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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7 ...

  •   我带着我的死肉跟汉青去镇法院离婚。他挑走了和他长得最像的林秋。老大老三连老宅都留给我。
      我没什么可说的,去城里对我来说就是生命的凌迟,免于此条,我想,总能想法子活下去。我一定有法子活下去。
      就在此时,母亲的噩耗传来。我庆幸一直躺在床上的母亲终于没有明了大女儿的一切事情。在她的脑海中,她的快婿还是那个有才气的汉青,一切都像她想像的那样好。她是七十三岁上走的,我唯一愦憾的是我打算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再接她过来,娘俩个相依为命的。她猝然而去,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不是也有许多人瘫在床上也活了十几二十年吗?我母亲没满三年。我最后一次去看她,她还用一根手指翻出一件厚外套,招呼我给她洗洗,说留着过冬穿。她是那样地热爱生命,那么想活着,连最难的时候她都没想过死。可是,这一年的秋天都没有过去!
      母亲的葬礼我诧异于晓甜的变化。生前她一天也不肯接母亲过去,说母亲的牛皮癣会传染,吃喝拉撒全部卧床,那要一个整人侍侯,她会没时间工作。为此她和晓唐翻脸大吵。其实是和弟媳。现在人已入棺,她神秘兮兮地拉我过一边说“头天晚上母亲咽气之前嘴角有黑血流出!”
      “啊?怎么有这么回事,黑血是什么意思?”
      “八成是中毒了!”她的大眼珠子一转一转。岁月真是个可恶的东西,年轻时晓甜水嫩不可方物,回眸流转,顾盼生姿,怎么上了年纪后,全变了,眸子成了大眼珠子,还惯常像个玻璃球一样骨碌碌乱转。看着她,我就讨厌哗哗奔走的岁月,它是世间最坏的东西。
      “哪来的毒?”我是出了名的头脑简单,想什么都一根筋,我承认我是跟不上晓甜。
      “当然不是哥哥,——”她远远地瞄一眼弟媳,把脑袋不祥地点了点,就像一只猫头鹰转着脑袋确定猎物的方位。
      说人有第三只眼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弟媳本来正和人说着话,晓甜这样远远地示意了一下,她就有心灵感应似地忽然转过身来对着我们。我直觉中一股寒风嗖地从她那边射过来,她眼中的刀子也跟着发射过来。
      “别胡说!”我其实对晓甜的薄情也不满意,她们夫妻俩曾打到娘家,隔着墙头和晓唐两口子对骂。一时间闹得全村人皆知,一点破家事弄得沸沸扬扬。连我都没脸见村里人。而其实,三个孩子里晓甜格外得到母亲的关照,老小偏吃偏喝不必多说,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挑,连晓唐都得让着她,就是父亲的班不是还让给她接了?小田园八天就抱过去,是母亲撂掉家里的营生,完全驻守在她的家里,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务,母亲那时正是身体硬朗的时候,像只老牛一样拉了好几年的车。当然母亲生平没有温柔娴淑过,她性情火爆,而我的妹夫又被晓甜娇惯坏了,是个土皇帝,这一老一少两皇帝就天天争吵不休。母亲是过来帮忙的,要是毫无用处,妹夫决然会大棍子打她出门。我真怕她不能忍耐过去,可是她哭着闹着,鼻涕眼泪地守着小田园长大,每天因为抱孩子太累,腰眼半夜疼醒。直到田园上学才离开。而现在轮到晓甜回报了,她在母亲最艰难的时候,居然没尽一天力。现在她又来这样一出,真不知她想做什么。
      我早就看出了苗头,自从晓甜辗转多年治不育未果之后,她就变了,尖酸刻薄,好像世人全对不住她,看哪个人都像藏在身上的牛皮癣,哗哗地往下掉白皮。“别以为别人看不到,我也看不到,脚下堆着一堆白花花的呢。”她就常常用这样的眼神跟你对话。而且一贪点小便宜就喜滋滋地带在脸上,处处算计得滴溜溜转。
      “她是下岗了,家里不景气了!”有一次汉青这样跟我说,我后来才知道,市场经济搞活后,她的百货大楼宣告倒闭,柜台承包给了个人,铁饭碗打碎了。祸不单行的是,妹夫的车队也受到了市场经济的冲击,没了活路,一歇就是好几个月。两口子这才慌了神,先是租柜台卖厨具,不行又租店面开布店,进入这个沸腾喧嚣的大世界,两个人才惊恐的发现谁也不具备蛟龙搅海的能力,就是抱着头被裹挟在浪潮里,被强迫着吞咽倒灌,最后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浪潮翻卷着推送到海滩上。他们是被养废了,干什么什么赔!家里的冰箱关了,地板裂了,天花板坏了,饭桌上渐渐不敢再有荤星。衣服变得不禁穿起来,怎么没洗几水,鲜亮的黄就化成灰白,是不是造化弄人,怎么在以前的岁月里,新款式都满大街了,旧衣依然鲜亮得不舍得扔掉!刚烫没几天的头发就状如枯草。难道世道真是变了吗?
