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骗人》Cupressus

2、咔嚓咔嚓

　　窗外华灯初上，一盏又一盏路灯不管不顾地接力亮起，就像人生中即将遇见的一系列事情，无法终止。
　　陈橙坐得腰酸背痛，她开始东张西望，却被托尼老师摆正了头。
　　当她在镜子里看到蒋滢滢的头发开始上色之后再也忍不住了，吹了一个漏气的口哨。
　　“宝贝，你这头在晚上不会真的会发光吧。”
　　“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蒋滢滢挑眉，吹了一声标准的口哨引得周围人频频回头看她，“宝贝，你吹的口哨怎么还是漏气的？”
　　陈橙屏住笑想要装凶瞪她，看着那一头初具雏形的绿毛却还是忍不住笑得肚子疼。她抖着手打开手机相机，咔嚓咔嚓怼着蒋滢滢拍了几张照。
　　陈橙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七点了。
　　“大概还要多久啊？”陈橙指着镜子中的自己问了问在一旁的托尼老师。
　　“再一个钟头就好了。”托尼又取了染料料往陈橙头发上刷。“头皮不是很痛吧？”
　　“嗯，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陈橙和李禾海说了时间，等了一会儿对面也没有回。她放下手机，开始期待最后的发色到底是怎样的。
　　托尼老师似乎看出了陈橙的期待，信誓旦旦对陈橙保证道：“你放心，这绝对是网上吹的那什么神仙发色。”
　　陈橙笑得眼睛也眯起来了。
　　“美女，怎么就想着要漂头发了？我真的觉得你不要染烫个卷也会很好看。”托尼在陈橙身后比比划划着，“漂完之后发质受损的很厉害，记得定时来我们店里做护理哦。”
　　“没漂过总想着要漂一次。”陈橙揉了揉自己的手指关节，“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趁着还年轻头发还多着就使劲折腾再说。”
　　托尼老师和一边的蒋滢滢不约而同地冲她竖起大拇指，这场景在陈橙这面镜子里看起来一时间颇有些滑稽。
　　“不过说实话啊陈橙，你怎么偏偏对漂头发这件事这么执着？”
　　“我也不知道。”陈橙摇了摇头。
　　“我们陈橙不管什么颜色的头发都hold得住啦！”蒋滢滢伸长了手挥了挥，似乎要驱散些什么。
　　“好啦，去洗掉吧！”托尼老师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会很好看的！你朋友也快好了。”

