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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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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诡谲,风云突变。一夕之间,太子被废,英王掌权。李含章从端王府出来的时候,满是忧愁之色。他揉了揉眉心,眼底一圈的乌青。
“含章,我想清楚了,这样就挺好。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勾心斗角,也不用担心哪天惹父皇生气,废了储位。我现在啊,只想好好的陪着王妃和孩子,这些年,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他神色平和,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他没有心计谋略,李含章可以帮他,但他没了心气,纵是大罗神仙,也是爱莫能助。
眼看着,就要到除夕了。等除夕一过,端王就要去封地了。李含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端王活着度过除夕。
毕竟,一个当过太子的人,是很难活着离京的。
夜幕将至,街道上火树银花,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亭台舞榭,丝竹管弦,声声入耳,满城的欢声笑语。来自四方的诸侯,云集京都,觐见朝贺。
李清驾着马车,缓缓驶到了风月楼。二楼的雅间,四个护卫守在门口,一看就是哪个世家公子在里面,路过的人招惹不起,纷纷踱步避过。
李含章刚迈进门槛,护卫就把门闩紧了。日色西沉,窗前微微露出着白光,站在那里,正好能望见夕阳西下。
屋里光线微暗,李含章望着窗前的人,驻步停留。他微微思索了片刻,对他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窗前的人略侧过身,拂了拂手。一旁的护卫拿起火折子,点燃了烛火。顿时,照亮了屋内,也照亮了来人。
他身姿挺拔,眸色温和,带着几分书生的儒雅气,丝毫不像镇守一方的诸侯。世人都传,蜀王赵廷杀人如麻,犹如恶鬼。赵廷的高祖是大周的第一位异姓王,他是太祖的养子,在乱世之中,立下汗马功劳。太祖感念其功,封为蜀王,世袭罔替,镇守蜀地。
蜀地多险,毒虫猛兽,潮湿瘴气,还有数不尽的山匪逆贼。上代蜀王就是在征讨叛贼的途中,遭袭身亡,留下十三岁的赵廷。他身披铠甲,率兵征战,用了十年的时间让蜀地安稳。他又花了近三十年时间,打通了中原和蜀地的商路,商贾络绎不绝,使贫瘠的蜀地富甲天下。
他骁勇善战,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蜀王赵廷的故事,李含章自小耳濡目染。但让他意外的是,他会进京。
算起来,他已经十六年没有入京都了。
赵廷摆弄着案上的茶水,抬眼觑了他一眼,说,坐吧。
李含章眸光微动,缓步坐在他的对面。赵廷托起青瓷杯,青绿的嫩芽犹如雀舌,徐徐下沉,碧绿的水光中散出阵阵幽香。赵廷鼻尖微动,摇了摇头,“还是蜀地的蒙顶黄芽更入口啊。”
李含章扯了扯唇,不说话。蒙顶黄芽被称为“万茶之母”,一两便价值千金。每年上贡的不过几斤,寻常百姓更是难得一见。
“太子,哦,不,端王,如今还好吗?”赵廷问。
“多谢王爷挂心,端王一切安好。”
赵廷勾了勾唇,青瓷杯在他的虎口来回地晃着,“这么说,当初的承诺,已然不作数了?”
李含章眼皮一跳,“岂敢,只是,端王已经无心储位。但请王爷放心,郡主之事,李含章必定竭尽所能。”他躬身作揖,表现出了十足十的诚意。
当初,为了陷害英王,他故意造成与蜀王勾结的假象,让他入局。但实则,他与蜀王确实有所勾连。
蜀王助端王登基,他们为他找到郡主。然而,端王心志已失,李含章隐隐也失了方向。
赵廷笑了笑,淡淡说,“别紧张,坐吧。”
“本王早有听闻,勇安侯才智无双,乃是重情重义之人。本王的一些小事,倒是劳你挂心了。”
“不敢,不敢,王爷严重了。”
赵廷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事情就还劳烦勇安侯了。当初带走郡主的嬷嬷就在京里,这是她的画像。本王虽到了京都,却有不便。”
“王爷放心,下官翻遍了京城,也会找到此人。”李含章接过画像,又与蜀王闲谈了一刻钟。
待他们离去时,李清摸着门走进。只见李含章愁眉不展地揉着眉心,“拿着画像,去找。”
上次,蜀王派来的人打草惊蛇,让那嬷嬷跑了,李清带着人把京城都翻遍了,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眼下,又去哪里寻?
李清展开画像,微微蹙眉。画像上的人不过二十来岁,明显是年轻时候的。上次他就看到了一个背影,这次画像倒是有了,但人是会变的呀,谁知道她老了长什么样。
唉,李清哀叹一声。蜀王这条船真不是好上的,他垂着脑袋,只好认命似地去找。
临近年关,各地朝贺的使臣云集而来,京都犹如汪洋大海,寻人宛如捞针。然而,李清把探子散出去,人虽然没有找到,消息却探听了一堆。
李清竖起耳朵,瞪大了眼珠,“真的?”