      处境真的是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我当然是心疼自己的妹妹,也理解她。可是晓甜变成了祥林嫂,到处晒她的伤口,哭诉她悲惨的现状,逮谁跟逮谁说!她又恢复成小时候的样子,一哭一耍赖别人就乖乖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这就可笑了,谁都不是小孩子了。当别人没有余力伸出援手时,她愤恨于胸,愤愤然地说起,当她日子红火的时候,是怎么把二手家具给我们的,是怎么样对我家和晓唐家扶贫的,她都没有卖给收破烂的换钱。她现在是需要坐收回报的时候,可是我们谁做的都不能让她满意。她给了我们回报的机会,可我们谁也没抓住。全都欠了她。这样的心态让晓甜的相貌都发生了变化,曾经清秀的面庞被一层虚浮的胖笼罩着,紧迫的生活又给她的面相增加了偶尔一现的穷凶极恶。这种穷凶极恶不常出现,但一旦出现就让人心生惊惧,我跟她见面时就不由去捕捉她这样的表情,真是病态的心理。
      这一次为母奔丧,她有这样的看法,我多多少少还是觉得这与她之前和晓唐家的疙瘩没解开有关。她耿耿于怀,只是借题拿人一把吧。我不相信她会有为母讨公道的心肠。她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我只做我该做的事的表情,她没什么感情掺杂,至少我是看不到的。
      我觉得我有责任平息这一切。父母都不在了,我是大姐。我拉开晓甜,责备她瞎想。晓甜对我的不认同大为恼火,她生硬地甩开我的手,看她的表情我知道她又在心里说,亲姐妹也不过如此罢了!我是没有办法的,事实上我跟她也真的越走越远了。
      就在这时,一个凄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的大儿呢,大儿,大儿!到妈这里来!”我一时没分辩出是谁在这样声嘶力竭地叫。它不是弟媳平时的声气,可是它真的是从弟媳的口里发出来的,她脸本来就是腊黄色,现在尤其黄得厉害,她不同寻常的叫声惊动了所有的人,大家转眼一看到她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婆婆去世,被婆婆至亲责难的儿媳那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弟媳已敏感察觉到了晓甜的心意,她在接招,在做一种宣告,在寻求一种护持,她要扎紧她的防护林,她连四边不靠的丈夫都不叫,她叫她的亲儿,那是她的核心军团。她的大儿是成年的汉子!
      “小木妈妈可是不容易的,天天给婆婆洗垫布,这冷的天——”
      “可不嘛,不容易哟!”