　　“呀！李禾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而当下还在绕着蒋滢滢的网球头指指点点的少年还未收住满脸的不可思议和故作夸张的嘲讽，就在不经意抬头间与刚走出洗发室的陈橙对上了眼。李禾海很少有说不出话僵住的时候，当下就是一例。很多年以后，李禾海被迫半被迫地已经掌握了表情管理，却还是会记得高考的第二天那家美发店里弥漫开来的香味，勾得他的心神一颤又一颤。
　　“阿嚏！”
　　“呀李禾海！别朝着我打喷嚏啊！”
　　“什么啊，哪里朝着你了！”李禾海扯了一张被递过来的纸巾，使劲揉了揉鼻子，“这就是我不喜欢你们这种理发店的原因。这都是什么味道啊！”
　　“你来干嘛？”陈橙白了他一眼，只当他又在犯病。
　　“喏，”李禾海摇头晃脑，晃了晃手里的奶茶。他撕开吸管的包装纸壳，吸管在他手下势如破竹，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噗”，“给你带的奶茶。”
　　“谢谢小李子。”陈橙接过，又下意识地捏着吸管搅了两下。
　　“你真的染了那个颜色啊？”李禾海在陈橙椅子后面逡巡，陈橙抬头看镜子，果不其然看到这人又在无意识折腾自己局促不安的手指。
　　“对啊。”陈橙晃了晃手里的奶茶，狠狠吸了一大口。很好，很多芋泥。
　　“就算不好看也怪不到你头上的。”陈橙举起奶茶做了一个隔空碰杯的动作，歪头一笑，她的那颗小虎牙恰恰好半遮不掩，半露不露，“李大作曲家？”
　　“不是……就是一下子有些不习惯……”
　　陈橙不习惯李禾海这样。他好像天生就应该被人爱那双眼天生就该盛满星星般的快乐，而不是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那就多看几眼。”陈橙摆了摆手，“总会习惯的。”
　　陈橙想，习惯是很神奇的存在。某位哲人曾经指出，宇宙在人类诞生之初便赋予了三种质地：质量、运动与相互作用。由此而衍生出了惯性。若是想要改变惯性，就不得不改变自身的所有，挫骨也好，削肉也好，与过去做出彻底的决裂才算罢了。
　　“漂头发痛不痛？”
　　“不痛。”陈橙想摇头，却碍于托尼老师的控制只是眨巴了几下眼睛，“托尼老师技术真的很好。你要不要染？”
　　“不！”李禾海一脸警觉地看着陈橙，护着自己的头发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她拉去漂头，“黑发永远的神。”
　　“确实吧，我也觉得你黑头发好看。”
　　“陈橙，我也觉得你黑头发的时候好看。”
　　还没等陈橙做出什么反应，李禾海就被正要起来去洗掉头上染剂的蒋滢滢捶了一拳头。
　　“李大制作人，说话过过你的脑袋。”蒋滢滢路过陈橙的时候伸出手来捏了捏陈橙的脸，“我们陈橙怎么样都好看。”
　　“陈橙！你看她！”李禾海朝着陈橙夸张地龇牙咧嘴。
　　“她说的对。”陈橙乐得见李禾海这副样子，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银灰色的头发随着她一起起伏，飘扬的发丝在灯光下好似舞蹈的精灵。
　　蒋滢滢出来吹头发的时候陈橙和李禾海嬉皮笑脸地跟着托尼老师走，嘴巴一直嚷嚷着。
　　陈橙从一旁的相机包掏出了相机，吹了一个依旧是漏气的口哨，“滢子，给姐姐笑一个。”
　　蒋滢滢十分配合地矫揉造作了起来，逗得陈橙举着相机的手直抖。
　　“呀，你吹的口哨怎么还是漏气？”李禾海伸手揉了揉陈橙现如今的一头灰发，惊奇地发现手感出乎意料地好，“你怎么还是拿的这台相机？我不是和你说了拿我之前送你的那台嘛？”
　　陈橙没好气地拍掉对她的头发胡作非为的手：“我之前就和你说了啊，那台不防抖，而且对焦太慢了，拍演出不好使。”
　　“我说李禾海，你要求是不是太高？”李禾海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却被蒋滢滢一声标准的口哨打断，“我们陈橙所有的储存卡里面你和你的乐队得占十有八九诶！还在这里挑三拣四……”
　　“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李禾海提高了声音，“但是这一次……”
　　“这一次怎么了？”陈橙转过头来看他。李禾海看着一头灰发的陈橙，对上了陈橙的眼，一下子哑了火。陈橙的眼睛与李禾海见过其他所有人的都不一样，没有人像她一样拥有这么一双好看的眼睛，又让人不自觉陷入其中而心甘情愿的错觉。
　　“你的新发色确实很好看……”李禾海嗫嚅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没由来地慌张起来，心脏似乎在发出紧急警告，周身的血液都被紧急周转一股脑涌向心脏。
　　噗通，噗通。
　　“什么？”
　　“啊？你快一点啊！快要八点了。”
　　“冲着我喊什么？”陈橙瞪眼。
　　“对不起……”

