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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绯色的倩影 稷下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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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院的庄周先生寄来一封急信,上面只寥寥数语,却看的镜直皱眉头。
夷光被掳,曜下落不明,得信后,速归。
庄周先生一向是个爱云游四海的闲散仙人,学院里大小事务都是由另外两位夫子处理,而眼下连这位老先生都亲自唤她回去,那想来稷下出了大麻烦。
更何况,曜失踪了。
她唯一的家人,总爱四处惹麻烦的臭小子,若不是至亲血肉,镜真想把他打到躺在床上三个月起不来。
当然,其实她真那么做过。
镜站起身,走出房间,一道银蓝色的幻影与她背道而驰,随后碎裂消失,镜用手将碎发撩至耳后,她的发长了许多,军中有胆大的士兵会私下里偷偷讨论她,一个不苟言笑的女人,却有着如雪的银发,与冰雕玉砌的面庞。冰冷不通人情,诱惑却又致命。
蒙大将军正在演武台训兵,镜呆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安静的等待训练结束。玄雍能日益盛强,靠的就是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主君对蒙恬极为器重,甚至后来也将她调来了蒙家军,一个顶级的刺客,如虎添翼。
“东方姑娘,寻本将何事?”
蒙恬也是个话少的人,镜只简单的把事情告知,随后请求辞行。
他的眉头也微微皱起,原想请镜留在军中,但念想是曜失踪了,身为长姐,哪有不着急的道理。更何况稷下遭难,他的儿子必定会牵扯其中。
若是蒙犽失踪,他亦会亲自去寻。
“血族近来不甚猖狂,东方姑娘且安心去吧。稷下之事,想来颇为麻烦。”
镜点点头,随后离去,半路上蒙恬忽然又叫住了她,镜回身,原是蒙将军托她带个话。
“若是见到犬子,嘱咐他……早日归家。”
家……
镜的心里隐隐抽痛起来,像是千万片碎刃从胸前穿过,刺的她千疮百孔,她咬咬牙,忍下这股不适感,强大的魔镜赐予她非凡的力量,却也对这副血肉之躯造成太多痛苦。
忍着忍着,她甚至已经习惯了。
曜下落不明,不知生死,这个弟弟虽然靠不住,但小聪明与本领还是有的,只盼望他能躲过一劫,在自己来救他之前,都要好好活着。
稷下学院还是自己离开时的模样,孙膑绕着镜飞来飞去,喊着大师姐你可算回来,夫子们最近可愁坏了。
镜原本不喜欢他人吵闹,但对孙膑凶不得,这人会哭鼻子,眼下他亦已眼泪汪汪,跟镜讲那日发生的事。
“曜哥哥偷偷带我们下山去逛灯会,西施姐姐说想要一盏兔子灯,便四处挑选。曜哥哥开玩笑说像嫦娥这样的仙子才能提兔子灯,夷光这样的丑姑娘只能提猪头灯,西施姐姐便生气了,跑到前面,与我们隔的老远。”
“原本还能远远的看见她,可是灯会上人好多,为了不跟丢,我还用了法术让大家跑的快些,曜哥哥也急了,追上去想跟夷光道歉。哪知西施姐姐故意跑进一个黑巷子里,咱们也跟进去,曜哥哥喊夷光别跑啦,话音未落,就听到西施姐姐的惊呼声,三四个黑衣人捂着西施姐姐的嘴就把她拖走了。曜和我冲上前去,其中一个黑衣人施展出格子暗阵,我们被困在里面动弹不得。索性此阵可解,我跟着大师学了那么久的机关术,不过一分钟便能破除。但就在快解完时,不知哪儿传来诡异的琵琶声,听的我头昏脑胀,直接晕了过去,再醒来,便是蒙犽在焦急的守着我。”
“蒙犽告诉我,他走的慢,赶过来时我已经倒在地上,曜勉强拿剑支撑着身子,那几个黑衣人想杀人灭口,他急忙举枪迎击,火力之下,那几个坏人便带着西施姐姐逃跑了,曜站起身,只吩咐蒙犽照顾好我,便追了上去。蒙犽追不上他们,又不敢丢下我,只好在原地干着急。”
“再后来,夷光和曜就都不见了,我们两个人回来后,夫子教训了我们一顿,庄周先生会算卦,算得其中有不妙之处,西施姐姐是碰巧撞到坏人们在交易,才被抓走的,那些坏人身份神秘,所以他才匆忙叫师姐回来。”
“若是我能早些解开阵法,若是我能跑的再快些,若是我……”
孙膑呜呜的哭了起来,镜下意识伸出手想安抚这位内疚的孩子,却又有些犹豫,她向来不会安慰人。
幸好这时一位高大的男子从门外走来,他推推眼镜,摸了摸孙膑金黄色的软发,朝镜轻声道:
“庄周先生正在等你,这里便交给我吧,若是需要别的帮忙,回头可去工坊寻我。”
镜告别大师,又去梦域找那位夫子。迷蝶幻境,似真似假,有些人会在其中迷失自我,在虚空与现实中左右徘徊,仿佛魔障了一般,最后生和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小的时候,镜很害怕进入梦域,她会看到那场噩梦又一次在眼前重演。她抱着弟弟坐在小椅子上,曜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吸手指,父母说海岸附近有异常,他们要出门看看,天近黄昏,等他们回来后,便吃晚饭。
可惜等到月挂中空,他们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夫子告诉她,只有通过梦域,才可破除心魔,若是连梦域都通过不了,那之后的万镜之厅,更是连踏入的资格也没有。而得不到魔镜之力,她又凭借什么去为父母复仇?
