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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往 这便是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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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潭水宁静而缓慢,敲在岩石之上,是山洞。宽大冰冷的石床上靠着一名红衣女子,眼角眉梢处几滴枯红,似是淤血,那人应当是被囚着,粗长的铁链禁锢着女子纤细白皙的手腕。
洛清棠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岩石之后,扶着岩石悄然看着洞中的一切。这是她的识海,此后难道谁都会在识海里走一遭吗?然而这并不是她最关心的,最为重要的是自己的识海里,为何会有另一个人,是自己的一缕魂吗?不可能,人只有一缕魂,一体身,肉身已灭,魂也显然应是自己现在这模样。这多出来的,作何解释?
洛清棠慢慢朝那女子靠近,这是自己的识海,料她也不敢怎样。可是到那女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查看时,洛清棠怔住了。白皙的肤色,灵动却狼狈的双眼,那带着污脏的脸衬得凄惨又可笑,不是自己又是谁?她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庞,从容地从黑暗尽头走来,拖着铁链,颤地乒乓作响。
“你,是谁?”语气是迟缓而颤抖的。洛清棠伸出手,然而却被一道结界挡在外面,结界弥散着金光,这也是空无识海中唯一渺茫的温存。
“哼。“那女子邪魅地冷哼一声。冥冥中那张脸逐渐清晰,倒不如远处看的那般可怜兮兮。近看,只让洛清棠觉得像市井里的媚俗女子,浓妆艳抹,唇应该是血染的,发丝凌乱,几乎是贴在脸上,衣裳半敞露出肩头,神色淡然,邪魅地幽幽道:”你的一缕恶魂恶魂。“
洛清棠罗清棠不甚明白,人通常只有一魂,何时开始分善恶了?
冰冷的手穿透结界,绯红的衣袖搭在洛清棠的肩上,洛清棠感受到一阵细微的呼吸声,梨花伴着血腥的压抑气味萦绕周身。须臾后,又是那妖孽之声,“迟早,我会替代你!”
言毕,那绯衣女子,翩然化作一朵朵微小的彼岸花。转瞬,漫上苍穹,渐渐消散。
“洛师妹!洛师妹!”身子被摇晃着就,意识半醒,却睁不开眼睛,只从朦胧中看见一张模样,生得极好,极为高冷的脸。那人的碎发似乎拂在了洛清棠的面上,感觉痒痒的,那是洛清棠熟悉的面容,是碧涯师姐。
意识逐渐清晰,洛清棠吃力地用手支起身子,头还有些晕,眯眯眼,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禁有点诧异道:“师姐,我还活着?”
“嗯。”碧涯欣喜,抹了抹脸,她脸皮薄,不愿让洛清棠瞧见她落泪,但那些小动作仍掩饰不住,而后道:“多亏了纪道友,不仅救了我们,还帮你疗愈了伤口。“
洛清棠先是笑了笑,后知后觉,何时多出了一名纪道友?当即发问“纪道友?”
碧涯点点头,指了下洛清棠的斜后方。“你昏厥后,我见天边泛起一道金光,而后万鬼消散,浊气退淡,他救了我们。”
洛清棠朝碧涯所指的方向瞧去,此时她们正身处岩洞,一簇火将洞中照得温亮,也照映出了一张与烈火格格不入的脸。他就坐在那儿,低着头在烤手里的鱼。他鼻梁很高,深邃的眼眸里,溢着寒冰般的锋芒。唇形生得恰到好处,弯成一道完美的弧线。如果说碧涯师姐是高冷,那眼前这人则是冷得让周围空气都凝结了。
洛清棠扶着师姐朝那男人坐着的地方走去。那人与寻常修士不同,穿着一袭劲腰黑衣,束着一道高马尾,用黑色的发带系着,显得他清清冷冷,意气风发。男人垂着眸,专心致志地烤着手里的鱼,洛清棠走来也未引起他的丝毫注意。亏了洛清棠喊了一声:“纪道友!”男人才慢慢抬起他纤长的睫毛帘子。
洛清棠怔住了,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道残影。高台之上,王座之下,万千士兵,三叩九跪,阿谀奉承。一人满手血腥践踏着万人尸身,他目光中毫无波澜,视这尘世为掌中之物。视这苍生为蝼蚁。这天能有多高?若是有万丈,那他便要成为那千万丈!这天下究竟有多少人?无论多少,他都要这世间每一个人余生跪地不起!
