上台，林硕皱了下眉，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

　　原本瞌着眼皮的学生一看到苏乐立马清醒了过来，他们挺直了腰背，高三生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无一例外，都望向台上。

　　苏乐将藏在衣袖里的优盘放在演讲台上，接着她打开对折的演讲稿，俯身轻拍了几下话筒，试好音后，她抬眸，勾了勾唇一字一句说：“大家好，我是苏乐。”

　　原以为会有什么新乐子，可苏乐只是自顾自的读完了纸上的内容，然后随便提了两句多参加竞赛的事。

　　见没什么乐趣，台下的人接二连三恢复原样，苏乐落下最后一句“我的演讲到此结束”，不少人眼睛一瞬间亮了，屁股晃晃，身子扭扭，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出去收拾东西回家。

　　但苏乐并没有下台，目无旁人的把优盘插进电脑，后台舒瑜握紧拳头，孔亮以为她还没分享完学习方法，跨上台的脚又收了回来。

　　“搞什么啊？怎么还不下去。”
　　“赶紧下台啊，我还等着回家呢……”

　　苏乐点开文件夹，林硕看见文件夹的名称是“a life-saving straw”，而里面是数不清的视频，林硕不知道那些视频的内容是什么，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抱歉，耽误大家一点时间，给大家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希望你们喜欢。”

　　说完，苏乐点开第一个视频，一秒后，刺耳的辱骂回响在整个大堂。

　　“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垃圾！”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苏乐！”
　　“跪在地上把我的鞋舔干净我们就放你走，舔啊！”

　　难听的言语传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里，所有人都懵了，睁大眼睛看屏幕。

　　视频里的人除苏乐以外都打上了码，只有苏乐的面孔清清楚楚展现在大屏上。
　　这是一段苏乐被欺辱的视频。

　　林硕反应过来，想冲上台去把视频关掉，他简直不敢想，苏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苏乐这是在“自杀”。

　　一双手强硬的拽住他，林硕回头，是舒瑜，舒瑜红着眼睛，抓他的手都在颤抖，“她不会让你去的。”
　　“你早知道是吗。”林硕声音很冷。
　　韩子睿侧身挡在舒瑜身前，“阿硕，冷静点。”

　　“冷静个屁！苏乐她疯了吗？！”秦皓怒气冲冲跑过来，熊纪和于姝贝跟在后面。
　　秦皓：“为什么不劝她，她知不知道她自己在干什么！”

　　舒瑜看向台上的人，一滴眼泪落在地上，“劝人想开是放屁，我选择陪伴。”
　　不劝她，只在她跌落时接稳她就好。

　　苏乐又点了下一段视频，无一例外，殴打，辱骂。
　　震惊、同情、幸灾乐祸，这是他们的表情，苏乐丝毫不在意，像是欣赏什么有趣的视频和他们一起看屏幕。

　　第三段视频开始。

　　“够了。”林硕还是冲上了台。
　　他点了退出，拔掉优盘，握住苏乐的手要带她下台，可他却拽不动苏乐。

　　林硕的身形挡住了他们对苏乐的注视，他开口，“你……”
　　“你说过你相信我。”她咬牙说。

　　手指一松，林硕直视她的眼睛，这双眸子就在刚刚，在那些视频里。

　　不甘，愤怒，凶狠，唯独没有害怕。
　　苏乐比他想象中的勇敢，更勇敢。

　　安静的氛围被一声抽噎打破。
　　靠门坐的丁怡瑶丝毫不畏惧骂到：“他们是傻逼吗？！凭什么这么欺负你啊！”

　　此话一出，脑袋一个个慢慢低下，不敢再抬头看，有几个女生默默擦泪。

　　苏乐露出半边身子，“抱歉，吓到大家了。”
　　“为自己证实一下，谣言传的霸凌者不是我，我是被霸凌者。”

