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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同那文曲星君还算投缘 待 ...

  •   待我回过神来,外头天已经擦黑了。殿里只有我同舒尧案上的两盏灯亮着,其他各处都黑作一片。

      我挥挥手把所有灯点亮,舒尧被突如其来的亮光一照,今日第一次抬起了头:“你还未走。”

      他轻轻把手里的笔搁在笔山上,一双墨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我。

      即使日日坐在案前,舒尧的背也总是挺得很直,将素色的宽大的外袍撑的很有风骨,像一棵瘦削挺拔的雪松。

      “啊,我神游得认真,都误了点了,这便要走。”我抱起今日写好的卷录,绕过我的书案,到他面前眨眨眼:“今日还有要事。”

      他仍静静望着我,仿佛累了在发懵,我摆摆手转身准备回去,却听舒尧又说:“你今日这身衣服像是新的。”

      我回头打趣他:“一日不曾见你抬头,眼下我瞧着星君这张脸,倒感觉比我这衣服还新鲜了。”

      他浅浅一笑,似是无奈。

      “我走啦,今日要事是做桂花藕,耽误不得。”我认真道,“今年味道应当强过两百年前许多,你若是想尝尝,明日我带了给你。”

      舒尧已重新抓了毛笔在手里,听罢摇摇头说:“不必麻烦了,你去吧,要事要紧。”

      我抱着怀里卷录去功禄殿存了档,临走顺手查了查已久未看过的主簿。大概是近来这些年我格外勤勉用心,这主薄修得竟比我们原先估算的还要快些,不过再有四五年光景便能结束了。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这修了近五千年仍觉得枯燥的东西,结束时确实些许舍不得……都没有。

      不过天权宫这个地方,还有舒尧这个人,无论到何时,都会在我心里温暖地长久地存在吧。

      五千年前舒尧最初来找我时,我已同桃声在妙岩宫已过了几年无人问津的日子。

      我住到妙岩宫那天,天帝命人拨一名侍女给我,司管宫娥的仙君随手抓了一队蟠桃园育桃的的侍女,问可有谁愿去那位嶓冢山来的女君宫里,她们都低了头无人说话。

      桃声因将才贪嘴捡了地上一个半熟的桃儿吃,呃地一声打了个响嗝,那仙君便以为桃声喊的是“我”,欢天喜地地牢牢牵住她的手说:“不错不错,这便跟我过去吧。”

      桃声忙挣扎说不是,一回头别人却都作鸟兽散,脚底抹油无影踪了。

      再说舒尧来的这天,是个阴天,我与桃声闷闷地蹲在宫门口剥核桃吃,桃声说若是多补补脑子,说不定能想起什么要紧事来。

      忽然见一人远远向这边过来,等人再近一点,隐约能看清是位瘦削高挑地男神仙。

      我同桃声对了对眼,她递给我一小把刚剥好的核桃肉,煞有介事的摇摇头:“肯定不会过桥的。”

      她说的是宫门口不过数十米处,那座东西向的拱桥,妙岩宫已接近天宫最西端,面朝东,周围一向冷清罕见人迹。

      待那位仙君的脑袋从桥顶冒出来,桃声刚拿起来的核桃吓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地上跳了几跳滚到宫门外头去了。

      所幸我那时也会了一些平日常用的小仙诀,因而眼疾手快地将满地的核桃皮清了去,然后拍拍桃声:“快扶我起来。”

      桃声握紧了我的手,怆然欲哭:“女君,我起不来,腿麻了,这脸我一人丢就罢了,您快些进去吧。”

      我咬咬牙撑着地站起来,抬眼望见那仙君已下了桥,正仙风道骨地向我走来,进殿已来不及,只得三步并作两步坐到院里的石桌旁,托着下巴望天,作出一副闲适姿态。

      等那位仙君在门口揖了揖,我才优雅得体地理了理衣袖,又翩跹地走到门口,向他回了礼。

      桃声蹲在我二人脚下,还尽职尽责地仰着头向我知会:“女君,这是文曲星君。”

      我皮笑肉不笑地拍拍桃声的肩膀:“你莫说话了。”又朝客人微微一笑:“星君请进”。

      他看了桃声片刻,礼貌地没有多言,只莞尔道:“如意神君叫我舒尧便是。”

      进了殿内落座,我细看他,生的白白瘦瘦一个清俊星君,白衣胜雪,墨瞳深邃,像是一幅水墨画似的。然而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挺拔正直的坐姿,规矩有礼的举止,又像是工笔画一般细致板正。

      应是我端详地有些久了,他低头咳了咳,认真道:“神君现下可得空?我有一事相求。”

