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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愚人船——(二) ...

  •   (二)

      就这样,但丁将住所丢弃了,一切可能被认做自己“罪证”的文件、材料都被他拿去销毁了。就连在家乡结交的几位朋友,也全部断了联系。到了这种时候,是朋友们怕被牵连而疏远他,还是他为了朋友的安全而刻意回避他们,也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他带上一些足够做路费的钱,在得知仇家正抓紧策划如何逮捕自己的第二天凌晨,踏着薄雾和晨星悄悄出逃。
      辗转几日以后,但丁终于在某个阴雨连绵的夜里敲开了乔托家的门。之后他就在乔托家住下,直到现在。这段日子里,但丁的神经质愈发严重。他不敢回去也不知道这里的安全还能保持多久。到去年为止,仍然有些不知是密探还是好管闲事的人不时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好在那些人最终都被乔托小心地用各种手段一一搪塞过去。每当想到这些,但丁心中便难以控制地泛起五味波澜——他感动得几乎爱上乔托了。
      人确实只有在落难之时,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老祖宗的话总是没错——现在但丁变得喜欢这样想。

      椅子腿和地板的摩擦打断了但丁的思路。他回过神来,发现乔托正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同样姿势而略微僵硬的脊背。但丁走上前去替他揉了揉肩,再顺便看一眼朋友的新作。
      很显然,画已经完成了。但丁发现画中央那个表情诡异凶险,如同精神病患者一般的基督长着自己的脸。
      “……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但丁有些不解。
      “没什么。画给自己看着玩而已。”乔托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反正我不拿出去卖,你也不用担心这画会流落到认得你的人手中。”
      “那你要拿它做什么?”
      “不知道。或许挂在我卧室里做私人欣赏。”
      乔托偷笑,一边捶肩膀一边走出画室,只留下但丁独自在那画前呆着。他瞪视画里的基督,基督不理他。这基督身穿华美的红袍,衣襟的褶皱同背景里的星一起卷成夜空中漂浮的旋涡。它们像具有催眠的魔力一般令但丁觉得眩晕。
      有种奇怪的不安在但丁心中猛然闪现。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脸上也会出现这种可怕的神色,但更令他感到讨厌的既不是那张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对自己被刻意扭曲的形象有多反感,而是他居然会觉得那令人嫌恶的表情搭配着自己的面目一起出现是件那么自然的事,自然到让自己无法反驳,也无法拒绝接受。
      “也许乔托画这幅画是因为他能洞察我内心的一些异想——早在我发现它们的苗头以前。”

      但丁自言自语。他心情忐忑不定地来到客厅,在乔托旁边坐下。“难道在乔托眼中,现在的我就是这个样子吗?”他开始隐约地觉得,乔托可能看到一些东西——用他的话来说,是自己[灵魂中的黑暗]。然而事实又是怎样呢?但丁只顾着一门心思地胡思乱想,却忽略了一件事——有些时候很多事都是禁不起思考的。你越是费心去想,往往越难以领会其真意。实际上,但丁把乔托的画所传达的含义给看的太重了。那只不过是乔托为了不让生活太烦闷而跟他来的一个恶作剧,仅此而已。

      “喂。想什么呢?”
      乔托的手伸到但丁眼前晃啊晃,晃得但丁回过神来。

      “你总是心不在焉……这么久了一直如此。”乔托摇晃几下手里的玻璃杯,杯中冰块撞击到杯壁发出叮当响声。

      “在想我那画吗?还是你的诗?”就好象能看透但丁一般地,乔托问。

      但丁心里一颤。他干笑了两声。“你画得不错。”

      “是吗……谢谢你。”乔托转过脸来看着但丁。一听但丁的语气,乔托便知道自己这个朋友又在胡思乱想着什么。或许诗人向来比普通人敏感,但若是敏感到无论什么小事都能让其心神不宁的程度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好吧,我知道你又在算计着我把你画成那样子是不是有什么[象征]和[隐喻]了,对不对?”

      但丁沉默。

      “你们诗人真是难懂的生物——”乔托喝了口水。“给你个好消息吧,刚才贝雅特丽齐打电话来,说一会过来看你。所以我看你最好精神一点——”

      “等一下。”

      “怎么?”

      “哪个贝雅特丽齐?”

      “……你说还有哪个?”

      “贝雅特丽齐早死了。”但丁摸过茶几上的瓶子,灌一口酒。

      “你最好别让她本人听到这话。”乔托叹了口气。

      “你说的那人,她知道我这么说。”但丁也跟着叹气:“她才不会在意。她根本不是真正的贝雅特丽齐。”

      “劝你不要把自己弄得太颓废了。”乔托拍了下但丁的肩,站起身来走出客厅,脸上一副“我早习惯了他这样”的无奈表情。

      “是,我不会让客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再一口酒灌下去。

      乔托出去买午饭,于是但丁又独自呆着了。他有些烦,为那位即将到访的女子——被称做“贝雅特丽齐”的人。

      对于自己初见贝雅特丽齐时所感受到的震撼,但丁至今仍念念不忘。那时他们年纪还都很小,但丁九岁,她同他相差无几。两个孩子在一次家族间的聚会上相遇,就像一切旧式浪漫小说和戏剧里写的那样,男孩理所当然地对女孩一见钟情。
      她身穿红袍,红得像他的心脏。她向他走来,迎着风,缀了珠子的长袍下摆变成蝴蝶翻飞在空中。
      他惊慌失措地看着她,他感到自己的脸庞和自己的视线一样发烫。他看见少女停在自己的面前,用一种安静而高贵的目光慢慢打量自己,眼中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我叫但丁……”他故做镇定,却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正打着颤儿暴露了先前努力掩饰的紧张。
      见到面前男孩有趣的样子,红袍少女嘴角浮上柔和的微笑。
      “你好。我是贝雅特丽齐。”
      世界顷刻间天昏地暗。他心想,啊,这就是我的上帝。是那个将要主宰我生命的人啊。

      时至今日,那场久远的宴会上的一切早已在时间的洪流中渐去渐远,惟有小姑娘闪耀金发下蔷薇花瓣般娇嫩的面容沉默着历经数十载岁月的磨砺,依旧清晰停留于他脑海,美丽如故。
      但丁时常回忆这珍贵的一幕。对于他来说,同贝雅特丽齐的初遇在他们曾有过的所有交往中始终是令自己最为动容的。

      他会这么想,并不代表他被自己少年时期所经历的一见钟情的浪漫冲昏了头脑。相反地,但丁对于感情问题的看法也和很多普通人相同。他觉得恋人们结识之后,平日里交流和沟通的意义远比最初见面时那惊鸿一瞥的意义要深刻许多。当然,如果他对贝雅特丽齐的感情得以顺利持续下去并开花结果的话,他很可能会将这种想法保留一辈子。然而事实往往令人遗憾。随着但丁和贝雅特丽齐交往程度的逐渐深入,但丁非常不幸地进一步了解到自己心仪女子的本质——而他对她的这种了解与她对他的看法和态度,正是导致他的爱情走向破灭的原因之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愚人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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