　　礼堂安静的能听见呼吸声，苏乐没有在话筒前说话，她的声音忽远忽近的飘进每一个人耳里。

　　“霸凌者风生水起，被霸凌者生不如死，为什么他们安然无恙，我却要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她的声音很轻又很重，轻到像一片羽毛，拂过心脏，激起阵阵痒意，又重到像是万吨巨轮，狠狠砸在心脏上。

　　“舌头没有骨头，但可以杀人。”
　　苏乐一一扫过台下的人，她轻轻笑了下，眼神坚定无畏，她说：“我既然敢放出来，那就意味着我已经不在乎了，他们‘杀’不死我的，永远不会。”

　　“不论是霸凌者还是造谣者，我想，他们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相信我们的国家吧，它会还每一个受害者公道，而他们终将不得善终。”

　　“最后，女孩儿们，记得做一个勇敢的人。”

　　苏乐走下台，手腕被身后的人抓住，她被林硕粗暴的拽着出了礼堂。
　　手腕快要断掉，林硕一路带她出了学校，他今天开了车来，想着等演讲结束带苏乐出去玩。

　　车子停在偏僻的角落，林硕打开车门，一手挡在车顶，另一只手将苏乐推进去，随后自己也上了车。

　　苏乐眼前晃了下，一双手垫在后脑勺，脖子强势的掐上一双手，毫无章法的吻落了下来。
　　苏乐双手抵在林硕胸前，挣扎着去推他，推不动一分一毫。

　　这个吻太痛了，它不算是吻，更像是发泄愤怒的啃咬，苏乐感觉嘴唇快要被他咬下一块肉，她用了劲儿推开他。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车里。

　　林硕停下动作，脑袋偏向一边。

　　“现在清醒了吗？”苏乐喘着气冷声问。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苏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一开始林硕以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杀”，可当苏乐说出最后一句话，他错了。

　　这是一场自救，一场自杀式的自救。

　　苏乐用了一种对自己最不利，对自己伤害最大的一种方式来救自己。
　　没有人会做到，只有苏乐会。
　　她不顾一切，她是个疯子，她不在意自己。

　　林硕看向她，双手颤抖着捧起她的脸，缓缓俯身，和她额头相抵，“苏乐，谁都可以不喜欢你，但是你自己不可以。”

　　窗外飘了雪，雪花落在玻璃，化了水留下一道道蜿蜒痕迹。

　　车内，两颗心跳动着，林硕虔诚的重复刚才的话。
　　苏乐仍旧没有动作，眼神平静的看他。

　　那是一副抛弃所有无所谓的目光，刺痛了眼，手掌覆上她的眼，林硕凑身，轻轻吻去她唇上的血。

　　他在颤抖，苏乐感受到了。

　　唇上温热的触感已经给了她想要的答案，苏乐无声的笑了。
　　苏乐拿掉他的手，抹去他眼角的泪，在要落下时，林硕抓起她的手在脸颊轻蹭。

　　林硕去吻她的掌心，密密麻麻的痒，“苏乐，你是一个勇敢的人。”
　　他又问：“对不起，手打疼了吗？”

　　苏乐还是把手抽了回来，林硕慌张的去抓，苏乐却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林硕，别丢下我。她在心里说。
　　爱是软弱时刻。

　　林硕，谢谢你。
　　爱也会促使人们变得勇敢。

　　林硕紧紧抱住她，说：

　　“苏乐，别丢下我，求你。”

　　他太怕了，怕任何对苏乐不利的事，怕苏乐所做的一切事，怕她随时丢下自己，兜兜转转，他才是那个胆小鬼。

　　快要喘不上气，苏乐动了动，林硕将她抱的更紧，苏乐在他耳边低语，“你这弟弟也太凶了点。”

　　林硕一愣，随之而来的是止不住的眼泪，落了苏乐一肩头，苏乐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怎么这么爱哭啊你，跟小孩儿似的。”

　　林硕摇着头没说话。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一切的一切都从现在开始吧。

　　痛苦会随着凛冬飘雪被寒风吹散。
　　苏乐，我祝你从此逃出苦难向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