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船》顾亦平

1、愚人船——（一）

　　梦

　　他赤脚趟过腐烂的沼泽，脚步急促，踉跄。黏湿的泥浆溅上白色长袍的下摆，洇出班驳污痕。现在他顾不了许多，只是一个劲想着赶紧离开这地方。在他身后，风推着树枝和它们的影子蹿动，编织成一张潜伏在夜空里悬着一半又压下来一半的网。他用力呼吸，让湿冷的空气撞击过咽喉与口腔。这环境里的一切都令他惊惶——有那么一刻，他又似乎听见远处有野兽嗥叫。他手里没有灯。
　　忽然，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过来，喊着他的名字——但丁。
　　“是她？”他想。但是……不对，不是她，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么……是……
　　但丁在恍惚中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格外熟悉，又满是无奈的面容。
　　“乔托……原来是你。”但丁叹了口气。“那么刚才也是你在叫我。”
　　“当然。”被叫做乔托的人满脸责怪的神情。“我劝你还是少喝点比较好。”
　　“我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谁晓得你发了什么噩梦——刚才你的尖叫差点吓死我——”说着，乔托指了指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但丁看见画面上有一块明显的污迹——当然他马上明白这败笔是如何造成了。
　　“抱歉。”但丁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揉了揉眼睛。“下次我尽量少喝点。”说着，他掀开身上的被子爬下床去，挣扎着站起来，脚步摇晃地走去盥洗室。在友人诧异目光的注视下，他笑了笑。“我去洗脸——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淹死。”
　　“愿上帝保佑你。”乔托拿起画笔，无奈地摇摇头。

　　冷水是让人清醒的一剂良药。但丁一面擦脸一面来到乔托身后停下来，看着这位画家调好颜色，先覆盖上画错的部分，再专注地雕琢每一处细微的局部。松节油味不断从画布和调色盘上散开，挥发到屋子里的每个角落。然而但丁同自己的朋友一样丝毫不觉得这味道有多讨厌。他们早已习惯。
　　但丁的目光追随乔托手中的画笔时轻时重地落在画布上。现在画中的圣像已开始成型。乔托笔下的圣徒圣女有着别样趣味，他们总会身着极其挑逗的奇装异服，摆出暧昧而充满暗示的姿态来讲述一个个对于每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宗教典故。
　　平常但丁很少看自己好友的画。不过他这么做可不是出于什么宗教方面的虔诚——而是觉得这些怪异中透露着情色意象的东西若是看久了便会把人吸进去。说到底，他对这些画还是不无好感的。他喜欢能充分刺激人想象的东西正如他愿意膜拜想象力本身。
　　“不过……你干吗总是画这些呢？”
　　“我喜欢。并且，有些人也喜欢。”乔托的答案简单得出乎意料。现在他正动手勾勒出一个幼小的天使。天使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轻佻神情，看起来却极漂亮。“无论自己欣赏或是卖掉都很不错，你说不是么？”
　　或许吧，但丁想。他觉得自己的好友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不仅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画画，更懂得去迎合那些买家的心理——很多时候乔托并不只是创作，他还会临摹一些美术大师较有口碑的作品提供给自己的顾客。也正是因此，他的经济从未拮据过。他甚至可以慷慨地接济落魄作家但丁并顺便揽下但丁的吃穿住行，丝毫不用顾忌花销。所以但丁觉得这位好友从某些方面来说，比自己——以及他们画家圈子里很多自视清高的人都强得多。

　　乔托的画让但丁回忆起自己写的那些东西。
　　他想到自己也勉强算是个[作家]——尽管一些人认为他虚有其名。当然但丁自己肯定不愿这样想，（又有谁会愿意呢？）因为这些年来他确实是倾注全部精力来认真写作的。他曾坚信自己的能力完全能够同过去各位颇具影响力的作家媲美，只不过苦于作品并不多——也极少有人叫好。他也曾零散出过几部诗集，却因为内容晦涩不明而阻碍了（或许可能有的）销路。最后那些印刷量本来就不多的小册子几乎尽数积压在自己家里，落得个虫吃鼠咬的下场。当他愤恨地将这些东西用麻绳扎成捆卖给收废纸的人时，他几乎听见自己内心深处传出向缪斯痛呼服输的声音。

　　收拾掉那堆由自己心血凝聚的垃圾后不久，这可怜人得知一个消息：由于有人怀疑他的诗里暗含与当今政府指导思想相左的观点并带有极强的煽动性——简单来说，就是[反动]——因此他即将被指控。刚听说这消息时他太吃惊了，甚至还怀疑别人是否在愚弄自己。但等他平静下来之后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的确非同寻常。在这个政局混乱的时期，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呢；因为几乎没人能弄懂他的诗到底在说什么，这样一来，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它们便成了极其容易的事。他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了——这次准备指控他的人正是过去同他积怨很深的老对头。他仍然记得前些年里，自己曾多次在文化集会上公开诵读写给那人的讽刺诗歌，并在对方一边涨红着猪肝色的脸冲自己大吵大闹地嚷着“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一边被维护会场秩序的保安连拖带拽地扔出会议厅后对台下与会的各路文人抛去个无奈的微笑。

　　然则如今，他恨透自己当初的“潇洒”与张扬。
　　他想，人家一直对自己怀恨在心，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报复的机会，又怎肯轻易罢手。再加上那个人在某些方面还有那么点难以言说的势力，所以自然会有不少见风使舵之徒跟过去阿谀，附和，顺便帮着蒙蔽那些不明真相之人的眼睛。
　　这便是风水轮流转，他无奈地感叹。这一次，自己是栽定了。可当初在众人面前一再让人家难堪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过自己也可能有今天呢。
　　于是他趁事情还没闹大，赶紧躲去了乔托那里。他明白辩解无用，只有走为上策。

作者有话说

　　最近喜欢在用耳机听音乐的时候把音量尽量开大。
这样一来，就似乎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