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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   那一年,我八岁,或者更小,我跟晓唐争什么东西吃,父亲咬着牙过来,抓着我的头发,用一只硬鞋底子照我的头就凿了一下,年轻的父亲力气真大呀,只一下就把他亲生女儿的头凿得血流咕咕。母亲用一把炉灰摁在我的额头上,痊愈后,我的额头上有一块浅浅的灰,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是它在我的心里无数倍的放大,幻化成一片浓厚的乌云。不论父亲以后怎样的弥补,都没有真正地获得我的原谅。不是我不想原谅,是我说服不了自己,我的身体里面住着一个我自己都不了解的灵魂,我无数次地哭着求她,放过我吧,放过我的父亲吧。可是她只冷冷地笑,无动于衷。从那天起,如果不是非说不可的话,我不跟父亲说一句话。母亲问我怎么了,我却没有足够的语言组织能力诉说我的哀伤。
      我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父亲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打我,而且下手这么重,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八岁,晓唐也有五岁了,他又能比如我小多少呢?
      母亲不语。只要是关于我和晓唐的纠纷,她总是不语的。我知道她是和父亲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他们俩平时鸡零狗碎地多了,我从没看过他们好好地说过一句话,只有此事他们惊人地默契。我隐隐觉得我和小弟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或者我天生带着贱相,只有挨打的份。
      一天夜里,父亲收拾行李趁黑走了。母亲说,因为父亲早年当过民兵,被别有用心的人划成还乡团了,不走就有灭顶之灾。我不知道什么是灭顶之灾,只觉得父亲一走,家里一下空阔开朗起来。我被选进了村里的文艺宣传队,我们正排练西藏民歌《逛新城》,我是女儿的扮演者,我就把那套花斑豹一样的藏族服装穿在身上,从房间的这一头跳到那一头。我的歌喉清亮悦耳,我边跳边唱,真是开心极了。
      母亲说,你个小没良心的!
      我就是没有良心,父亲在家,我上个茅厕都胆颤心惊,我们家没有专门的茅厕,是主房与东院墙之间窄窄的一条空隙充当的。母亲定期清理。有一次,我刚系上裤子出来就恰遇上父亲进去。吃饭的时候我也不敢夹菜,偶尔青菜里掺杂点肉片,我要夹了一筷子,父亲的眼光一路跟到我送进口里。晓唐就不同了,他一天傍晚哭着回家说,看谁谁煎鸡蛋吃了,香死了。父亲就拿出攒了好久的十几只鸡蛋,炒了黄灿灿的一大盘,一点盐没放,就让晓唐一个人吃,不许吃饭,要他吃够,吃吐,吃恶心,就再也不会馋了。我趴在门缝看晓唐吃,他吃得嘴角鼻尖全是蛋碎。我馋得直咽唾沫,香气熏得我头都晕了。这算什么!怎么这么香的鸡蛋会吃恶心?!真是笑话!
      没想到的是,父亲这一走就是十几年。他去了遥远的四川成都,他是非常精明的一个人,也小有文才,不知经过什么样的努力奋斗,他居然在双流机厂取得正式编制安定了下来。家里一直颠簸在各种各样的运动中,他也不敢回。只是每月往家里寄点生活费。但是这点生活费太少了,母亲省吃俭用还是常常捉襟见肘。每个月底,全家都要勒紧裤腰带。
      晓唐一看到人家吃什么好东西了,就回家撒泼打滚,有一次邻居小孩把一只白面馒头挂在胸前跟晓唐炫耀,晓唐馋得要死,跑回家使劲踢母亲的小脚,嘴里发着狠,“我叫你裹小脚,什么活也干不成!挣不来大白馒头!”母亲伤心得眼泪一串串的,可是她还是最疼他的宝贝儿子。其实母亲的脚不算小,她正裹一半的时候,□□号召受苦受难的妇女得解放,母亲是半大脚。她的脚趾全勾到脚板底下,足弓没有变形。我见过真正的小脚,是我奶奶的,整个小脚弯成个锥子,只有脚后跟是正常发育的,五个脚趾扁扁地缩在脚心底,又臭又难看。
      母亲更加用力地出工,为了刘晓唐她什么都愿意干。
      父亲来信了,他要我们都去成都。母亲背着大包裹,一手牵着我和晓唐,一路巅簸辗转好几天,我觉得快走到天边了,才来到父亲所在的双流机厂。父亲非常高兴地迎接我们,他早早准备了一间宿舍,里面铺着大床,大条桌,窗玻璃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玻璃纸。这玻璃纸一碰就哗啦啦作响,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意,阳光透过来会在桌面上形成五彩斑斓的图案。我好奇地打量着这儿的一切。我觉得这里有股糖果味,就是城市的味道,而在我们农村,扑鼻而来的总是各种动物的粪便味,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母亲一到这儿,就苍白着脸歪在了大床上,她晕车的厉害,一路吐呀吐的,几天以来只是喝点水。
      我和晓唐手挽手出去转,回来父亲做西红柿炸虾汤给我们喝。大白馒头。真好吃,我在家从没吃过这样的好饭。一夜也是睡得香甜,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惊奇地发现地上一层小螃蟹,是哪里的水流进来了。这儿真是太好玩了。我和小弟光着脚丫在水里淌来淌去。
      可是终于缓解过来的母亲在一天早上,父亲上班走了之后,慌里慌张地又拖出她的大行李,扯着我们的手,急急地出门而去,她要赶火车,要回老家。而这一切都瞒着父亲。等我们终于又回到家时,才知道姥姥正病倒在床上,她先是拿着绳子去上吊,被阻止后,急痛攻心才病倒的。她说死也不许唯一的女儿走那么远,她怕到死也不会再见到她了,虽说我还有一个舅舅,可是姥姥最疼爱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母亲。据说我母亲虽然是姥姥的头生闺女,其实胎死腹中的,生下后很快夭折的,至少上面还有五个兄弟姐妹。我母亲能够坚强地活下来,她就成了姥姥的命根子。母亲回来是因为姥姥,也有一部分原因,她不习惯那样的城市生活,她大字不识一个,又是解放脚,到哪都是晕头转向,生性好强的她感觉处处低人一等,所以毅然决然地回到她熟悉的环境。
      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决定的,所以在以后的艰苦岁月里,不论她怎样辛苦难熬,她不说一句怨言,后来晓唐埋怨她耽搁了一家人的前途命运,她也是缄口不语。
      谁知道以后的事呢,本来可以是大城市的城里人的,父亲一定有办法给全家转成城市户口的,父亲毕竟是有单位的正式国家工作人员,退一步来说就是转不成户口,也能让子孙后代在城里扎下根来。如今却一家老小在土地里刨食了一辈子。
      晓唐长成个小老头时,在一次酒醉之后,他还皱着核桃壳似的老脸在低低念叼,“本来可以不用这样苦的呀!一切都是命,都是命呀!”那时的母亲更老了,她的牛皮癣已非常严重,她一边用挠痒耙使劲地挠着痒痒,一边咧着嘴舒服地吸着气。她这一生对晓唐这类的抱怨话听得太多了,早就听而不闻了。有时候她会陷入一种冥想中,晓唐话音一落,她忽然惊醒似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我和晓唐就一起爆发出一阵哄笑,真有意思,不管多尖锐的伤痛要是反复去磨擦它,也会变得麻木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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