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城》果壳里

16、前夕

　　整件事吊诡之处在于：顾晓梦被警告，被隔离，被挖苦，但是她现在住的加护病房是六堂口出的钱。冯立没有着急驱赶顾晓梦，还派了人值守在病房外，防止凌山会的人再来找麻烦。后来顾晓梦才想通，这不是冯立好心，而是在软禁自己，方便他顺利夺权，接手六堂口，甚至凌山会。

　　在顾晓梦住院期间，李宁玉没有再出现过。何剪烛倒是同白小年一起来看过她，两人的婚期无可奈何地被延迟，并且还成了顾晓梦的保姆。毕竟在十方城，顾晓梦没有更熟悉和可依靠的人了。

　　“宁玉她没事，就是被冯大哥着人看着，没法过来。”何剪烛宽慰顾晓梦，希望她能好好养伤。看来冯立是将两人都分别软禁了起来，顾晓梦醒来后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初醒时的落寞与犹豫是受了梦境的影响，当她恢复理智后，她想，如果自己退缩了，那玉姐一定会很失望吧。说什么和李宁玉分开就不会给她带来伤害这种话根本就是放屁，在十方城，还有谁不知道她顾晓梦对李宁玉的心意吗？顾晓梦不想让李宁玉有一丝一毫的伤心，于是她开始盘算如何让冯家重新接受自己，只是她隐约觉得，冯立，不完全如他展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顾晓梦出院的时候已经距离入院过去了三个星期，这三个星期院外已然天翻地覆。李铭诚回到了六堂口，凌山会被一锅端但是走脱了龙川，六堂口接管了凌山会在十方城的一切生意，包括毒品生意。冯李受伤昏迷不醒，冯立完全凌驾于冯伟和冯业之上，接手了家族生意。李宁玉，是在这一切平息下来后被允许回到心理咨询室工作。这些都是白小年一一汇报给顾晓梦的。顾晓梦听得眉头直皱，她迫切需要同李铭诚交换信息，事情的发展，显然与既定计划严重脱轨。

　　顾晓梦出院的第一件事是回警局报道，第二件事是去找李宁玉。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吸引。她一踏进咨询室，就察觉出这里与以往的不同。大厅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个个看起来腱子肉发达。李宁玉正在同何剪烛说着什么，听到有人进来抬头，两人的目光就如此相遇了。

　　两个人都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着，她们都在担心对方对这段关系的态度。顾晓梦知道，龙川的诡计在一定程度上成功了，在上次与龙川交手的过程中，她已经逐渐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失去了控制，将自己暴虐的一面释放了出来，而那时李宁玉是全程看着的。李宁玉知道，冯立威胁了顾晓梦，她根本不在乎顾晓梦的问题，可她担心顾晓梦会犯自卑的老错。两人都在心里为对方着想，揣测着对方的心理。

　　顾晓梦挪出了步子，李宁玉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个西服客站了起来，阻挡了顾晓梦前进的步伐。“让开。”顾晓梦还没有反应，西服客的举动却唤醒了李宁玉的神经。李宁玉的声音清冷，响亮，西服客犹豫了一下，侧过身低头道，“小姐，大少爷吩咐，不得让顾晓梦与您接触。”李宁玉已经走到西服客面前，眼神是少有的不耐烦，她重复一遍，“让开。”西服客见状闪让到一边。冯立也吩咐了，如果李宁玉执意要与顾晓梦接触，那便事后再回报冯立。

　　顾晓梦看清李宁玉的面容，她的脸色比之前要苍白许多，顾晓梦有些心疼，目光也越发直了，六堂口这些天的变故，应该也让李宁玉很伤神吧，尤其是冯李的昏迷不醒，虽然顾晓梦还没有搞清楚其中的原委，但她知道冯李对李宁玉的恩情。顾晓梦的神色有些紧张，李宁玉没有说话，拉起她的手去楼上，顾晓梦迈开步子跟着。何剪烛自觉地待在楼下，西服客中为首那位则立刻出门报信去了。

　　李宁玉的办公室有了一些变化。原先摆放文件和药品的柜子被替换成更大的，供病患催眠治疗使用的软皮沙发床边多出显眼的深褐色带子。顾晓梦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些？”顾晓梦问的是包括楼下的这些多出来的安保措施。

　　“是大哥为了防龙川，还有你的。”李宁玉如实回答。顾晓梦觉得自己的脑子跟着受伤的肌体一样反应变得迟缓，她听了李宁玉的话只是嘿嘿笑了笑，“冯大律的防范意识比冯业那个混小子强多了。不过，防我的话，你怎么还让我上来了。”

　　李宁玉斜蹙着眼，对顾晓梦的嬉皮笑脸故作不满。“你身上好些了吗？”李宁玉关心地问道。顾晓梦在原地轻轻跳了跳，“好着呢。”一来一回，一字一句，顾晓梦鼓起勇气，突然上前抱住李宁玉，问道，“玉姐，我吓到你了吧？”在问出心中的忧虑之前，顾晓梦的眼神还是躲闪的。李宁玉猜到顾晓梦的担心，她轻轻拍打着顾晓梦的背，“你指的是上回你为了救出我不顾性命同龙川斗狠？我很感动，很担心，可唯独没有的，就是害怕。”

　　顾晓梦和李宁玉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和心跳。顾晓梦听到李宁玉柔情的回应，心中一股暖流如电流袭满全身，瞬间有些哽咽。她的头埋在李宁玉的肩窝，气息暖暖地扑在李宁玉的肌肤上，惹得李宁玉也一阵战栗。顾晓梦故意流连，知道这处是李宁玉的敏感点。李宁玉想推开顾晓梦，却被拥得更紧。

