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红尘》新闻小姐

16、１４

　　马根是在三个月后见到他儿子林晚的。马根的爹是县里银行的职员，生病退下来了，马根作为唯一的儿子顶职进了城，成为一名国家工作人员。无异于一步登天。汉青的国家人员身份是他小米加步枪一步步打下来的，可马根运气好，摇身一变就成了城里人。刚参加工作，他还被派到南方学习。
　　我去城里其实是看我的妹妹晓甜。
　　我父亲在五十岁的时候查出了胃癌，办妥手绪回家治病。晓甜接班去了成都。关于我弟和我妹接班的事那是一场不见硝烟的酣战。本来接班的事是非我弟莫属的，这样的好事怎么能落在外姓人的身上呢。我母亲从我结婚起就开始改口叫我小李了，在她眼里我就是李家人了。只是一个重要的障碍是晓唐已结婚，弟妹是个强悍而又不太用心眼的女人，什么都听从娘家的话，她母亲听多了古书上讲的秦湘莲和陈士美的故事，深怕女儿也落得此等命运，弟媳抵死也不让晓唐去，去也行，那就是离！晓唐手绪已办得差不多了，他的心是很强烈的，可是就在最后关头，弟媳使出惊天杀手锏，一天晚饭桌上，她昂然宣布“我怀孕了！”这一招果然厉害，首先母亲被炸晕，我弟可是三代单传，我爷爷上面二个姐姐，他是小儿子，我父亲也是一模一样，到晓唐，改为上姐下妹，也是独子一个。
　　“一切听从老婆的！”母亲一句话铁板钉钉，她绝对不许晓唐动了弟媳的胎气，惹她生气。结果机灵的小妹就趁着这个时机偷拿了家里的钱和户口本火速去相关部门办好了手续，等家人明白过来时，她已成为成都双流机厂的一名正式职工了。晓唐长出了一口气，他其实是放下了一份负担，他是很爱自己的老婆的，犹有不甘也总算认命，弟媳也安心养起胎来，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带儿子林晚去城里，是因为晓甜获准休假，她约我去见面。我就叫上了马根。那是个明媚的春日，杨柳吐绿，鲜花争艳，我，晓甜，马根走在春风和煦的公园里。林晚被一领厚绒里的红披风裹着。医生说光照对他补钙好。
　　晓甜给我带回一条杏黄的真丝丝巾，此刻那丝巾就飘扬在我颈间，开春以来，我头一次换下厚厚的冬装，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轻暖无比，全身舒畅。
　　“你妹妹真是个美人哪！”马根附在我耳边说，其实马根比她还要小一岁呢，可他关照她的样子，分明把她当成个小女孩。
　　“你得叫声姐姐！”我打趣他。
　　“呀，明明是少女一枚嘛！”马根这一声故意加大了音量，晓甜果然听到了，她转过她美丽的面庞。我得说，我们姐妹十分相像，都随父亲的眉眼，因为被大城市的风熏染过，晓甜更呈现出一种洋气耀眼的美。她烫了大波浪，发质光亮柔软，化了淡装，眉目如画，齿如编贝，一说话，在红唇间晶莹闪亮。香气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她的衣服也是柔软的毛料材质，浑身上下魅力无限。
　　“你是在打趣我吧？”晓甜的嗓音也动听悦耳，她说的是普通话，换一个人决看不出她从小生活在穷苦人家，成年不洗澡，是个货真价实的农村姑娘。
　　马根的诙谐劲又上来了。两个年轻人落在我的后面。我打开披风看林晚的脸，他乌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两颊被太阳晒红了。以为我在逗他，咧着小嘴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知足了，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还要怎样呢？为什么会因为一点小事心有点酸酸的呢。事情不就这样吗？永远在变化，像那天上的云，一会像火山，一会像怪兽，一会像那天上的雁阵，一切在瞬息之间。
　　其实，马根看到林晚，并没有预料中的惊喜。他甚至有点怕他，当林晚扎着小手乱扑腾时，我明显看到马根眼底的恐惧，或者还有冷漠。他手腕上戴着名贵的表，黑亮的皮鞋，体面的风衣，他身材要高出汉青很多，同样的穿戴他更显气质风度。他有点怕林晚口角的涎水滴到他身上，他抱了一下就赶紧再递给我。
