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骗人》Cupressus

3、别在live house哭泣

　　“哪里的事，不要骗人了！”
　　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
　　“我们是 out of range！”
　　“DO YOU GUYS MISS US？”
　　“他和谁学的喊麦？”李禾海扶额，但是他眼角藏不住的笑纹告诉陈橙现在他的心情非常好。
　　“Yeahhhhhhh——”陈橙把双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嘴边。
　　李禾海挑眉：“你不是不喜欢这种？”
　　陈橙给了他一记手肘。
　　“ARE YOU GUYS READYYYYYY？”
　　“Yeahhhhhhhhhh——”
　　“先上的是我的歌。”李禾海坐下来，把手搭在陈橙的椅背上，架起了二郎腿。怕陈橙听不清也把双手拢成喇叭状，“这首歌结束我就送你回家。”
　　“哈？”陈橙一头雾水地回头。
　　“这首歌结束要九点啦橙姐！”李禾海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椅子似不堪重负般发出最后滋啦一声惨叫，“陈叔叔陈阿姨那边我还是要做好工作的。”
　　“呵呵。”陈橙白了他一眼。
　　李禾海伸出右手食指不重不轻地点在陈橙脑门上：“好好听着。好好录着。”
　　“您只管放一百万个心。”
　　这家场地并不正规，只是喜欢乐队的老板搭起来的小作坊。灯光并不尽如人意，音响也掺有杂音时不时发出一声又一声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但是陈橙后来换了很多相机，去了很多家live house，也去过很多场音乐节，不管那时候现场有多么炸裂，她十八岁在这个逼仄空间里的这个夏夜总是会在某个时刻跳出来，在陈橙本就皱巴巴的心头肆无忌惮地蹦跶。
　　陈橙看了一眼又退回座位上的李禾海，又转头回来调试相机。
　　台上的人还在咋咋唬唬地说话。
　　“认识我们乐队的老朋友一定认识我们李禾海对吧？”
　　场下一片尖叫，足以证明这个叫“李禾海”的人在他们心里有多少分量。陈橙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
　　少年闭着眼，虽然在暗处，他的眉骨仍然清晰可描摹。
　　他是骄傲的，他是享受的，他是属于舞台的。
　　陈橙转回头。
　　“让我们先恭喜这位哥彻底逃脱高考的魔爪！”乔峭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接下来的这首呢，是李禾海同学的处女作。这首曲子可难了，我们乐队练了好久，甚至还专门为了他去找了新的一把更适合这首歌音色的贝斯。他现在可能就在你们人群中。喂，李禾海！好好听着！虽然但是，你写得真是 fu cking great ！”
　　底下尖叫声一波大过一波。
　　陈橙的心砰砰砰越跳越快。她举起左手捂在胸前，心脏似乎拼了命地要冲出肋骨的束缚，一下又一下。她也想要加入到底下那片人海中，高呼，尖叫。
　　但是，算了吧陈橙，你不会这样子做的。
　　这不像你。
　　你不该这么做的。
　　是的，这不像陈橙。
　　如果这么做的话，陈橙看了一眼后面闭着眼而嘴角抑制不住骄傲地上扬着的李禾海，这个人一定第一个跳起来把陈橙送去精神科。
　　五指向中间靠拢收束成拳。心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不管不顾地反着跳起来。
　　“Let’s get it！”

　　在一阵干脆利落的鼓点之后，夹杂着尖叫声，一滴眼泪像一个其后被千军万马追杀而现在亡命天涯的罪犯，从陈橙努力睁大的眼眶里找准时机窜逃出来，义无反顾地划过脸庞，跳下悬崖，稳稳地被震动的地板托住，留下一圈连主人也不知道的氤氲开来的痕迹。