这道残影恰好与眼前这人重叠起来。不知为何,清棠在这人眼中看见了无数悲苦,好像快乐两字,永远也不属于眼前这个人。似乎孤独、黑暗、别离才是他的宿命。
世间繁花万千,一人独行,百花凋零。
“何事?”一道极好听的清冷男声,打断了洛清棠的所有思绪。那男声顿了顿道:“你醒了?”
“醒了。”洛清棠有些猝不及防,但人家好歹救了自己的命,所以规矩答道:“小修洛清棠,谢道友救命之恩,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纪璟献。“
璟献,代表了他诞生的意义,他的诞生只是为了母亲苟活于世,他的母亲是一名歌妓,心中只谋钱财与利益,璟是色泽纯正的玉石,献是献予,母亲希望他能为自己带来财宝。可悲的是注定了他此生献予的并不是财富或权利,而是自己那一文不值的性命。
这名字与其说是祝福,倒不如说是诅咒来的好。他自幼便知自己命里孤煞,孑然一生,没有归宿。再次介绍这个名字,往事如旧梦般席卷而来,再没有尽头。
那年纪璟献十岁,模样生得好,身份却卑微,被母亲卖去给贵族当玩物。他怕死,所以表面对这些肮脏之人百依百顺,实则想逃出去,变强,肆意地报复他们。
他时常对着铜镜,披上贵族丢弃的衣袍,佯装成了一位掌权统治者,用犀利的眼光审视着镜中之人。心中想着,有朝一日,他要将这些贵族,不,天下人全部烹成一道道食物佳肴。他太饿了,为了一口馒头可以拿除了命的任何东西来换,那么这天下制成的晚宴,味道一定很好吧?
这个心愿他做到了吗?呵——当然!
那天,纪璟献尝试着逃走,逃是逃出去了,却不知去向何方。他迷茫地走在集市上,这儿人多眼杂,不容易被发现。他肚子是饿的,可是身无分文。身子是冷的,可衣衫早已在他出逃爬狗洞时就被扯破了,露出他栋得发红的肌肤,上嘴唇打着下嘴唇。
繁闹的人群中,他看见一软糯可爱的小女孩,手上拿着两支糖葫芦,却不知所措地在原地大哭,显然是与父母走丢了。纪璟献从小缺爱,不懂这些愚蠢的行为。但灵机一动,朝小女孩走去,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女孩的头,笑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洛清棠。”这小姑娘倒诚实,可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哭声更大了。
纪璟献从小在青楼里长大,最知道每一个人需要什么,也特别会哄人。他拍了拍小清棠的肩膀,道:“哥哥陪你去找父母,不过......”
“是阿爹阿娘!“小清棠重复肯定道。
“好,阿爹阿娘!”笑意摆在他脸上,还是很灿烂美好的。只不过他太久没有笑过,现在几乎忘了何为笑容,当实纪璟献觉得很讽刺,自己都已经快长到大人肩头了,却在亲情方面还没一个小姑娘懂得多。但为了一口吃的,他可以陪笑道:“不过你得给我吃一串糖葫芦,如何?”
“好!给你!\"小清棠递了一根糖葫芦过去,纪璟献咬了一口,糖稀的香甜漫到口中,再配 上山楂的酸甜,他觉得这是莫大的幸福。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哥哥......应该叫纪璟献吧,小清棠也可以理解为哥哥没有名字。”
纪璟献真的是他的名字吗?为什么他只从这几个字中读出了肮脏与耻辱?
小清棠没有太在意,她只是想快些找到爹娘。
两人行走在集市上,一人眼里藏了光,满是期待与急切,看上去稚嫩可爱。另一人眼眸里却满是仇恨与阴霾,像是对这世间的讥讽。明明年龄差距不大,遭遇却截然不同,也许这便是命运的差距。
如果洛清棠是明月下璀璨的星,那他便是无间地狱里的一抹暗影;如若洛清棠是众星捧月的明珠,那他便顶多是躺在水沟里的一块顽石。
不过自那之后,他便爱上了那个他生命中唯一美好的东西——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