探子点点头,确凿无疑。他们在兰苑蹲守了十几天,总算看见人了。那模样,绝对做不了假。李清宛若脚底生风,急忙往青梧院跑。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槅扇,一句都说不出来。还有五天就是除夕了,按惯例,群臣休沐,李含章伏在案上,清算着户部的账目。
“爷,夫人,夫人,她,”李清咽了咽口水,“夫人有孕了。”
点点墨汁落在纸上,晕染了一片。李含章抬起头,“你说什么?”
李清缓缓气,抚着胸口说,“爷让我派人守着夫人,他们禀报,这些天总有大夫出现在兰苑。事有蹊跷,属下怕您担心,就让他们去查。那些大夫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说。他们在兰苑蹲了十来天,总算见着夫人了。”
“夫人安然无恙,不似生病。属下就让他们去查药渣,结果送到药铺,说是安胎药。”说了这么多,总算说完了。
李含章微微蹙眉,“确定药是她的?”
啊,李清挠挠头。这么一说,还真不确定,难道是他弄错了?李清瞧着李含章,面有疑虑,丝毫不见愉悦之情。他忽然想起来,当时烟临假孕的事情,爷经此一役,是愈发谨慎了啊,想得比他明白啊。
“备车,去兰苑。”
李清愣了片刻,哎了一声,又往外跑。这些天,李含章每每下朝,都会让他把马车停在兰苑附近,只远远望着朱门,却从来不进去。
他能看出,爷是喜欢烟临的。但是,碍于某些事情,过不去心里的那道槛。他们两人仿佛是站在河岸的对面,都不敢迈过去一步。
但现在,李含章朝前走了,他站在兰苑门口,让李清叩门。没一会儿,门便开了,然而,她人却不在。
“我们小姐去了慈安寺,你们是谁啊?哎,别走啊。”家丁看着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去,嘴里嘟囔着,奇怪。
慈安寺香火旺盛,平日里香客众多。然而,今日却十分冷清。门口,两排禁军相顾二站,姚季安坐在寺庙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烧鸡,旁边,是一壶酒,还有他的长剑。
年关将至,娴妃娘娘出宫省亲,在崔家陪老太师用完午膳后,便来了慈安寺。娴妃仁善,吩咐姚季安,不准驱赶香客,让他带着人在外面守着。
姚季安不敢不从,他不能进庙里赶人,但把人拦住还是可以的。于是,他坐在了台阶上,长腿一伸,寻常百姓,哪个敢进去。
李含章不想跟姚季安有冲突,便让李清走后门。庙里冷清,香客都走得差不多了。李含章找了半天也没见着人影,李清猜测着,夫人会不会回去了?
李含章说,“不会,她的马车还在门口。分开找,你去那边。”
李清恍然大悟,不愧是爷,观察细致。转身就换了个方向。
李含章则穿过垂花门,来到地藏王殿。他望着眼前的佛像,微微出神。这时,门口传来说话声,他心里一喜,刚要去迎。
待看到来人,他往后退了两步,环顾四周,走到了佛像背后。但没想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这里。
“嘘。”临娘扯了扯他的胳膊,让他蹲下来。林嬷嬷护着临娘,警惕地看着他。李含章想要辩解什么,外面却响起了声音。
“你来做什么?”女人的声音?
“来找你。”李含章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声音,他很熟悉。此前,他们在风月楼见过。
“你走吧,留在京都很危险。”女人清冷,透着疏离。
“淑儿,她还活着是吗?”赵廷声音微哑,带着几分急切。
“死了,早就死了。”冷漠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身为人母的温情。
听着她的声音,赵廷几乎要不认识她了。他记忆中的女人,美丽,温柔,而又果敢。绝不是这般的无情、冷漠。
赵廷想到来见她的目的,定了定神,“我在承乾宫安插了眼线,她告诉我,那晚,她只是晕倒了,还有气息。你让玉安把她带出了宫。你为了让她出宫,不惜背负弑女的罪孽,这般精心布局,我不信她死了。”
李含章猛然一震,外面的女人,是娴妃。他抬眼望着临娘,她眼眶含泪,紧紧抓着嬷嬷的衣服,缩在她的怀里。
见娴妃不出声,赵廷嗤笑一声,“你急着让她离开,怎么?皇帝忍不住了?”
“住口。”娴妃转过身来,杏目圆睁,眼角泛着泪花,睫毛微颤,挂着水蒙蒙的雾气,水光楚楚,让人见了,就心生怜惜。一别经年,她容颜依旧,宛若初见,倾国倾城。
赵廷望着她,沉吟不语。
娴妃微闭着双眸,泪珠顺着如雪的肌肤缓缓滑落,“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见你,她死了,我说她死了,便是死了。”
“淑儿,你冷静些,”他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掷地有声。娴妃微怔,回过神来,听到他说,“皇帝容不下她,即便你把她藏得再好,也是没用的。一旦被发现,你护不住她。淑儿,让我带她走,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会待她如珠如宝,我会不惜任何代价保护她,你相信我。”
娴妃珠泪涟涟,恍了恍神,险些摔倒。赵廷一把扶住了她,娴妃微微抬头,对他说,“你容我想想。”
“好,我等你消息。”赵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