      舆论的风向偏了。弟媳的父老乡亲在造成一种气氛。我望过去,都认识,第一个发话的是个老者,快八十岁的刘茂才。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我从门缝里看到他和母亲并排坐在灯影里商量事情,不知怎地,看到他,时光的录影带飞快地倒回,我会莫名地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里漂浮在夜壶里的小胚胎的骨骸。当然还有那年的肉饺子,小偷偷走了我新书包里的白面和肉后,是他送来的肉饺子。他老得这样了呀,白胡子在他下颌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我不知他出于什么,也许只想让母亲获得平静地安眠。不知怎地,他的话让我心里获得了一丝安宁,不管怎么,他总是有几分守望的吧,如果他这样说,我宁愿相信他说的。
      我扯了扯晓甜,晓甜的脸早灰了,飞箭从空中射中了她的心脏,她缺血的脸灰了。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能在大海里做个孤岛,她无所依傍,摇摇欲堕。
      “哦,咱们这样呀——”我的大侄子小木一身重孝,他起来招呼,虽已成年,还是有着稚嫩的轮廓。这样的场合使得他被迅速催熟,也许他是第一次见到母亲这样吧,那样哀哀地瞅着他,他是她不能倾覆的全世界,他的自尊使他坚定地站在母亲一边,代表父亲发号施令。实则在暗中平息事态,掐灭火苗。
      我一直提着心,还是出事了。就在来宾行跪拜礼时,一组等待行礼的女宾被晓甜叫到一个没人的屋子。这组妇女是晓甜的干姐妹,共十二个。晓甜后来的一切是瞒着我的,我是凭着事态的发展和晓甜处事方式推断出来的,后来愤怒的弟媳又给还原了事情的真相。
      “咱们这样呵,待会登记上礼时,你们就不要上了,直接把钱交给我算了。这没有办法,进了帐的礼就到我嫂子手里了,再想往外抠比登天还难,这个女人恶毒着呢,我母亲的帐还没跟她算清——”晓甜自以为机密,她任性地诋毁着弟媳,为她的行为找依据,表明她是多么地不得已。
      这时一件丢人的事发生了,只见在她们密谈的房间角落里,一张靠墙放着的床,遮着的帐子忽地被撩开了,一个小个子的身影窜了出来,“胡说,我撕烂你的嘴——”弟媳一把揪住了晓甜的头发,盛怒中的弟媳因为语言无以发泄她的情绪,开始抓打。两个女人尖叫着滚在一处,外面的声响瞬间停息,弟媳像抓到现行□□一样把晓甜推搡到院子里。她口角翻着白沫地叫着晓唐“看看你的好妹妹,密谋要害我,给她哥哥找新嫂子呢。又怕我吞了她的上礼钱,在小黑屋子里私下收钱哪,不许登计上帐——”十几个女来宾成了活活的人证,站在一堆个个面红耳赤,无以遁行。所有的人都看着听着,我看到鄙夷的眼神现在人的眼里,比语言更有力。这样的事哪里都会发生,但谁要血淋淋地晒给别人看,那活该被正人君子千夫所指,这是撕破了脸也要关上门在自家屋里撕罗的事。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晓唐面红耳赤,我亦面红耳赤。心里的悲哀像秋季的雨水一样兜头漫过来,我相信母亲会看到。雪得哥站在我的身后,他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我总是在不经意的回头里找到他。在他静默的注视里我看到一股静止的力量,是的,我总能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
      晓甜一直像个跑了一半气的汽球,什么话说到一半就消音了,“我收礼金是因为将来这些都要我还——”,弟媳马上声嘶力竭地嚷道,“那她那桌的酒水钱另算!”晓甜的那几个干姐妹已是羞愧得四处寻找地缝了,那样明晃晃的太阳下,她们几个好像一个个脖子上顶着大嘴,专来大吃大喝一样地昭然若揭。我都不知晓甜将来怎么面对她的社交界,奇耻大辱呀!事情到现在这个情态,已是坏得不能再坏。晓甜开始仓皇的四顾,我下意识地躲着她的目光,自己正手脚软得难过,我竟没有勇气趟进这道浑水里。平时我是有几分侠气,但那是在和我不相干的事上,现在我觉得只想躲得远远的,这是我性格上的弱点,我也是历经了很多事后一点点认识到的。自己碰到什么事就是个标准的没脚蟹了!
