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如意 合我心意》一日风波

3、一个温润如玉，一个神采飞扬 我

　　我一路飞奔回妙岩宫。刚踏进宫门，便看见一盆莹白的糯米摆在石桌上，桃声正在院子西南角儿洗藕。

　　我将袖子撸得高高的，搬个小凳儿坐桃声对面，拿起一根藕来拍了拍，今年的藕长的格外壮实，我喜滋滋地说：“看这白白胖胖的，一定好吃。”

　　桃声颇自豪地说：“是呀，我一早去宝华殿挖藕，风婆婆路过看了好一会儿，说自己早已忘了藕是什么滋味儿，如今见我挖的这些饱满好看，倒是想再尝尝了。”

　　我说：“那便多洗一些，明日给风婆婆连同舒尧都送一些去吧。”

　　我一向爱看些花花草草，因而心里突然记挂起宝华殿那一池子荷花，又说：“对了，今年宝华殿的荷花开的如何？长久不去宝华殿，我连过去的路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池子挨挨挤挤的荷花甚好。”

　　桃声搓着藕说：“荷花？如今仿佛不大好看了，之前路过时也只见零丁几朵，不大有精神地开着。”说完话锋一转开心道：“不过藕长的愈发不错，倒是便宜我们啦！”

　　我们两人兴致勃勃地刷完了藕，在石桌旁坐了下来，开始卖力地朝藕洞里塞糯米。桃声因今日去了好几处地方，听了好几耳朵闲话，话匣子又关不住了：“女君，我今日可听了一桩大事。”

　　我波澜不惊：“哦？何处的大事？难不成又是上次那个毛手毛脚的圆脸宫娥，叫盼盼的那个，上值又摔了？”

　　桃声不理会我的嘲讽，放下手里的藕神秘道：“是真的大事。”她朝我旁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三殿下今日受了重伤。”

　　我停了手：“三殿下？怎会？”

　　桃声吸了口气，详细道：“凌霄殿的宫娥说，今日因长留山两位仙君来受赏，下午天帝在琼花宫设宴，众仙大都前去作陪，谁知正好好的，三殿下养的那个宝贝突然发了疯，朝着他扑咬起来，三殿下右耳朵整个都被咬没了，连脸皮都被扯下来一块。”

　　九重天上的人都知道三殿下有一头坐骑，三殿下宝贝的很，时时要把它带在身边。那坐骑长的同一头普通山羊别无二致，不过背上再多几道斑纹，但实际上，那东西却是一只十分暴戾的吃人凶兽，名叫傲因。

　　我征了半晌，将藕重新捡起来往里塞起了糯米，淡淡道：“这傲因平日对三殿下最是言听计从，今日竟是中邪了不成。”

　　桃声未料到我是这般反应，俯身过来握了我的手问到：“女君不高兴吗？”

　　我摸摸她的头：“高兴。”顿了顿又说：“只是原来时间久了，连大仇得报的喜悦都会淡的让人咂不出味儿来。”

　　关于我与三殿下那桩旧事还要从另一桩旧事说起。

　　初来天宫的那一千年我过得甚是坎坷。

　　当初我去了舒尧那里上值后，虽真的见识到了桃声口中“最埋头苦干的神仙”是如何埋头苦干的，但舒尧却很分得清他是他我是我，并未开展对我的残酷剥削，每日要抄录多少全凭我自己把握，每月还有几日休沐，于是我也还剩下不少时间“享受生活”，在天上这处那处地赏玩，休沐时也带着桃声去凡间逛逛，格外的快活。

　　我在天权宫修主簿修了尚不到五百年的时候，天帝的桐啼长公主从西王母处学成归来，不知怎的对我极为厌恶，一日将我抓了去，直言我这不知哪里冒出的肉体凡胎必是妖异，掐着我脖子要我交代到底是何居心，我一时痛苦情急，便用力推了她，谁知我体内修为不受控，竟将这位公主击飞出去受了伤。

　　眼下天帝前面两位天后均已故去，只剩一位皇长子及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且这位公主确也聪慧佳敏，在各项事务上均极为出色，是她父皇心尖尖上的宝贝。因而这事儿一出，天帝自然震怒，便亲自将我体内的修为封了去，余下的一点仅能施用最简单的法术，再不会威胁到旁人。

　　没了神力的我，心态上实际并未有何不同，伤人实非我所愿，这样一来我倒更安心些，我也确实又过了几百年的安生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后来这位长公主同父异母的弟弟，九重天上生性风流的三殿下符峥，爱上了比翼鸟族的一位姑娘，据说那姑娘生的甚是貌美，气度非凡，但世人均知比翼鸟一族生来只有单翅，一生只寻一人比翼双飞，最是忠贞，无论三殿下如何勉强，那姑娘也不会爱上他族人。