　　“叮铃铃”，电话响起，李宁玉继续挣了挣，见顾晓梦不松手，急得唤了一声，“晓梦！”顾晓梦这才不依不舍地松开，李宁玉接了电话，听了一句却看向顾晓梦，“哥哥找你。”李宁玉又补充，“是李铭诚。”顾晓梦瞬间正经起来，一扫刚刚的暧昧慵懒气息，李铭诚的来电将她拖回一地鸡毛，满目狼藉的现实。

　　李铭诚能直接将电话打进李宁玉的办公室就是知道，他和顾晓梦有什么事，只要不说，李宁玉就不会问。李宁玉也确实如此，虽然她有一刹那惊奇为什么李铭诚要找顾晓梦，但是转而她已经猜想到什么，于是选择缄口不言，顾晓梦也没有解释。这是三个人的默契，也是彼此之间的信任。

　　顾晓梦离开了，李宁玉站到窗边，看到顾晓梦在楼下回身向她笑笑，然后一阵风似的跑开。

　　律师事务所
　　冯立将自己的一切工作搬到自己熟悉的事务所办公室来办，包括六堂口的事。实际上他已经掌握了关乎十方城命脉几乎所有的事，他很享受操纵权力的快感。为了这个结果，他准备了很多年，隐藏了很多年。

　　“大少爷，按您的吩咐，自从小李少爷回来后属下就一直跟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接触了哪些人，他的行为路线。此前一直都是正常的。直到今天下午，他见了一个人，而且是自己去的，没有告诉您，我觉得有蹊跷……”

　　“说。”冯立不耐烦地打断喋喋不休的盯梢者。“小李少爷去见了顾晓梦，顾督察。”盯梢的说完闭上了嘴。冯立似乎没有太过惊讶，挥挥手让他下去。果然，同冯立的猜想一致，自从知道李铭诚可能是警方的人，他就怀疑他的突然回来和顾晓梦回到十方城必定有联系。如今顾晓梦刚出院，两人就见面，坐实了李铭诚的卧底警察身份，而且他的联系人还是顾晓梦！

　　冯立想到顾晓梦就头疼，刚刚手下还来报，顾晓梦去见了李宁玉，两人独自在办公室待了一阵，然后顾晓梦便匆匆走了，想来是要去见李铭诚。那，李宁玉知道李铭诚的身份吗？应该不会，李铭诚和顾晓梦应该不会将此间的隐秘透露。冯立的助手进来，看到冯立愁眉不解思索的样子，知道他在烦恼什么，揣摩着心思道，“大律，顾督察没有听从您的劝告，我们，是不是采取点什么强硬措施？”

　　冯立两只手搭在桌子上，右手食指有节奏的在桌面上敲着，过了一会缓缓开口，“不。让顾晓梦消失容易。我要让阿玉主动离开顾晓梦，只有彻底摧毁了她们两人之间的信任和感情，才能让阿玉心甘情愿地回归正常生活。”

　　“那李先生？”

　　“继续盯着。”

　　警局后巷
　　李铭诚同顾晓梦匆匆会面，他根本想不到冯立已经掌握了自己的身份，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监视。

　　顾晓梦不想追久上一次龙川别居的事件，她理解自己受伤这一意外情况发生，李铭诚应急改变原计划的做法，也知道李铭诚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但她不理解冯立的上位和龙川的逃脱。

　　“龙川逃了，打掉凌山会有什么用？冯李是怎么受的伤？六堂口为什么会接手凌山会的毒品生意？冯立又是怎么回事？”

　　顾晓梦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向李铭诚，李铭诚有条不紊地一一回复。

　　“龙川逃脱，我怀疑与西城分局的局长吴志国有关。吴志国与龙川狼狈为奸，两人一直存在利益往来，早已是伤此及彼的关系，西城比东城更加猖狂，为龙川的犯罪行为提供不少庇护，龙川手里也有吴志国的罪证，所以他不敢让龙川落网，但是我们现在有张一挺这个人证，可以证明西城分局的问题。现在需要你迅速上报，派督导组来彻查西城分局。

　　我本来想按计划盗出龙川犯罪的证据，让冯立同我配合，可我被他摆了一道，我把证据交去东城时被扣押了。后来我才知道消息被封锁，冯立也去了毒品交易现场，并且现场发生了火拼。就是在这场火拼中，冯李被流弹打中。”

　　“一旦碰了毒品，那可就不是一般的犯罪了。”顾晓梦质疑。

　　“这完全是冯立一个人的决策，冯李是坚决不同意的，他那天晚上是去阻止冯立的。”

　　“冯伟和冯业呢？”

　　李铭诚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组织语句，可最终只叹了句，“我们之前根本没注意过冯立，冯伟和冯业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现在六堂口的决策权都在冯立手里。”

　　看来冯立将是除了龙川，她们要面临的最大的麻烦，而且这个麻烦会比龙川更复杂。顾晓梦想了想，又问，“玉姐，是不是还不知道冯立涉毒？”

　　李铭诚点了点头。

　　事情已然了解的差不多，两人又匆匆分开。由于冯立这个突如其来的变量，局势发生了新变化，作为人民警察，顾晓梦和李铭诚只能随机应变，寻找新的制裁路径。

　　另一处
　　“你听清楚了，冯立要用那种手段挑拨顾晓梦和李宁玉？”

　　“听的一清二楚。”

　　黑暗中一个人影思考片刻，突然发出瘆人的笑声。

　　“那么，我们就为这次下流的计划加点料。冯立，敢玩我。”

　　咬牙切齿的恨意流出，一包白色粉末被传递，又被一双手虔诚地接住。

　　“属下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