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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理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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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凉风里,混着闷热的潮湿。绵绵细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五六天了,阴暗的天空乌云密布,透不进一丝阳光。
烟临抬头望了望远处,轰轰的雷声夹在云里,厚重的云层环绕在西南方,倾盆大雨落在地上,浇透了匠人们的麻衣。皇陵的工期因为暴雨一再推迟,太子的回归遥遥无期,而英王已经解了禁足。
秦家骤然倾覆,太子党人心惶惶。李含章虽升任吏部侍郎,但终究人微言轻,难以安抚他们,导致大半都倒向了英王。
朝中局势明朗,英王占尽优势。皇帝甚至也有意倾向英王,让他主持太庙祭祀。而这份差事,历来是太子的。
英王在朝堂如日中天,烟临心里总是隐隐不安。她瞥了眼书房,李含章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慌。
萧煜给她传来消息,叶琳琅没回王府,她彻底失踪了。而李含章,从慈恩寺回来,整个人都愈发沉静,每天上朝下值,没有丁点动静,就连风月楼都不去了。
烟临捏紧手里的托盘,径直走向了书房。李清见是她,拦都不拦就放她进去了。
李含章伏在案上,正在核查新报上来的版籍册,他看得入神,连临娘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发现。
她轻轻地将茶水和点心搁在案上,侍立一旁,眼睛不时地扫向版籍册,沉思着。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李含章抬头看见她,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问道,“病好了?”
临娘浅浅嗯了一声,随即顺势坐在了他的膝上,将下颌凑在他的肩上,微闭着眼。
李含章抚摸着她的乌发,忽地起了心思,“今日休沐,我带你去大理寺吧。”
临娘身子僵了片刻,低声问,“现在吗?”
李含章摇摇头,望了眼案上的册子,揉了揉眉心,“待我看完这些,就带你去。”
临娘体贴地道,“不急,时间还早,我们晌午后去吧。”
李含章淡淡地说好,将她揽在怀里,眸光微闪,眼底划过一抹算计。
她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时间。两人心底默默想着,登对的璧人各怀鬼胎。
待临娘离去后不久,李清就来禀报,找到接应的人了。李含章嗤笑一声,让李清继续盯着。
李清垂首侍立,半天也不见走,“还有事?”
李清瞄了眼李含章,“江南的探子回来了。”
李含章顿住笔,抬起头,听李清继续道,“英王行踪隐秘,探子拿着画像在江南打听了许久。才查到英王把人藏在了镇江,他不仅在镇江买了宅院,还置办了一份产业。据探子回报,三年前,英王派人把她接进了京城。”
然后呢?李含章盯着李清。李清无奈地摇摇头,“没了,英王做事周密,派出去的人又都是亲信。林姑娘进了京,就没有人知道她在哪。”
“林?”李含章眉眼一动,李清点点头,那女子姓林,镇江的人都称她林姑娘。
“什么来历?”
李清拧紧眉,想了半天说不知道。他们能查到镇江已经是不容易了,英王把人藏得太好,林姑娘在镇江住了几年,面都没露过。不得不说猜猜,这林姑娘跟英王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接着查,盯着英王府,”李含章端起茶,抿了两口,略微甘甜,“这是什么茶?”
“啊,哦,雨前龙井,庄上刚送来的。”勇安侯府三代单传,家大业大。李含章喜欢喝茶,便让人在城郊置了片茶园,每年送新茶。
但这雨前龙井怎么这么甜?还带着点花香气。李含章想到烟临,下意识地让李清拿去找大夫验验。
烟临是英王府的探子,一举一动都需当心。李清早劝主子把她赶出去,但李含章却想留着她将计就计,稳坐钓鱼台。
“叶琳琅呢?吃东西了吗?”叶琳琅性子单纯,单纯得愚不可及。令李含章没想到的是,盐税案一开始就是萧煜的手笔。
他事先带走了叶琳琅,又放出消息,账册在叶琳琅身上,接着让烟临冒充她进府,骗取他的信任。一环扣一环,李含章听了都心生钦佩。
他骗叶琳琅跟他私奔,转头就把叶坤送进了大理寺。盐税案闹得满城风雨,他却把叶琳琅关在王府,瞒得滴水不漏。无情无义,无情无欲,这样的对手令人胆寒。
当李含章说起叶坤要被斩首时,叶琳琅满眼地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他答应过我,要救他们的。”
事到如今,叶琳琅仍然心存幻想。李含章告诉她,叶坤宁死也不招供,大理寺始终找不到证据定罪。最后,英王找到了盐税账册。
“我们一直想救你父亲,叶坤只要在大理寺再熬一个月,大理寺就得放人,但,”李含章叹了口气,“可惜了,英王拿来账册,把你父亲送上了断头台。”
李含章的话,让叶琳琅几近崩溃。英王的账册,是她给的,她默了一天一夜,连眼睛都熬红了。心心念念地将账册交给了萧煜,助他脱险。但他,却用来定她父亲的罪。
“叶坤一世英明,没想到,却毁在他亲生女儿的手里。你为了一个男人,亲手断送了叶氏满门。”李含章啧啧出声,说得头头是道。
李清侍立一旁,朝上翻了个白眼。主子,你说得这么清楚,自己不还是一头栽进去了。细想起来,英王骗叶琳琅的戏码,跟烟临接近他的,如出一辙。
李含章一句一句地刺激她,叶琳琅愈发崩溃,几近陷入绝望。
昏暗的密室里,少女身形单薄,无力地躺在地上。娇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脸上泪痕满面,绝望地让人心疼。
她这些天不吃不喝,瘦了一圈。李清只好每天给她灌补汤,不能让她死了。
“明日,叶氏男丁将被押往刑场,女眷没入教坊。”见她无知无觉,仿佛死人一般,李含章知道,火候够了,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就等着生根发芽了。
果然,叶琳琅动了动。李含章继续道,“大理寺刚刚传来消息,叶夫人歿了。”
“不可能,不可能。”叶琳琅挣扎着起身,她浑身乏力,嘴唇青紫。
“大理寺阴暗潮湿,叶夫人染了病,又没有大夫,只能死路一条,”李含章缓缓走近她,“我已经找人把她葬在了城郊,叶姑娘要是想去祭拜,随时都可以去。”
“你要放我走?”
