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长乐》sunzhou

1、第 1 章 从今日起，

　　长夜沉沉。
　　润玉带着魇兽沿着人界不知名的小河漫步，星子的微光零星洒在地上，魇兽追逐着法力凝成的灵蝶，发出欢快的啼鸣。
　　白衣仙人长身玉立，走在河畔衣摆不染纤尘，宽袍大袖出露出一节皓腕，掐着灵诀引导蝴蝶的飞舞方向。清凌凌的月照着冷冰冰的人，周遭万籁寂静，没有生灵敢在此时出声惊扰，惟愿能留住仙长，哪怕多上一时半刻。
　　但这份宁静还是被破坏了。一阵嘈杂声从高处的悬崖上传来，惊了鸟雀，也惊了魇兽。润玉微微皱眉，仙人五感俱灵，自然把上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懋功，你屠我天狼全族，就不怕天界知晓吗？！”
　　出声的是个孩童，稚儿声音凄厉，仿若一字一句都在泣血。
　　而另一个奸邪的声音狞笑着回答：“小公主，别说天界，你可知到底是谁把你天狼一族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世人皆知你天狼族骁勇善战，天界战神皆出你族……啧啧，多少人眼红这位置啊。”
　　天狼族？
　　润玉敛去气息，在崖下静静听着。天狼一族的族长正是天界上一任战神，可是已经在前几日天帝征讨魔界时身陨，族长夫人随军作战，也一并身归天地。
　　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阿父阿母已遭你们毒手，我数千族人被你们屠戮殆尽。懋功，你记着，这血债，我迟早要你们偿还！”
　　“死到临头还如此伶牙俐齿，荃渠，放箭！”
　　润玉倏地回神，只听破空之音传来，一个幼童如破布娃娃般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坠落。没时间给润玉思考，他飞身上前接住伤痕累累的幼崽，同时口中念诀，一个同女孩一模一样的尸体出现在了河边。
　　他轻拍魇兽的头，示意它吐出一口幻梦之气，好进一步完善这个伪装。接着，便抱着幼童返回了九重天。

　　璇玑宫不常传唤岐黄仙倌，是因润玉跟太上老君修习医理多年，也因天后荼姚有心磋磨润玉，璇玑宫的诏令一般送不到岐黄医馆。
　　润玉把幼童抱到榻上，一道法诀关闭了璇玑宫的宫门，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他看着在榻上沉眠的孩童，只是一个天狼族的幼崽，却遭此巨变，父母尽丧，族群覆灭，天地之大，却哪里都容不下她。
　　鬼使神差地，润玉幻化出一块翡翠玉牌，那是他偶然所得，可用于改变自身本源气息，连天帝也不能识破。
　　他把那块翡翠用红绳串起，系在稚儿颈间。手中掐诀，原本天狼族的气息被掩盖，她此时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平常犬妖。
　　璇玑宫长年苦寒，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千年来的孤寂，但此时，他想要留下这个稚儿。
　　润玉俯下身，一道浑厚的灵力打入幼童体内，替她清除旧创，愈合新伤。女孩也是命大，当时在崖上射杀她之人太过轻敌，以为不过一个幼崽，连化形都不完全，普通的凡人弓箭足以致她死地。况且最后她还跳下百丈高的悬崖，天狼有灵，为佛陀点化，皮毛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幼年期的天狼，还没开始修行，跟普通狼族幼崽一样脆弱。跳下悬崖，必死无疑。
　　任谁也没想到，崖下还有一位下了凡间散心的夜神。

　　幼童慢慢转醒，懵懂的眼神在见到润玉后变得警惕起来，受伤的小兽对周遭的一切都无法信任，她紧紧攥着被褥，身体蜷缩成一团，缩在床榻的一角。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童音沙哑颤抖，小兽挥舞着仅有的尖爪，话里带着哭腔，“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润玉叹了口气，一股柔和的灵力送向幼童，助她稳住心神，随后侧身坐到床榻之上，轻轻地抱住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不怕，不怕。我是天界的夜神，路过那处悬崖，看到被人追杀的你，于心不忍，出手救下了你。”
　　他唤来魇兽，把当时的情形在梦珠里重现。
　　“我伪造了你的尸体放在崖底，那些人认为你已死，不会再来追杀你了。”
　　“不要害怕，小姑娘，你已经安全了。”
　　幼崽在他的温柔声音中渐渐放松下来，她放开的被角，颤颤巍巍抓住润玉的衣袖，依在他的怀里，神明清冷的气息包裹着她，小兽卸下心防，收起了自己的爪子。她抬眼看向润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盈满了泪水。
　　“夜神大人……”她哭着问他，“天神们知道我的族人全被杀死了吗？你们知道我阿父阿母是被人害死的吗？”
　　润玉一时语塞，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半响才开口：“抱歉，我不知道。我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对于先战神和战神夫人……我只知道他们死在战场，而天狼族覆灭一事，天界并无消息传来。”
　　幼童没有再问，她抱着润玉，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还记得那片尸山血海，火光冲天，四处都是族人痛苦的哀嚎。她的阿姐被扒皮，阿弟被抽骨，只有阿兄带着她跑了出来，但阿兄的修为不敌他们，很快便被他们追上。阿兄只能把她藏在草垛，一个人出去引开追兵。
　　阿兄很快就被追兵发现，还没等他逃跑，一支箭矢便贯穿他的胸膛。狼族的皇子拼尽最后一口气力，朝着远方嘶吼：
　　“小栀!快跑！”
　　追兵向着阿兄临死前望去的方向追赶，只剩她躲在附近的草垛里，死死盯着她阿兄死不瞑目的那双眼。

　　她没有家了。

　　润玉怜惜地看着怀里泪流不止的小兽，他不再言语，只是等她哭累了，才拿出已经准备好的玉佩。
　　天界如要行拜师之礼，尊长通常都以玉佩相赠。润玉想了很多，他刚被父帝任命为夜神，手里毫无实权，父帝对他的愧疚之心还没淡去，而母神正在为旭凤筹谋空缺的战神职位，自然不会平白惹父帝不快。所以这个徒儿，他有九成的把握能留下她。
　　小兽怔怔地看向那位好看温柔的白衣仙人蹲跪在她身前，将一块龙形玉佩放到她的手心。
　　“璇玑宫冷清，你若无处可去，可愿留下与我作伴？”
　　她听见仙人这么说着，一边温柔地轻抚她的头顶，一股清灵之气灌入，原本在她识海内纠缠不休的血光鬼影就此消散。

　　阿兄，我是不是又有家了？

　　稚嫩的小手牢牢握住了玉佩，在仙人期待的目光下，轻声唤了一句。
　　“师尊。”
　　冰姿玉骨的上神轻声笑了，幼童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满屋芳华初绽，一笑生花。
　　“如此，那便将前尘旧事暂且放下。为师赐你新名，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璇玑宫弟子，长乐。”
　　万望你……一世长乐。
　　润玉轻点幼童额头，在她识海里打下一道封印。
　　实在是太年幼了……润玉想。没有力量空余仇恨只会折磨她的身心。不若等千年后她学有所成，再解开封印让她知晓一切，亲手去报了这血海深仇。

　　长乐缓缓点头。身为天狼族公主的那段时光在她的记忆里慢慢模糊，最后她只记得，自己失去了阿父阿母，兄姐胞弟皆已不在，她被润玉所救，后拜他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