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疯狗》耳七

62、第六十二章

　　“阿音她不会让你那样做的，”少年起身，背对苏乐，声线颤抖，“她只想让你好好活下去。”替她活着。

　　苏乐垂头，她记得她以前没那么爱哭的，估计都是因为林硕，她嗓子沙哑，“你也不相信我吗？”
　　是啊，谁会相信一个害自己妹妹丢了性命的人呢？

　　少年刚想开口解释说不是，他看见苏乐眼眶通红，眼里是说不出的落寞，他知道她这一路走来有多苦，可他不能让她那么做，不能让她做孤注一掷的事。

　　“如果连我都放弃了，那又有谁来救曾经的我们，去救以后的我们呢。”她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印象中的苏乐变成另一个人呢。

　　他印象里的苏乐一直都是一个虽然表面冷淡，但内心软的存在，他的妹妹很喜欢她，去哪都要黏着她，说要和她一起上高中、上大学。

　　可是突然有一天，苏乐变了，她不再和他们亲近，开始疏远他们，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一个叫宋佳的人。

　　再后来，他只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很冷，他的妹妹喜欢吃烤红薯，他去买，等回来，只看到了躺在苏乐怀里没有任何生气的妹妹，苏乐抱着她嘴里语无伦次，一遍又一遍喊妹妹的名字，可妹妹没有像往常一样应答。

　　他的妹妹死了，被那个叫宋佳的人打死了。

　　他好恨，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妹妹，恨宋佳，也在某个夜晚恨过苏乐，如果没有她，她的妹妹会像普通学生一样上下学，会跟他抱怨学校里的事，会继续跟在哥哥屁股咋咋呼呼。

　　可到头来，他恨的只有自己，他恨那时候没有坚持为妹妹讨回公道，也恨现在的自己，好不容易有一丝希望出现，他却像那时一样退缩了。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懦夫。

　　苏乐站起身看着他说：“校园暴力从来不会停止，它是一场永无休止，不见光明的恶战，受害者不敢反抗，旁观者冷眼相待，施暴者高高在上的嘲讽。”

　　她勉强扯出笑容，“哪怕最后结果不是我所想的，我也要下这个赌，如果连我都放弃，那就彻底没有人来救我们了。”

　　我们就烂死在那永不见天日的黑暗里，死在那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阴影下。
　　可是我不想，我想要堂堂正正的走在阳光下，想要紧紧握住他们的手，想要每一朵被摧残过的花重新盛开在地面上。

　　苏乐走后，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
　　怎么办，阿音，哥哥该怎么选，你来告诉哥哥好不好，阿音，我的妹妹啊……

　　*
　　林硕剥完最后一颗栗子，下车把栗子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拍了拍手，突然想到什么又拍了几下袖口，做完后没有急着上车，他走到车前，正对他的牌子上写着“嘉水县公交总站”。

　　站口处陆陆续续进人走出人，两边停着四五辆载人摩托和出租车，每一个出来的人路过，车主都会上前问上一句要不要搭车，大多人摇头说不用。

　　林硕的车停在正中间，显眼极了，有不少人看他一两眼，还有一位摩托车主来搭话，聊了没几句，摩托车主可能觉得这人实在挺无聊，转身回去继续了。

　　太阳早早下山，天色暗淡，晚间凉风吹过，林硕只穿了件单薄的卫衣，那位跟他搭话的摩托车主往手里哈了口气，使劲儿搓了搓手，走过来跟他讲话，“还没等到想等的人啊？”说完看了眼手机时间，数字变为20点整。

　　他两腿跨上摩托车，发动，“这个点人不多了，我看你也别等了，早点回去吧。”
　　周围的摩托车和出租车陆陆续续离开。

　　林硕垂下眼睑，低喃说：“栗子凉了。”

　　“不怕交警再把你扣下？”

　　林硕抬眼，看见来人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
　　苏乐刚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会在这，林硕一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依旧是印象里的温度。

　　“车里暖和。”林硕牵着她往车的方向走。

　　苏乐看见后座放着一束花和一团鼓囊囊的衣服。
　　林硕打开副驾驶，苏乐坐进去，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

　　暖气调到了最高，林硕从扶手箱里拿了个暖手宝塞进苏乐手里，又把后座那鼓囊囊的衣服拆开，拿过衣服盖在她腿上。

　　“那是给我的吗。”苏乐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硕每次来见她手里都会带着东西，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杯奶茶，有时候会是几颗糖。

　　林硕伸手捞过后座的东西，把花举到她眼前，“是。”
　　苏乐接过花，眉眼柔和了许多，心里想这次是郁金香，那下次会是什么呢？

　　“那个为什么不给我？”
　　林硕的语气听起来点失落，“这个凉了，不好吃，明天再给你买热的。”