　　三人站在路旁等出租车来。李禾海站在一颗灰头和一颗绿头之间颇觉压力山大。
　　“喂，李禾海，你不上台？”在路灯下蒋滢滢的头真的发出了荧光，惹得陈橙心头痒痒的，时不时就要去揉一揉它。蒋滢滢也乐得惯着陈橙的动作。
　　“没办法的，我一上台所有人都只顾着看我了，还是留点机会给小朋友好了。”
　　“欠得你……”自从蒋滢滢染了一头绿毛之后，李禾海觉得这为她怼天怼地的时候更加上了一层buff。
　　“蒋滢滢，这头绿毛真的很适合你。”
　　“我也觉得。”陈橙搭腔，“等我这头发褪色褪掉之后我也要染一个你这样的。”
　　“喂陈橙！”李禾海绕了一步绕到陈橙身边，使劲揉了揉陈橙的一头灰发，“别染了你不要你的头皮啦？你还是黑头发的时候最好看……”
　　陈橙还没开口蒋滢滢就开始准备一顿输出了：“你这是什么话啊李禾海？”
　　李禾海找准时机，趁着蒋滢滢还没有开始发力的时候打断她的施法：“车子来了车子来了！”
　　“照顾好陈橙！”
　　“还用你说！”

　　“你跟着我。”李禾海在陈橙耳边小声道，他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打在陈橙的耳畔和脸颊。
　　“来啦？”化着浓浓舞台妆的贝斯手调试着琴弦，抬头见李禾海和陈橙两人，毫不保留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旁边这个美女是谁呀？小心我和小陈橙通风报信……”
　　“好久不见，乔峭！”陈橙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算是打了招呼。
　　“哇陈橙！！”乔峭手一松，手下的贝斯也发出一声惊叹，“你是陈橙！”
　　“对呀，我是陈橙。”陈橙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
　　“这发色衬你。”乔峭也笑了，竖起了大拇指，“你很适合这个颜色。”
　　“还是你有眼光，不像某人。”陈橙敛笑，撇了撇嘴。
　　“喂陈橙！”
　　“陈橙，今天晚上的演出会很精彩的。”乔峭冲即使努力把嘴角往下撇而眼角的笑意仍然荡漾了一圈又一圈的陈橙眨了眨眼，“李禾海对这首歌可上心啦！”
　　“你眼睛抽抽啦？好好调你的贝斯去别这么不着调！”李禾海实在是看不下去眼前像一只花孔雀一样抖索的乔峭，他实在是不知道陈橙为什么可以被逗得眉眼弯弯那么好看。“陈橙比你大一年多得多！”
　　“啊还不让人说实话了！陈橙你打人越来越痛了……”李禾海吸气又呼气，一把拉过陈橙的手腕：“我们走了！”
　　“拜拜～”
　　“小心看路。”陈橙眼疾手快地拉住差点被后台绕来绕去的线路绊倒的李禾海，“你对这里不应该比对你家还熟悉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李禾海摸了摸鼻头，心有余悸，“我也不知道它每根线放在哪里啊这也不归我管。”
　　“小心台阶，我们上去看！”李禾海对这里很熟悉，他和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打上一声招呼，他们也没有注意到他牵着一个姑娘的手，或者他们已经见惯不惯。陈橙跟在他后面想着，虽然手腕被反着握住很不舒服，但是陈橙也没有出声没有挣扎。楼下弥漫着脂粉和各色香水，它们浓烈得似乎可以化为实体，惹得她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一块蜜瓜味的棉花糖上，脑袋也晕沉沉的。而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一次又一次地攻击陈橙的防线。这里的空气说不上清新，却实在是让陈橙绷紧的弦松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挤人的地方，所以让老板给我留了这里的位置。”李禾海发觉了身后女孩一下子的明显放松，似是抱歉地捏了捏她的手腕又松开。他看向舞台中央，上一组的乐队已经下场，他们的乐队在候场了。他似乎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又开始不自觉地折叠自己的手指，“这首歌不一样，陈橙。以前都只是小打小闹，这首歌它……”
　　“咔嚓。”
　　“陈橙？”李禾海转头去看她，发现陈橙用手比成相机的样子。
　　“好久没见到这样子的李禾海。”陈橙透过用四根手指搭起来的简易相机，认真道。
　　“我们小时候玩过这个游戏……”
　　“对啊，你总是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