　　三殿下追求未果，却仍旧疯魔，一日在琼花殿外见了树底下乘凉的我，眯着眼睛将我从头顶瞧到鞋底，说我与那姑娘长的有八分相像，这便要带我去凌霄殿找父皇赐婚。

　　我惊惧不已，自是不肯，他却恼怒，放了他的坐骑傲因来咬我，说我浑身上下偏这双手最是像那比翼鸟，需得送了他私藏。

　　我神力被封，在那猛兽地扑咬下毫无还手之力，被一口咬掉了右手。

　　所幸琼花殿侍卫通报及时，天帝赶来将自己儿子带走，又十万火急地命人寻药王来替我接手。

　　那日我躺在地上疼的浑身打颤，只隐约记得桃声在一旁嚎啕哭着求药王轻一些动我，而天帝看着我淋了一地的血，捏着眉心，无奈地说了句：“你同这天宫，总是孽缘。”

　　在天帝的三位子女中，三殿下因不学无术，其实并不得天帝喜爱，然伏羲羲和两位天后相继归化后，天帝又娶了西王母的妹妹，即现如今的天后娘娘，这位娘娘最疼爱她亲生的小儿子——符峥。

　　天帝上了年纪以后，也愈发重视起自己的家事来，颇有些妻管严的意思，最终只罚了三殿下往凡间度三十年情劫，再不得入妙岩宫。

　　而我虽非主动寻事，却也频发事端，命人划了封界，令我暂不得出妙音宫及天权宫所在的西侧宫封界。

　　得知这消息时正是我接完手的第二天，本就疼的说不出什么话，即便对这天宫失望透顶、悲愤不已，也只能簌簌地掉眼泪，当日传旨的陆吾神君见我如此，安慰我说待事情平息，天帝自会解我束缚。

　　此后，我便又被困在了这一眼望得到边的方寸之地，日日煎熬、日日期盼、日日失望，近四千年竟就这样过来了。

　　今日符峥也算好好尝了被那猛兽撕咬的滋味，可我这憋屈的几千年，也已经结结实实地过完了。

　　桃声忿忿道：“凡人都说老天有眼，可若是这天上没了道理，又指望哪个的眼？”

　　时间已将我的怨念和愤怒消磨干净，我反握住桃声温热的手，朝她安慰地笑笑：“这九重天最尊贵的三位殿下，我已得罪了两位，如今还能有你我在此处吃糯米藕的造化，难道不已是运气好极。且今日之事看来，舒尧说凡事均是因因果果，也是有点子道理的。”

　　桃声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忒心软，忒能忍，又抓着糯米狠狠往那藕眼儿里塞，塞了一阵想是累了，嘴又闲不住了：“听闻今日那傲因把长留山神君也伤了，天帝很是过意不去。”

　　我抬了抬眼皮：“那东西凶得很，又事发突然，想必那两位也并未有防范吧。只是这回天宫丢人要丢到长留山去了。”

　　长留山乃是白帝少昊所在之处，白帝为神魔大战中所诞的正气之神，与天帝数次并肩而战，数万年前大败魔族，后久居长留山，领了个司查日落日象的闲职，并将其麾下所向披靡的阜阳军编入天界大军，以此示其耿耿忠心，神界以天帝为尊。近些年白帝向来低调，只听闻其似有一子极为出挑，年纪轻轻便能任阜阳军统帅，这数百年为天帝摆平了好些大小战乱异动，颇受天帝重用。

　　桃声得意地说：“正是这个意思。那两位神君此次因平了北海的六翼天龙立了大功，头一回上凌霄殿受赏，就遭了此等难堪事，显得天宫很是无能，连头羊都管不住。”

　　我认真道：“那羊可比我的一只手贵，只是如今不知同这两位神君相比孰贵呢。”

　　桃声道：“听凌霄殿仙娥的意思，似是只伤了一人，但伤到何种程度却也不得知，出事后琼花殿便一概不让人进了。”突然又握紧了拳说：“最好是咬得重些，也好借此惩治了那该死的东西！”

　　我笑了：“小声些，若那受伤的神君正好是白帝那能干的儿子，长留山可要派人来问你的罪了。”

　　桃声来了兴致：“女君不知，今日各处都热闹的很，说是来的那两位听闻长的极好看，一个温润如玉，一个神采飞扬，来时把一路的小仙娥都看得脸红。只是并不知二人哪位是白帝之子，我记得当初都说白帝温厚可亲，想来是那个内敛些的面大。”

　　我感叹：“竟还有这一出。”说完又是一阵惆怅：“桃声，我每日只能得见舒尧这一张脸，已想象不出英俊的男子该是什么样子了，若是能让我远远看一眼这两位也好啊。”

　　桃声便自告奋勇：“我明日便寻个由头在凌霄殿周围守着，待那两位走时替女君好生看看，记在脑子里，回来画在纸上，给女君开开眼。”

　　我想想桃声鬼画符般的手艺，苦笑一声，说句罢了。

　　闲话间一盆藕均已漂漂亮亮地塞满了糯米。“你好生将这藕煮着，盯着火切莫太大了，我去去就来。”我擦擦刚洗完的手，嘱咐好桃声，终于出门往寒池去了。

　　哪知道这一去，我便遇见了他。

　　或者说，他终于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