      是雪得哥劝开的。“姑嫂之间有什么事过会再说,跪拜大礼还要继续!听我号令,锣鼓家伙搞起来!”只见他抢过敲鼓人的大棒槌,甩开膀子砸下来,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像狮吼,接着锁呐声呜地一声划破长空,哭声又此起彼伏起来。外面的吊唁人群涌进来,完礼的涌出去。
      葬礼在这样的混战中结束。我知道晓唐和晓甜间的结又系了一个扣,我烦恼得心慌意乱,头晕症又加重了一层。
      我想赶紧离开这块地方,就在我挟着小包仓皇逃到栗树林里的一条小道上时,雪得哥追上了我。他手里抱着一大包床单之类的布料,那是各路亲戚送来挂帐子用的,我们有这样的风俗,用这些花花绿绿的布料装点起灵牌的四周,显得隆重。出完殡后这些布料就由近亲分掉了,这次晓唐也分几床给我,我没有拿,雪得哥却又专程送了过来。
      他早就知道我离婚了,葬礼上没有汉青,谁都会明白是怎么回事。雪得知道得还要早,他关注我的所有事情,像从前一样。
      “现在过得还好吗?”已是快五十的人了,因为从小就老相,现在反而显得年轻精神,蓄了小胡子,面孔黑黑的,依然是一对沉静的星眸。他是个精明人,这点气质也说不出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反正一眼之下就得承认他这个气场,所有的花招都得在他面前遁于无形!现在这种气质更盛。可是在我面前,他的气场里又加了无限的柔情,我一下子就觉察到了。
      一种安全的被保护的感觉围住了我,我叹了口气,他伸手拍拍我,那是一种一切了然与胸并感同身受的神情。
      “你呢,嫂子好吗?孩子也都各自成家了吧?”我不想说我。
      “都好,孩子们也好,老大都结婚生子了。”他没有接我口提嫂子。我转眼看了看他,他刚巧也抬眼看我,一抹云飘忽过去,有点什么东西同时击中了我们的心脏,我听到微微地一声咚。
      怎么一下子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其实我真的有点那样的感觉,就是谁也不要说话,就这样走着,像很多年以前,我扎着羊角辫,他穿着用他父亲的旧上衣改成的中山装,枯叶在我们的脚下,嚓嚓嚓,唱着一首只有音符没有歌词的歌子。
      暮色爬上来了。我们也爬到了一处高坡,站在上面,晚风飒飒,让人顿生神清气爽之感。我转头望了望远方,那是我自己家的方向,五十里以外。家是什么呢,如果没有一炉旺火,没有心爱的人守望,不论怎样华丽的房子都只能算是遮雨的草蓬吧,四面漏着生命的凄风苦雨。可不管怎样,那还是我的家,我得像每一个人一样有个家。
      泪水洇满了我的眼眶。我悄悄地扭过头去。
      他忽然一把把我扳转过来,脸对着我的脸,眼睛直视着我的眼睛。有十分钟之久,或者还要更久,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摔裂了的瓜,绿皮白瓤,淌着鲜红的汁,那样无法收拾地袒露着。当他拥我的入怀的时候,我是感激的,我终于不用无所遁行地袒露着了,我躲避进一个安全的角落,我可以长长出一口气了。
      “我送你吧!”他推开我时,把我的包裹一并背在他的背上。
      “不,我自己走,前面就有公车过来!”我拒绝他,不是倔强,我真的贪恋他的暖,行李被别人负重,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看花看景,可是能有多久呢,几分钟几十分钟,我怕还没有走多少路,就被瓦解了意志。如果不能一直靠着,我宁愿一开始就不要。尤其母亲不在以后,连心里的那点若有若无的依靠我也在强迫自己戒掉!
      他站成了一个小点,很远后我再回头望,他还稳定地站着,像一簇火苗,执着而温暖。感觉已经是几个世纪过去了,从那个为了我发疯般与人对打的小男孩,到现在撅着鱼刺样胡须的小老头!
      我愿意这样俏皮地想他,我亲爱的雪得哥!他一直执着地追求着心里的梦想,总是舞文弄墨,风花雪月,现在也是县里小有名气的农民曲艺家,每到黄昏他就在院子里拉起他的二胡,用哀怨的乐曲装点安静的农家生活。怎么有那样奇怪的感觉呢,不论什么时候看到他,感觉自己千回百转的生活都清零了呢,怎么会感觉那样的轻松干净,只想卸下一身的疲惫,香甜地睡上一大觉呢。
      啊!幻梦!担子已搁在一个女人的肩上了,除去死,就是担起来走路!我怎么活到现在,又成了孤家寡人了呢,一切是从哪儿开始变的呢?我一回首就头脑迷糊得厉害,那是一条闪亮的轨迹,我寻找自己的错误,汉青一直苦口婆心地给我指出来,他当然没错一点,用他的话说,他一直在想把我从错误的路上拉回来,他尽了全力了,可是现在我还得说,我找不到自己错在哪里,如果人生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是死胡同也罢是悬崖绝壁的终点也罢,如果造我的神是用同样的材料造的,我还得顺着老路走到这儿。我爱不上汉青,哪怕生命重来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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