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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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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已辞去了那个没有报酬的工作,她回到老家,去镇上的中学补习文化课,她之前已上了为期半年的美术培训,今年五月份她要参加市师范学校的考试。她已二十一岁,我可怜又可爱的孩子,没有人有心去规划她的未来,她自己规划了,她从小就个性强,主意正。
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考上了,那可是一九九三年的小中专呀,一个普通中学学校有那么一两个考上的,就能大轰动一阵子。那时候农转非非常难,而考上小中专后就立即跳出农门了,是吃公家饭的。真没想到,我家从她这里开出了第一朵金花,这花照亮了一向黯淡无光的生活。
学校来家里扒户口的那天,门口聚了一大堆的人瞧热闹,看我的眼神,看女儿的眼神,我想这是我终生难忘的,货真价实的荣耀呀!几年以后,晓唐的儿子小木也考上了师范学校,晓唐拿着火纸哭着去给我父亲母亲上坟,我想我能体会到他那时的心情,光宗耀祖!
学校的补贴有限,林夏每月回家带一次给养。她的学校在一座市级城市,来回二三百里。我得准备充足,吃的用的,零花钱。女儿学得是美术,纸张颜料,笔墨,还常常去外地写生,真的很费钱,我得提前准备充足。来钱的路不多,田里的出产换钱远远不够,我去村里代购点领麻绳编帽子,就背着个大口袋装,别人领一份我领三份,早上吃完饭就坐倒干,除了上厕所吃饭,我能干到鸡叫后半夜。邻居常常说,天快亮了还能听到我用楦头砸草帽的嘭嘭声。成果出来了,我肿胀的手指换来了厚厚的一撂钱,我一张张塞进瓶子里。
女儿没用我操一点心,自己爬上了高高的大树,我只要有一口气也不会再让她掉下来,别的学生有的她也必须有。离婚时,林夏和林晚归我,汉青一分钱的抚养费也不出,我根子上也不指望他。
姜砚又去了一趟南方寻找出路,不久又回来了,又黑又瘦,他的事业没有成功。成了土老百姓一个,照很多人的说法,没法办他就算便宜他了。他好像也认可了这样的说法,终日扛着个镢头去白果园干活,破草帽遮着半张脸。一段时间后,我发现我得救济他,夏天来了,他连个薄衫也没有,我找出林秋的衫,他就天天穿着。
我很害怕他的变化,那一场灾难好像一下子消磨掉了他的意志,我叫他来,他就过来,静静地吃着喝着。话不多,就那样坐着,静静地看着你。
皱纹爬上了他的眼角,白头发像早晨的轻霜笼盖住上面的部分,不知从哪一天,他开始重听,有时我的话要重复两遍他才会明白过来。才四十多岁,并不老呀。
他开始向我要酒喝,他一只手握着酒杯,有菜没菜就那样一杯杯地喝下去,指关节紧紧地扣着酒杯,好像怕有谁给他夺走,他的神态一天天走出我熟悉的范筹,离开家那么久,好像他的魂丢了,回来的是另一个人,我常常在瞬间迷糊起来,不知这还是不是姜砚本人。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爱他,这是我深知道的,不管他怎样我都爱他。哪个女人没有一簇让自己可以围着雀跃舞蹈的火苗呢?姜砚就是我的火苗,只要他在,我的寒冷会少很多,我喃喃跟他说着话,就会干更多的活,哪怕很多的时候我是自说自话,他就那样歪在沙发上迷糊过去。
姜砚的侄子在村头拦住我,“坏女人!”他发声,一伙人围着看。我没有说话,汉青的本家侄子跳出来,指着姜砚侄子的鼻子。“你说谁?再说一遍!”两个小伙子骂了起来。
我坐在一处田坎上,看着苍茫乌青的天,说不出心里涌起的是什么滋味。我看到射向我的犀厉的目光,那是无数把箭,如果可以,谁都想把我扎个透心凉吧。
打起来了,两个青年翻滚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我只想哭。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散去,汉青的侄子走到我的面前,拭着淌着鼻血的脸,恨恨道“想过没有,人家为什么这样说你?”我记得他的眼神,红血丝布满白眼球,就像看一个恶贯满盈的恶棍。
我想找一个地方大哭,我知道今非昔比了,洪水涨到我的胸口,我无力堆砌起一座堤坝来阻挡了,在我无力之前,是姜砚先无力了,村里换了新支书,他一下子被抽干了,从权力到他的精气神。有好几次我看到他看人的眼光,已从以前的气定神闲变成现在的萎萎缩缩,他有点不敢抬头了。复仇者组成联盟队围剿过来。我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却无能为力。姜砚的侄子或者是打着姜砚老婆的旗号,也或者有别的,他把叔叔的失势全部归罪到我的身上,他也在这场失势里被诛连,失去了很多特权吧。谁知道呢,他其实纠结着几个本家子侄已不止一次地对我发起进攻了。我的应对策略就是默然避开,他只要不动手,我不跟他正面冲突。让我心情复杂的倒是姜砚的老婆,我也不止一次跟她劈面相遇,她还像以前一样,低着头从我面前走过,既不骂也不打,表情里甚至还有着一丝谦恭的柔情。我想过了,情势完全翻盘,我是人人喊打的,她就是扑过来撕扯我一顿也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她的表现让我默然无语。我看不透人性。
我得说,我真是坏透了。就是这样,我还离不开姜砚,他只要来,我就给他开门,每当我们两个相拥着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有种错觉,我是睡在原始森林的小木屋里。外面狂风怒吼,野兽横行,我哪怕扔出去一条手巾也会瞬间被撕成碎片。
“姜砚,我觉得我们睡在地狱的门口,随时有火会把我们烧成灰烬!”我划着他胸前赭色的皮肤,喃喃低语。
“就烧成灰吧!”这是他的回答,眼神是冷冷的光,因为冷他的面部肌肉变得僵硬刚直。我真喜欢他硬起来的样子,我爬起来亲吻他的法令纹,他回应我,冷硬在一股灼烧的火里软化,我们温柔地包容着彼此,在快乐的巅峰里感受飞的自由舒畅!不要他?怎么可能?除非我不是女人,不在这个星球上!天呀,我们在做什么呢,全是逆行,每一步都是,可是又不能不如此!一对□□的狗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