　　不用说，马根一直是温柔体贴的，也不乏幽默风趣，可他骨子里是虚荣的，非常虚荣。当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都没有关系，当他有了一定的身份地位，他的界线就变得非常分明。还在上学的时候，同学们来他家里玩，他硬是把母亲反锁进柴房里，他说母亲长得丑，又没好衣服，他不想成为同学们的谈资。其实他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他是父亲从遥远的上海孤儿院领养的，那个时候他父亲恰好在上海出差。可父母对他视若己出，把最好的都给了他。如今，我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这次城里之行之后，不知从哪个时候开始，一层冷空气散布在我们之间，心心相印的对话不再默契地出现。见面的时候，他那样呆坐着，老半天找不到话说。
　　“马根，你不再爱我了吗？”恐慌弥漫在我的心里。
　　“怎么会呢？你别想太多了。”他对着我笑，笑意只限于唇角就消失了。
　　“那么吻我一下好吗？我好怕。”我几乎要哭了。
　　“啊呀，又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子，飞快地在我的唇上啄了一下。
　　我的心在下沉，我对他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下场。
　　一定是我生林晚，哺育林晚，忽略了他，我多么想念他的柔情万丈呀！曾几何时，那是我活下去的力量。我没想过将来怎么样，婚姻那张纸在我心里并没那么不可逾越，我一直觉得我心给了谁就是跟谁结婚，我愿意为我爱的人做任何事。
　　我留宿他。我使尽了浑身解数来取悦他。天亮时泪水爬满我的脸，如果这样吃力地讨好都没有回应，就太没意思了。这样辛苦地蹦着高去摘的果子就变味了，而且也不一定摘得到。马根一件件地穿衣服，我在心里绝望地呐喊。
　　“你还会来吗？”我听到一个女人哀怜的声音，却不知是自己发出来的。
　　没有回答，他假装漱口没有听到。
　　我看着他俊秀的背影，笔挺的身材，感觉自己好像一条快晒干的鱼在奋力地翻身。
　　“我介绍晓甜给你吧？”
　　“啊？”他这回听到了，迅速地回转身，我看到他瞳孔一闪。
　　我低下了头。我得用这招来留住他了吗？我真的疯了？一直高傲地被男人追逐的女人也得这样无耻了吗？可是，为什么，我那样怕他溜走呢，生林晚后三个月没见到，我就想疯了，到底是怎么了？
　　我没有跟晓甜提。是晓甜主动问起的。
　　“那个小伙子叫马根的，他很有意思哈！”晓甜住在我家，她要休满假才回去，单位照顾她路途遥远，同意她可以集中休满全年的假期。
　　“是吗？怎么个有意思法？那天你们俩聊了什么，看离我那么远，怕人偷听去吗？”我盯着她漂亮的杏核眼，面有悻悻。
　　“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晓甜羞人答答的样子，那调调里充满了小幸福，我恼恨地想她这副爱娇的样子从何而来。
　　“怎么？你爱上他啦？”
　　“啊呀，姐姐，”晓甜搂住我的肩头，我们姐妹从小亲密，战火总是燃烧在我和晓唐之间，有时候我们还合起伙来和晓唐作对，可以说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闺蜜。
　　“喜欢就承认呗，姐姐会给你想办法的。”我脱口而出，也不知是晓甜撒娇的样子打动了我，还是那晚上为挽留马根口不择言的冲动又在心头蠢动。马根伤了我的自尊心，伤了我女人的骄傲！我干民办老师的时候，不论去哪里开会，都会在会场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马根就是我的保骠，一个骄傲又得意的保骠！可现在他居然不屑一顾了。我想起我怎样用尽柔情蜜意，就心头恨恨，可不管如何，也无法接受从今以后不能看到他的事实。如果他和我的妹妹在一起，他就休想离开我的视线。爱太深真的会使一个女人变得邪恶到失去理智吗。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点点从生活的细节了解自己的个性，我真的不完全了解我自己。
　　“他家都有什么人哪？”晓甜认真地问。
　　“管这些干什么，只要知道他是正式银行职员就好了，跟你般配。”我故意打趣她。
　　晓甜的小嘴撇起来。她是工人身份不错，可她是大城市的工人呢。她从小就有公主病，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得宠着她才行，动不动就哼哼叽叽地往人身上赖。她的自信与生俱来，管他什么人，没有她拿不下来的。
　　不用说，他们交往了。他们俩在我眼皮底下甜蜜。是我一手促成的，我在拿刀子剜自己的肉，我的脾气变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