　　“林硕。”苏乐叫他，林硕抬起头和她对视。
　　苏乐伸出手，弯了下嘴角说：“不凉，给我吧。”

　　鬼使神差的，林硕把栗子递了出去，他莫名的想让苏乐知道是他一个一个剥好了等她来，是他宁愿自己冻着，也不愿意让她吃到冰冷的东西。

　　像是……
　　林硕低头笑了笑，怎么那么像是跟主人邀功的狗呢。

　　“我之前来过这。”林硕忽然说。
　　苏乐举到嘴边的手一顿，“什么时候？”

　　“三年前，”林硕利落的打了个右转弯，他继续说：“那时候上初三，找你找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找到了关于你的消息。”
　　苏乐扭头看他。

　　“你在这上初中，我就来这找。”林硕扯了下嘴角无奈说：“可是忘了我连你什么样子都不清楚，怎么会找到你呢。”

　　“但是我不死心啊，”他故作轻松的说：“我一个一个学校找过去，每天下午放学就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出来，直到全部走完。”
　　苏乐愣住。

　　林硕垂头笑了下说：“还好，我现在找到你了。”

　　绿灯跳到红色，空旷的大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副驾驶的人将头扭向外面，倒车镜映出她微红的眼眶。

　　不记得是哪天了，只知道那天的雨很大，下了一整天，最后一节课结束，学生们匆匆赶回家，老师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校门口家长围的水泄不通，耳边是杂乱的人群和滴答的雨声，苏乐那时的心情意外宁静，因为宋佳难道没有来找她麻烦。

　　她躲避着身旁人溅起的水花，缓步走出去。

　　姥姥打来了电话，问她有没有带伞，苏乐说带了。
　　老人家叮嘱了两句挂掉了电话，苏乐把手机塞回兜里，一抬头，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鹤立鸡群的人。

　　他个子很高，跟周围的家长差了足足一个脑袋，穿一身白色冲锋衣，撑着一把透明伞，另一只手插在兜里，眼神淡漠，从他旁边路过的人都会不自觉看向他，悄声议论几句，而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对周围人的目光也丝毫不在意。

　　那人的视线看过来，苏乐和他轻轻对视，几秒后，两人视线错开，苏乐抬脚离开。

　　一个小插曲，苏乐自然不会记得它。
　　可现在，她想起来了，也想起了更久远的事。

　　她和林硕，早在很久以前就见过面。

　　左肩伤疤莫名隐隐作痛，一些从未有过的画面在脑海浮现。

　　原来，早在小时候就见过面了啊。

　　苏乐脑袋靠在椅背上，鼻尖酸涩，睫毛拼命眨动。

　　他说，他不清楚她的样子，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连样貌都不知道的人会有多难，可他就那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找，哪怕有一点蛛丝马迹都会很高兴，哪怕就算扑了空也不会泄气。

　　他带着满腔热忱，找了她那么久。

　　苏乐扭过脑袋，林硕像是感受到她的情绪，“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因为这件事而对我感动，喜欢我。”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林硕熄了火，手还握在方向盘上，他低声说：“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来爱你。”

　　苏乐，在感受孤独的时候，想一想我吧，我会爱你，我还在爱着你。

　　眼泪在落下最后一个话音决堤而下，苏乐闭上眼，嘴唇轻颤，她无声的流着泪水。

　　她好想什么都不管，她好累，想安安静静睡一觉。
　　睡一觉起来，没有宋佳，没有那些丑恶的嘴脸，没有难听的辱骂，没有疼痛的殴打。

　　会有阿音，阿音会像往常一样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一鸣哥哥会笑着看她们玩闹，她们会上同一所高中，在机缘巧合下认识舒瑜他们，成为好朋友，也许也会再某一天认识林硕，她和他会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是啊，她想和他谈一场恋爱，谈一场只有他们彼此，什么都不用顾虑的恋爱。

　　可现实终究是现实，她身后再也不会有喋喋不休的人，而她和林硕之间也发展成了一种微妙的关系。
　　她渴望他的爱，他也毫不吝啬表达他的爱。

　　“林硕。”苏乐还是没有看他，她哽咽的吐出两个字，“谢谢。”

　　谢谢你，找了我那么久。
　　谢谢你，来爱我。

　　林硕伸出手，在快要靠近她脸颊时停下，手指蜷缩，他低下眼收回了手。

　　之前，林硕自私的想苏乐属于她，像是把猎物圈进自己的地盘，但后来，他不想了，他只想她好好活下去，想让她开心的活下去，即使不喜欢他也没关系。

　　因为他知道，自己到死都会喜欢、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