万幸她做到了。
一道银蓝色的幻影从她身上分裂出来,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行走并消失,一尾蓝色的鲤鱼从天上飘下,上面坐着的正是庄周。
“法力逸漏,才会在不必要之时出现幻影。魔镜之力强大,看来你对力量的掌握还是欠几分火候。”
夫子懒洋洋的伸完懒腰,将怀中的一条白纱扔给镜,随后轻笑道:
“不过以凡人之躯承载魔镜之力,已是奇迹,稷下依旧以你为傲。这次的失踪案件,少不得由你走一趟。蒙犽在巷子里捡到的这条白纱,想来是唯一的线索。”
夷光擅用灵纱,在危急之时,定然会用灵纱去与对方打斗,镜手上的这条白纱,自然是夷光所留之物。
而外人只知此纱素洁,却不知西施亦可在上面留下信号,他们稷下的人,只要念动特定的咒语,便可看到纱上画着或写着什么。
白纱上逐渐显示出夷光潦草的笔迹,只有十二字:
红发、女人、白发、幽灵、花与刺客。
镜默念着这几个字,顺便将白纱抛起,灵纱在空中转几圈后向南方飞去,只要西施还活着,它便会自己去寻它的主人。
南方,长城。
镜已了然于心。
“看来你已经知道是何人所为。不愧是玄雍第一刺客,消息果然灵通。”
庄周自是极为相信这位弟子,此事交给镜,当然万无一失,便重新骑着巨鲤,飘回天上去了。
既然西施还活着,那曜估计也还安全。镜立刻动身,在山脚下正好遇到蒙犽。
蒙犽说夫子不许他跟着镜一起去救西施,可郁闷坏了,他老爹还在催他回去,更加郁闷,这段时间干脆钻进鲁班大师的工坊里钻研机械,把自己的枪炮改的更猛些。大师听说镜是即刻动身,便要蒙犽赶紧下山,把一件防身之物送给镜。
一条小小的项链,上面有一个按钮,摁下之后会在镜和离自己最近的另外一个人身上罩层护盾,再摁一下,两个人会紧紧的吸在一起。
镜谢过鲁班大师,与蒙犽告别后,便直接往南方长城赶去,千里马不知疲倦,只因镜内心隐隐不安。
庄周拿着墨笔,在空气中挥舞,墨水变成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绕在鲲的身边,大鱼拍打着尾巴,觉得鼻子痒痒,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引起一阵小风,正好吹拂起眼前的书籍。
哗啦啦翻页后,夫子瞥了一眼书上的诗词,不由暗自吃惊,上面的卦象只有一句:
侯非侯,王非王,千骑万骑走北邙。
此卦,大凶。
红发女子,花与刺客,镜知道西施其实是个法力强大的人,她都能被擒获,那敌人定然是这世间屈指可数的高手。
即使镜身处玄雍,与长城隔着千万里,她还是知道那里有一个人符合这些特征。
传闻之中,这位长城女将叫做花木兰。
而白发幽灵,花木兰手下似乎有一位神出鬼没的狙击手,名唤百里守约。
花木兰……
镜默念着这个名字,暗想,也许是时候该见一面了。
根据西施留下的信息,镜已经初步怀疑敌人就是长城守卫军。虽然玄雍与长安一向和平相处,但君主与长安的武皇都是野心勃勃的人,私下里做些小动作也不是罕见事,稷下学院的学子很多都为玄雍效力,长安想要给稷下找些麻烦,也于情于理。
长城守卫森严,得想办法混进去,即使潜入对于镜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除了找到西施和曜,镜必须还要知道那几个黑衣人在做什么交易,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
