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兆解颐

1、chapter1

　　今年十月份早早地入了秋，一连好几天都冷的出奇。寒风从四面八方毫不吝啬地扭转开来，绕过树枝把枝桠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
　　手里处理的几个案子最近都陆续结了案，陶衡难得地抓住了周末的这点时间，任由自己放空游荡在城南区广场附近的大街小巷里。他把衣服拉链拉到最顶端，这种天气，手在厚实的外套口袋里竟还是握出了汗。想到赵瑞泽月底的生日，陶衡路过路边接连几家服装店，不由地慢下了脚步。
　　一些残存的印象从脑海里一闪而过，陶衡依稀记得前面那家店卖的衣服风格倒还是比较贴合赵瑞泽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想着今天也正好赶巧，便打算进去看看。
　　他从一楼罗列的一排排衣服饰品中穿过，径直朝通向二楼的楼梯走去。二楼楼梯正口摆着几个低矮的柜子，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那儿，俯身挑选摆弄着。有两个看着跟赵瑞泽差不多大的两个女生也站在那里，不同样式高矮各异的水杯被她们拿起又放下。陶衡脚下没停，眼神刚要挪开，就看见一个通身着黑的中年男人在右边的那个女生身后停下了脚步。
　　他直觉不对，刚在几人身旁的饰品架子前站定，就眼瞅着那男人的手以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伸向了女生的衣服口袋。不过还没等陶衡出声，她临近的另一个女生已经察觉到了异样，用胳膊肘迅速地撞了撞身边人，摆动脑袋，连带着眼神朝她身侧示意过去。
　　那男人的手在相触之前迅速收了回去，身形紧接着一顿，直接顺着楼梯转身下了楼。陶衡心头一动，跟了出去。
　　一拨开门口垂下来用作挡风的帘子，就有风顺着往陶衡露出的脖颈里钻。他在路边站定，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四周，顺利地在店铺不远处空立的墙壁旁发现了那人的身影。男人面前站着一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大半个身子靠在墙上，嘴巴对着面前的男人不断张合。
　　陶衡都不用刻意凑过去听，就大概地能想到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不远处有一个卖烤肠的摊子，炉里的油花在寒天中滋滋作响。陶衡走过去，要了一根烤肠，随机举起手机，不动声色地想用前置摄像头将两个人拍下来。奈何距离不够，并不能看清楚两个人的脸。
　　不过好在，立在墙边的两个人一时半会儿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小伙子，要不要辣椒？”
　　陶衡的注意力应声回转过来，“要一点，谢谢。”
　　阿姨的动作很麻利，两下五除二地刷好了孜然和辣椒油，随即递给了身前这个面容白净的小伙子。
　　他把炸得正好的淀粉肠接过来，还没来得及咬一口，就看见刚才被小偷盯上的那两个女生从另一个方向在他眼前呼啸而过，一眨眼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他不由得嘴角发笑，随即单手点击屏幕，将相机的镜头反转过去，咬着淀粉肠漫不经心地朝墙边的两个人移动。
　　在不远处成功拍到了可以看清的照片，陶衡将手机收回口袋，顺手将手里剩下的烤肠竹签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里。
　　城南区广场这一带陶衡说来并不太熟悉。而他今天从城北区跨桥过来说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单纯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一年前在城南区广场某家餐厅请客结账的时候，还顺带办了一张会员卡，往里充了几百块钱。陶衡没有记错的话，扣掉那天吃饭的金额，卡里应该还有六十四块钱。
　　或许仅仅是一时兴起，也或许是为了那六十四块钱，陶衡在下午风势正小的时候出了门。两个区虽说一南一北，但跨江大桥毕竟直拦横跨，就算坐公交车也不会花费多长的时间。
　　陶衡摁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随后点开了手机导航，搜索出了离这儿最近的派出所位置。相离的距离并没有多远，预计的步行时间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陶衡便打算直接步行过去。
　　从中间的小道子穿过去之后的人行道格外宽广，顺着道路再往前，两旁的店铺相比较之下就显得冷清许多。途中的陶衡思绪开始飘转扩散，从明天上班有什么工作安排想到今天晚上要点什么菜。兜里的手机在陶衡走到一个公交站的时候震动了一下，提醒他在旁边的路口向左转。
　　陶衡拿出手机又看了看导航，确认派出所就在前方几十米的位置上后，又嫌后续语音播报的烦，索性提前关了导航自己走。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民警，问清缘由之后，便领着他做了笔录。
　　“那地儿好像没什么监控，不过我拍了照片，大概率是团伙作案，应该不止照片这俩个。”陶衡边说边将拍的照片给他看。
　　那民警看着那照片稍微愣了一下，刚要张口，身后的门就响了两声。
　　“进。”
　　陶衡不自主地也应声回头望过去，一下子就愣住了神。微妙难言的情绪凝成厚重的一团，从四面八方挤上了他的胸膛，拥有着瞬间将他压倒在地的力量。