　　“好，让我们一起喊出他的名字！”
　　“李禾海！”
　　“李禾海”
　　“李——禾——海——”
　　“李禾海。”陈橙并没有马上关掉相机，她转身，镜头恰好对准了李禾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李禾海就在她背后，顶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陈橙，等待着陈橙的评价，好像底下汹涌的人潮与他无关，眼里映出的只陈橙一人。
　　“哈？”李禾海下意识作投降状。他自认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快能跟上陈橙自由散漫毫无边际的脑回路的人，却还是面对冰冷冷的镜头晃了神。
　　“好喜欢这首曲子。”陈橙举着相机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但没关系。陈橙想着，这台相机的防抖功能是真的很不错的。
　　“你写得真是 fu c k i n g great 的。”
　　陈橙笑了，眉眼弯弯。
　　虽然因为被黑压压的相机挡住了脸，但是李禾海却能肯定镜头后面的女孩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于是李禾海也笑了，刚才统治了整个场地的人现在略带些羞涩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真挚地看着镜头，仿佛透过镜头在与陈橙对视。
　　“那是，也不看看李禾海是谁。”

　　out of range 已经开始准备下一首歌了。
　　“好啦！我们回家！”
　　“等一下！”陈橙的心脏还在垂死挣扎。
　　“怎么了？”李禾海一把搂过陈橙，半推半就地轻轻推着陈橙走，似真似假地戏谑道，“辛德瑞拉十二点的钟声要敲响了，虽然我们陈橙的是九点或者更早。”
　　“没事……”陈橙泄气。

　　夏日的晚风仍然带着白日里的燥意。飞虫聚成一团黑黢黢的军队围绕着橘黄色的街灯商议着作战计划对其发起一次又一次所谓进攻。
　　“呼，这个点怎么出租车还这么不好叫……”
　　他们站在街口的街灯下。
　　“它没有歌词吗？”陈橙轻轻挥手赶走来到她面前的晕头转向掉了队的小飞蚊们。
　　“想过，但还没想好，你知道我语文不好的。”李禾海理直气壮。
　　“那你就那么着急把它拉出来？”陈橙笑了，这很李禾海。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藏不住好东西，想向全世界炫耀……”昏黄的灯光洋洋洒洒地落在陈橙的灰发上，映出好看的光泽。李禾海见了只觉得神奇，身上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劲又上来了，“你来帮我写。”
　　“我？”陈橙还在检查刚刚录下来的视频和拍好的照片，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着急啦小陈橙……”李禾海笑着拍了拍陈橙的头，“我相信你的，乱写也没关系，是你写的就好。”
　　“不要……”陈橙本来想要拒绝，但是她身体里那颗趁着惯性仍然扑通扑通不停的心却越过大脑替她做出了回应，“不要叫我小陈橙，这很奇怪诶。”
　　“好的橙姐。”李禾海压低了声音，比了一个懒散的敬礼。独属于少年的嗓音发出的声音自带独特的混声音响，惹得陈橙的耳膜、血液、心脏乃至整个人也与他同频共振起来。
　　这条向来繁忙的街道偏偏在这天安静得出奇，连一汽车尾气也见不到。只有树叶浅唱低吟着古老咒语，为两个无知又短视的人类辟出一个小小的世界，还附赠一盏在他们头顶不管不顾只管自己发光的街灯。噢，还要再加上天生与街灯过不去的小飞虫们组成的黑色军团。但是他们甚至无暇自顾，怎么有闲情来在意底下这两个奇怪两足直立行走生物之间奇怪的氛围？
　　“有人接单了。”李禾海摸了摸鼻头，指了指陈橙现在正在陈橙手里一下又一下震动的手机，“你老是喜欢静音可不行，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错过了有得你哭的。”
　　“手机铃声咋咋唬唬地真的很吓人，有什么话微信里说不就好了，迟早会看见啊。而且那里面的告示不就是写的明明白白要求手机是静音的吗你才是笨蛋啊！”陈橙似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接通之余不忘狠狠瞪这个只会说风凉话煞风景的人一眼。
　　“喂，您好……好的好的我们就在路口这里……”
　　陈橙一放下电话，李禾海就找准时机往她耳朵里塞了一只耳机。
　　“用来做手机铃声刚刚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