      我说:“星君已见笑了,今日除却砸核桃吃外,并未有别的事。”

      桃声这会子腿麻刚缓过来,正进了殿门来找我,听了这话,一个流畅的转身出去备茶了。

      砸核桃砸得腿麻还被人当场撞破这事儿,她能被我笑话几百年。

      舒尧顿了顿,缓缓道:“神君飞升之事我也听闻一二,神魔两界罢战后,无论神仙凡人,总愿风调雨顺、万事如常,但其实天地之变从来莫测,因因果果,自有其道。神君既已来之,与其探寻过去的究竟,不如安之当下。”

      半晌我说:“我虽不懂什么因果,但……星君所言正是我所愿。无论将我留在这也好,赶回凡间也罢,我都想好好过日子,而不是糊糊涂涂永远地困在飞升那日。”

      自我飞升化神以来,这天上的天帝、满天的神仙都感叹我的神奇,又叹息我的平凡,继而遗忘我的存在。

      去年我带着桃声想去凌霄殿问个究竟,那庄严的陆吾天君将我拦在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天帝日日因天下苍生劳力伤神,你我个人私事还需耐心等待。说完便叫两个巨人般的天兵将我一路送了回去。

      此后这妙岩宫附近若有些日子长久无人,我便会想,妙岩宫究竟存不存在,桃声究竟是不是真的,我许是凡间借风飘上天的一个浮沤吧,在这天宫里被仙气熏得开了灵智,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一个飞升的女神仙,等不知什么时候‘噗’的一声,这浮沤破了,梦便醒了,这偌大的天宫也不曾知道它来过。

      因此舒尧劝慰我的这番话,将我长久压在心里的沉重暂时消了去,眼前这位坐得板板正正的人在我眼里也突然显得格外柔和起来。

      舒尧眼睛亮了亮,继而说了一句叫我十分意外的话:

      “那神君可愿意来天权宫助我修功禄簿? ”

      我一时无言,只呆呆望住他。

      他忙说:“修功禄簿虽不是这天宫要务,神君若去也多是做些抄录之事,但也是日后千百年天权宫一等一的大事,若神君能长久做下来,也必能体会出其中玄妙惊奇之处,更胜出神君日夜在这妙岩宫独自徘徊许多。”

      我难为情地挠挠头,又摆摆手,望着他认真地说:“我是十分愿意去的,可我,我不会写字呀。”

      司命说,我在凡间时,不过是嶓冢山瑞璞峰下住着的一个孤女,父母早亡,靠砍竹卖竹为生,并未读过什么书。

      舒尧僵住在原地,两眼无神地眨了眨,殿里实实在在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将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上,笔直地坐着,不再看他。想必他需要时间思考一下如何才能最委婉最妥帖地将这个提议收回吧。

      谁知他吸了口气,平静地说“那便从学写字开始吧。”

      因这厢我同舒尧一拍即合,等桃声端了茶盘子回来,我已被舒尧拉着去见了天帝。

      这一去,天帝方才想起犄角旮旯里还有个我,静静听完不爱说话的舒尧此番破天荒的长篇大论,打了个哈欠,砸着嘴说挺好。

      我欢天喜地回了妙音宫,将这喜讯说给桃声听,桃声在院子里正专心喝那壶方才沏好的茶,听完噗的一声险些喷我一脸,一对丹凤眼瞪得比杏眼还圆:“女君!这事儿怎么能随便答应呢!”

      我站在石桌旁,有些害怕地挠挠脸,又故作硬气地说:“我觉得跟那文曲星君还算是投缘,帮个忙又有何不妥。”

      桃声泄气的皮球般瘫倒在凳子上长叹一口气:“唉。沏壶茶的功夫,你就被人坑走了。”

      她殃殃地直起身子,拉住我的手,同情道:“女君可知今日来的那位文曲星君,是这天上最勤勉最忙碌最钟意埋头苦干的神仙,平常日日只知在他那天权殿里兢兢业业地劳作,披星而起,戴月而归,连外出也少见。两日前我听见凌霄殿的仙娥说悄悄话,说他自请将五万年来的功禄簿重修,五万年,人间才气官运等事岂不是排山倒海一般,那仙娥还同人说,文曲星君那累的如纸片儿般的人,此番怕不是要累垮了去!”

      桃声说的唾沫横飞,又咕咚喝了一大口水,继续道:“且他向来喜欢亲力亲为,偌大的天权殿,一个侍女都不曾要,更别说像太上老君、司命星君等人一样收个弟子打打下手了。”

      我喃喃道:“若是他这样的人,如今竟想要一人替他打下手,岂不是…… ”

      我低头看着桃声沉重的脸,欲哭道:“桃声,我会累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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