长城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荒凉沙地,异族蛮人时常侵袭,这才会有守卫军存在。长城之内有几个边陲小镇,大多居住着军士的家室。再往南去,则就是长城所要守护的盛世长安。
镜想混进长城的唯一办法,就是加入守卫军。
守卫军天天在招人,新兵登记处却总是半个影子也没有,这天登记员正在困的打哈欠,有人拍拍他的桌子,他醒过来,瞧见面前站着好几个新人,激动的从椅子上蹦起来,待揉完眼睛看清众人之后,却叹气摇摇头。
“老过七十岁的,不要。”
登记员在簿子上打个叉。
“小于十五岁的,也不能要。”
登记员又打一个叉。
“女人,守卫军怎么能招女人呢,去去,小妮子别来这捣乱。”
登记员刚想把东方镜的名字划去,却被镜拿冰刃挑住毛笔,她蹙眉冷冷道:
“瞧不起女人?你们守卫军中,不是还有一个叫花木兰的女将军吗?为什么不招女兵?”
登记员下巴一抬,傲慢开口:
“花将军便是花将军,你怎么能跟她比?瞧你这瘦弱身子,连将军的一拳都挨不了。”
镜微微冷笑,冰刃收回,一道银蓝色的幻影出现在她的身侧,让登记员大惊失色,下意识倒退两步,跌在椅子上,向左边看看,又向右边看看,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镜。
“若我说,她未必如我,你信,还是不信?”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干净而冷冽,一个低沉如鬼魅,登记员只觉得眼前这位女子美则美矣,却危险极了,大喊一声妈呀,便屁滚尿流的逃走了。
右边那个幻影破碎消失,发出啪的一声清响,镜拿起被丢在桌子上的毛笔,为自己的名字打上一个勾。
东方镜,从即日起,便是长城守卫军新编一员。
随后的几日,镜一直在熟悉长城构造,哪里有暗房,哪里有地道,都需要一点一点摸索,军中的训练她基本不去,长官已经在见面的当天成为手下败将,规矩永远也束缚不了她。
能束缚她的,第一个人,最后一个人,都只有她自己。
特立独行者必遭非议,军士好奇于这位美貌却又沉默寡言的新人,镜刃飞舞在空中时会化作一朵盛开的银莲,而她亦如荷花瓣中最深处的花蕊,让别人想拨开神秘一探究竟,哪怕刀锋会把自己划的鲜血淋漓。
镜原想过几日再去会会那花木兰,却不料对方居然自己先找上门来。
这天镜正在擦拭着刀刃,忽然听见背后有一个清脆的声音正在喊自己,自信又不羁,还带着几分挑衅意味。
“你就是东方镜?听说你很厉害?”
镜回过头,看到了那个姑娘,站在军士前面,像是他们的头领。穿着一身暗色铠甲,手里的重剑深深插在地上,她有着小麦色皮肤,与镜白如雪的肤色不同。五官柔和,却透着坚毅,那双栗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好像里面的光永远也不会熄灭。绯红色的头发被扎成高马尾,但仍有些许不乖的碎发在耳边、嘴角飘来晃去。
她就是花木兰。
镜默念着这个名字,随即握紧手中的刀刃,想要比试,那便来吧。
却不料花木兰在看清镜的脸后,居然微微瞪大眼睛,连嘴巴也不由自主张开,过一会儿才急忙把头撇开,两颊略红。
不怪她,整个王者大陆有数不清的美人,但像镜这样的人,全世界唯有一个。
她的银发,让人想起天山的冰雪,她的面庞,就像神能给予的最美祝福,她行于黑暗,光却会永随左右。千万片碎镜,就像有千万个小太阳,也许不那么耀眼,但已经足够去温暖另一个人的一生。
花木兰正式对镜说的第一句话,着实让镜此生难忘。
“东方镜,你……你这家伙,长的还不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