“不然呢,”他的指腹轻轻勾起他的下颌,眼神冰冷,“我说过,我和叶坤都是东宫的人,你是他的女儿,我们会照顾好你的。李清,准备马车,送叶姑娘回扬州。”说完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等等。”李含章停住脚步,嘴唇勾了勾。
“我要见我爹,”叶琳琅抬眸看着他,“你帮我,我要去大理寺。”
“大理寺看守严密,姑娘的要求有点高啊。”
呵,叶琳琅冷笑一声,说了那么多,直白点,不就是想要利用她嘛。“只要侯爷能让我见我爹一面,侯爷无论想让琳琅做什么,琳琅绝无二话。”她跪在地上,态度恭敬。
“姑娘多礼了,李清,扶她起来。”
“侯爷,您答应了吗?”叶琳琅不甘心,再次问他。
李含章勾了勾唇,笑着凝视她,不语。叶琳琅急了,推开李青的手,“侯爷,如果英王即位,勇安侯府恐怕自身难保吧。”
李含章敛起笑意,轻轻敲击着椅圈,听她继续道,“英王没有杀我灭口,那就说明我还有用。我只要留在王府,就能为您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英王,不留无用的人,你凭什么认为,他不会杀你?”李含章轻掀眼皮,眼神犀利。
叶琳琅一时哑了言,李含章继续道,“圣上下旨,明日英王监斩。”
叶琳琅瞳孔一缩,双手猛地用力攥紧,染了蔻丹的粉嫩指甲骤然折断,血珠直冒。
“想想怎么办吧?怎样才能留在他的身边。”李含章觑了她一眼,迈步而去。随后吩咐李清准备两辆马车,他要去大理寺。
“那另一辆?”李清疑惑着。
李含章嘴角划过一抹笑意,“把她送去别庄,晚上安排她混进大理寺。”
李清点点头,侯爷留着她,果然另有所图。蓦地想到烟临,他挑挑眉,一时有些好奇,她待会该怎么蒙混过关。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烟雨蒙蒙,大理寺的牢狱阴暗潮湿,到处都是乱跑的老鼠。煤灯昏暗,李清连他的脸都看不仔细,就听他嚷着叫小姐。
他是叶坤的管家,关在地字号牢房。临娘抹着泪跟他说了好一会话,李含章倚靠在牢门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李清猜,他主子绝对是在看戏,还是饶有兴趣的那种。明明知道她不是叶家小姐,还带她来探监。
他忍不住想,待会要是进了天字号牢房,见到叶坤,她该怎么办?
结果,他们还没走到天字号,就看见狱卒们跑来跑去,说是叶坤晕倒了。
“爹。”临娘小跑着往前去,李含章慢悠悠地走着,不慌不忙。见她小声啜泣地喊爹,把人晃得晕头转向的。李清敢肯定,烟临绝对是戏班子出身的。要不是知道她在演戏,他都要被这父女情深的戏码感动了。
“擦擦,叫什么样。”李含章嫌恶地提醒他,李清抹着泪,望着房梁,泪点太低,没办法。
李含章眼眸幽深,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就要趴在叶坤身上了。他皱着眉,缓缓蹲下身,将她揽在怀里。
而门口的大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门口的狱卒动作一致,通通守在外面,连门都不进。
“临儿,我刚刚听狱卒说,你娘,她已经去世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临娘终于反应过来,她眼睛酸涩,死死掐着手心,继而泪水涟涟,湿透了两块帕子。
李含章情绪复杂,胸膛前温热的泪水透进了他的心房。不由得生出一抹心疼,他下意识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想安慰她。
他刚碰到,没一会,临娘就拂开了,把手垂了下去。李含章随意地扫了一眼,眼底迅速漫上寒气。
李含章想:演得真像啊,他差一点又要被骗了呢。
临娘想:疼,手心,真疼。
半晌,时辰到了,李含章扶着她出了牢门。大夫进去把脉,咦,脉象有力,不似生病啊。他心里正纳闷呢,蓦地瞥到地上的血迹。他猛然一惊,难道是外伤,接着就又仔细诊了起来。
潮湿的地上,凝结的血珠宛若将开的花骨朵,徐徐绽放,闪烁着诡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