　　赵程立在门边，一只手搭在把手上将门推了个半开，“哥，嫂子来了。”
　　声线好像带着股风似的，一个劲儿往陶衡耳朵里钻。
　　民警微微蹙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轻应了一声，随即对着陶衡身后的人招手道：“小赵，你先来。”
　　陶衡只回头应了那一眼，就条件反射似的正身转了回去。关门声，脚步声在他身后应和着响，一下一下地挑拨着他的神经。
　　赵程站在两人身侧，微俯着身子去看陶衡手机里的那几张照片。
　　他是不是没认出来我，陶衡心里浮现的思绪盖过旁边两人的交谈。
　　待到他下一秒回过神来，就听见赵程说，“嗯没错，就是他们。”
　　“我就说我不可能认错人嘛，这就好办了，那这儿你帮着处理一下，我出去一趟，你嫂子又忘记带钥匙了。”
　　赵程轻笑两声，说了声好。
　　随着又一声门锁扣合的声响，整个房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赵程在陶衡面前坐下，然后将手机递还给他。
　　陶衡头还是微微地低着，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就响在耳侧，但好像历经恒久，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
　　“老同学，好久不见。”
　　陶衡这才抬头去看他，眼神相对一瞬就飞速移开，他微微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没认出我呢。”
　　“那哪儿能啊，”赵程熟悉的笑挂在格外硬朗的脸上，执勤服被宽厚的肩膀撑的板正，随即一顿，“怎么，好久不见东西就被人偷了？”
　　陶衡微微一怔，随即否认道，“那倒没有，我刚好看到那小偷在偷别人东西，就多管闲事地过来报案了。”
　　赵程低头去看之前已经写的差不多的报案笔录，继续说道，“这几个之前也有人来报案，团伙涉及的不少，也不止广场这一带。本来抓了几个进来，消停安分了一段时间，现在看来还是又按耐不住了。不过剩下这几个我们已经摸排的差不多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收网。”
　　陶衡闻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该签字的签字，该走的程序走完，就欲起身离开。
　　“我们加个微信吧，”赵程叫住他，“陶衡。”
　　陶衡的身形在听到赵程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肉眼可见地又一顿，随后转过身来，划开手机，“好。”
　　赵程把手机屏幕对着陶衡，硕大的二维码占据着大半个手机屏幕，“因为我今天要值班，所以请不了你吃饭了。等过两天你有时间的话，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
　　陶衡扫了赵程微信，满口答应下来，但却没有真的放在心上。这是他参加工作的第三年，对这些你来我往的客套早已经见怪不怪。姿态人情像一把游走在云雾里的软刀，刀光剑影不见声息，推着每个人步调不履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迈进。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觉得他们俩如今还有吃饭叙旧的那个必要。
　　赵程把陶衡送到门口，后者推门走出去，思绪控制不住地开始飘散，脚下不停，顺着路无目的地走，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七年。
　　一段久远的记忆突然从陶衡心里渐渐浮现，那是他高中生涯的终结。考完最后一门的陶衡跟着人流往大门口走，天空带着一些昏暗在一片辽阔中慢慢酝酿，陶衡一转头就看见赵程在他前方不远的位置步调缓慢的走着。
　　思忖之下，陶衡还是快了步伐跟了上去，主动跟他打了招呼，两个人难得地再能跨越一些沉默的时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喧嚣嘈杂的各种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地乍响，人流聚集又扩散开来。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陶衡笑起来跟他告别，“拜拜。”
　　赵程也笑起来，手臂伸展，“拜拜。”
　　直到陶衡转身踏上了他们班的接送车，找了位置坐下来，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不应该跟赵程说“拜拜”，而应该说“再见”。
　　结果就真的没再见。
　　陶衡呼出一口气，等到回过神来，发现他又已经回到下午逛的那条街附近了。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陶衡看了眼时间，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来这边的本意到底是什么，便又打开导航，试图找到之前那家餐厅的位置。
　　无果。
　　陶衡把搜索栏上的名称跟会员卡上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却依旧搜寻无果后，又开始拨打卡上刻印的电话，折腾下来，最后不得不接受了那家餐厅已经倒闭的事实。
　　他认命似的推开附近一家麻辣烫的店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