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城》果壳里

2、心理咨询师

　　李宁玉是土生土长的十方城人，但不像地地道道的十方城人。

　　十方城的气质是湿冷的，夏季的时候又格外炎热。十方城地势闭塞，十方城人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很少有出外发展的。新中国成立后，原先靠矿产，现在靠煤坑养鱼过活。再往早了去，这里就是穷乡僻壤。自从经过上世纪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三十年的工业发展后，十方城经济实力发展迅猛，同时空气也受到了污染，总是雾蒙蒙的。因为这些自然人文因素，十方城人原始，闭塞，排外，多疑。

　　李宁玉出生在七十年代，除去上大学和研究生的几年，她和其他城中人一样，没有离开过十方城。毕业后，她回到家乡，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她也是城中唯一一名心理咨询师。她毕业后二十年，国人对心理学的认识都普遍不够，更不用说当时这小小的十方城了。

　　李宁玉一开始待在城南中心医院，医院为她提供了一间办公室，可是却没有人来挂这个门诊。后来李宁玉就把桌子椅子搬到问询处旁边，从早到晚坐在大厅里，渐渐地，有一两个人好奇去同李宁玉攀谈。再然后，十方城的公家单位为了完成任务请李宁玉做讲座，下沉社区做科普。十方城居民间开始流传，城南有个医生李宁玉，她医心，不医身，有什么不顺心的都可以找她。又过了一两年，名声鹊起的李宁玉开办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室，可是又是几年过去了，在这里工作的心理咨询师还是只有她一个。

　　李宁玉和城里的几个单位都有固定的合作关系，特别是警局这样需要心理疏导的工作单位。十方城有两个警局，城东和城西。城南离城东更近，城东分局的金局比城西的吴局更老成随和，平时在李宁玉面前喜欢以长辈自居，事实上金局对他碰到的所有年轻人都关怀备至，同时爱唠叨，爱说教，这是十方城的人都知道的。由于这些原因，李宁玉和城东走得更近些。

　　顾晓梦是完完全全的外来者，她是从更中枢的城市，更高级的岗位调到十方城来的，为什么她会被调来十方城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城东分局的人不敢问，也不想知道。顾晓梦的到来打破了十方城死气沉沉的氛围，也给金局带来很多麻烦。有些案子，有些常犯，十方警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也就是年底冲业绩或者缺油水了，就去收收“保护费”，基本黑白两道也都和和气气。有时十方警知道自己是帮着一方抓经过派系斗争被排挤淘汰的另一方，但也无所谓。各取所需，社会安定，这就是双方都想要的。

　　可顾晓梦来了，她是精英警校毕业的精英干警，还服过兵役，又年轻，二十出头，一腔热血，惩恶扬善，根本考虑不到十方城从前的平衡布局，金局也不好向这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解释清十方城的腌臜局面，只好选择默默跟在后面擦屁股，苦心安排，并且只从指头缝里流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案子稳住她，从不让她接触到十方城罪犯的核心。
　　李宁玉早已耳闻这个城东分局新来的干警，可能由于她强硬的背景，一来就担任刑警一队的队长。李宁玉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城东分局做心理讲座，讲了一半，会议室后门被推开，一个满头大汗，神色抱歉的年轻女孩和白小年溜了进来。李宁玉没有停顿，等讲座结束，那个女孩走向自己，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诉说着对自己的喜欢，对自己讲座内容的喜欢。临走还小心地问自己能不能留一个传呼号。十方城的人做事说话都很直接，李宁玉看着顾晓梦，忽然觉得她从前接触的人不是直接，是鲁莽，而顾晓梦是大方，是直率。

　　顾晓梦似乎格外喜欢自己，下了班就跑来咨询室等她。

　　“玉姐，我喜欢你。”

　　李宁玉在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年轻警官面前束手无策。

　　“喜欢我什么？”职业素养令她选择好言好语应和对方每一句出其不意的话。

　　“喜欢你的每一处，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

　　傍晚的街道上人车纷纷，李宁玉和顾晓梦就坐在临街的面摊上，顾晓梦站起来凑近李宁玉，“玉姐，我喜欢你，是想守护你一辈子的那种喜欢，你知道吧？”

　　李宁玉突然怀疑眼前这位小顾警官是不是有精神病。

　　“你同我才认识几天？你知道同性恋是怎样的群体吗？你真的爱我吗？”李宁玉压着嗓音质问，职业习惯让她还是认真回应对方，一双眸子盯着撑着桌子，额头凑在自己额头上的顾晓梦的眼睛。

　　顾晓梦的眉头斜了斜，“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是认真的？谁规定认识几天就不能相爱？一见钟情，难道玉姐不信？给我一个机会，不好吗？”

　　李宁玉好似反应迟钝，这才意识到顾晓梦的认真，她怕最终竟是自己先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低头用筷子挑起面来。

　　顾晓梦坐了下来，抱着双臂，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我吃好了，先走了。”李宁玉起身。

　　“我送你？”

　　“你晚上不是还要值班吗？别耽误工作，这儿离我家很近。”李宁玉犹豫了一下，“到家我会打电话到你局里报平安。”

　　顾晓梦的眸子又亮了起来，笑容恢复，“玉姐这是向女朋友报备吗？玉姐再见！”顾晓梦说完就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维持着夸张的笑容看李宁玉。

　　李宁玉自己也不知道经过了刚刚尴尬的告白和拒绝告白，自己为什么还要理睬这个“疯子”。

　　李宁玉到家的时候，何剪烛正和白小年煲电话粥。何剪烛是自己的朋友，她是李宁玉邀请陪自己住在一起的，也是咨询室商业业务往来的负责人。白小年算是何剪烛的青梅竹马，她俩从小邻居，白小年在城东分局当警察，现在就在顾晓梦手下的刑警一队。何剪烛总向李宁玉抱怨白小年的各种不好，李宁玉听着她们鸡飞狗跳的恋爱日常，不置可否。

　　“咳咳。”李宁玉提示自己要用电话，何剪烛瞅了一眼李宁玉，正要挂，李宁玉接过电话，尽量平静地说道，“小年，你把电话给你队长。”何剪烛眼睛瞪得像铜铃那般大，她不是不知道顾晓梦对李宁玉狂热的追求，毕竟顾晓梦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光明正大的行事做派，干什么事恨不得都是满城风雨，何剪烛又在咨询室上班，很难不注意到顾晓梦对李宁玉特殊的心思。

　　等李宁玉挂了电话，何剪烛端着热牛奶缓缓地走过来，“宁玉，你不是真要和一名警察谈恋爱吧？”十方城的人对同性恋这件事倒没觉得有什么稀奇，他们更在意的是对外地人身份的审查。“你的家庭，真的允许你和顾警官这样背景的人在一起吗？”

　　李宁玉手托着杯底往上送，何剪烛慌慌张张咽下牛奶。

　　“喝你的牛奶，谁说我要和晓梦谈恋爱了？回个电话就是谈恋爱吗？”

　　何剪烛知道李宁玉不想让自己知道的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也知道李宁玉远比自己聪明，不再打趣，回到自己的房间。

　　李宁玉走到窗边，看着城南的灯火昏黄，窗上染上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