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在这个空旷 ...
-
在这个空旷的墓室内,除了这具尸体之外,摆放着七八具骸骨。这些骸骨全是男性,最大的也才四五十岁年纪。
夏春花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这些男子生前的职业,全是军人。
她把目光投向石台的另一侧,在那儿,放着一张黄铜桌案,桌案上有一盏油灯,还摆放着几支蜡烛。
烛光摇曳,映亮夏春花的表情。
在她的视线里,浮现出一幅奇怪的图画。
那些白森森的骸骨围绕着一具黄铜桌案,围城一圈,桌案周围摆放着数支蜡烛,蜡烛燃烧时冒出袅袅白烟。蜡烛之外,一个穿着盔甲的将领端坐在椅子上,他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双唇紧抿。
夏春花盯着这个画面,脑海中突然出现一段记忆,那似乎是她的梦境。
梦境里,她在和一群人交战。
梦境结束,夏春花睁开眼睛,看到墓室中央的那张黄铜桌案,她愣住了。
夏春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是,为什么梦境和眼前的一切,都显示着梦中所见的真实呢?
就算她真的做过类似的梦,为什么会有这种诡异的感觉?
她的目光移到桌案的角落位置,在那里,放着一枚戒指,戒指是古朴的青铜色,看上去很久远。
夏春花伸出右手食指,指腹轻触戒指的表面。
戒指冰凉,纹理精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戒指上方刻着四个字,夏春花念道:“天下第一庄。”
在夏春花看来,天下第一庄是个充斥着江湖豪侠的组织,这个组织拥有强悍的势力和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器装备,可谓富可敌国。
当然,天下第一庄更重要的作用,却是保护各路英雄豪杰。
天下第一庄建立于二百年前,当时正值乱世,民不聊生,天下各路豪侠相互争斗,互相厮杀。天下第一庄凭借超凡脱俗的武功和良好的服务态度,吸引了很多英雄豪客慕名而来。
天下第一庄的总部,设于北齐王朝京城,那里也是历史文明悠久,古迹众多,是当时最热闹的集市。
天下第一庄有两大分堂。
第一大堂主叫做独孤求败,据说他武艺绝伦,剑术惊天,江湖上鲜有人能匹敌。
传言中,独孤求败是个痴情种,他倾尽毕生所学,创造出“独孤九剑”和“无影掌法”,使其威震四方。
第二大堂主叫做欧阳锋,号称天下第二高手,擅长用毒,使毒技艺举世无双,即便是天下第一庄的帮主独孤求败,也甘拜下风,不敢轻辱于他。
传说,独孤九剑和无影掌法共同创造出“破山河”,威力堪比仙人所用兵刃。
至今,仍流传着许多关于天下第一庄的故事,但那都是虚幻的。
天下第一庄真正存在的原因,是因为它是一件邪物。
那些传说,都是谣言。
天下第一庄虽然存在,但由于某些原因,天下第一庄从未公布过任何武林机密。
它既不参加江湖纷争,也不管江湖纷扰,隐居深谷,与世隔绝。
但天下第一庄的名望依旧极盛。
据说,这天下第一庄里藏有绝世秘籍,若得到天下第一庄的庇护,便能够横行江湖、纵横驰骋,再也不需躲躲闪闪、偷偷摸摸了。
但这是传说。
天下第一庄到底存不存在,没有人知晓。
这个墓穴,埋葬着天下第一庄里的七八个人。他们都是武功卓绝的英雄,在这场战役中牺牲。
夏春花猜测,这些人应该都是为了掩护这位女性而死,并且他们临终前把遗体安放在此,希望能让这些死者入土为安。
夏春花收敛心思,抬脚走进墓室中央,准备检查一下那具尸体,然后挖开坟冢的泥层。
就在这时候,一阵刺耳的铃铛声忽然响起。
夏春花脸色大变。她猛地转身,看向身后墙壁。
只见在她身后的墙壁上,竟然镶嵌着一排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里躺着一具具腐朽不堪的尸骨,有老有少,或坐或卧,面容枯槁,眼窝凹陷,浑浊的眸子空洞无神,如僵尸般凝固在棺木之中。
这些尸骨仿佛沉睡万年,已经失去了活力,只剩下皮包着骨头,看着非常吓人。
在铃铛声的召唤下,它们的尸骨缓慢地站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骨骼摩擦声。
它们的眼眶中闪烁绿莹莹的鬼火,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残暴虐气息。
夏春花吓得倒退了半步,脸色惨白。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知道,在梦境里,曾听人提起过一句话——天下间有一种东西,叫做粽子!
眼前的这些尸骨,就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
夏春花被吓坏了。
就在她呆滞的瞬间,那些僵硬的尸骨迈着蹒跚的步伐,朝她走过来。它们的嘴里嗬嗬地低鸣着,仿佛野兽在呼喝。
夏春花拔腿狂奔,想要逃离此处,她的速度快过僵尸的速度,她飞身掠过墙壁,翻出这座墓穴,来到一片树丛中。
这是天下第一庄的一个废弃园子。
夏春花环顾四周,找寻着逃跑的路线。
这片废园荒草丛生,杂草足有一尺多高,一条小径蜿蜒向前。夏春花沿着小径往前跑,不一会儿便跑出废园。
然后,她又继续往前跑。
不知不觉,夏春花竟跑到一座高耸的断崖跟前。夏春花抬头一看,这悬崖直插云霄,高达千丈,根本没有办法攀登。
她停下脚步,茫然地四处张望。
天下第一庄究竟在哪?
为什么她在梦里来到天下第一庄?
她又为什么害怕这些尸骨?
这些尸骨为什么会对她虎视眈眈?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梦游?
夏春花不解,也迷惘。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有动静。她猛然回头一看,只见一道灰影疾射而来,冲着她扑过来。
灰影速度奇快,夏春花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便被灰影压在身下。
这次压下来的重量比刚才的更加沉重,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袭入鼻中。
她抬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那只灰影竟然是一个孩童!
夏春花惊恐万状。她拼命挣扎,可惜她越挣扎,那孩童压得越狠,她完全动弹不得。
她试图推开孩童,但是孩童的力气太大了,她的胳膊都快被折断。她痛苦哀嚎,泪水夺眶而出。
夏春花哭喊着:“你放开我!你这个魔鬼!”
她奋力踢打,却始终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肚子剧痛,像是被针尖扎到,疼得钻心。
她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的肚子上竟然扎着一根银色的钉子。那钉子穿透她的肚腹,将她牢牢定住。
随后,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她的瞳孔逐渐涣散,失去焦距,眼睛里流露出绝望和悔恨。
这是一场恶梦!
可是,这恶梦为何如此清晰?
难道她真的怀孕了吗?
夏春花感觉身体坠落,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是,下坠的身体戛然止住了。
夏春花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男人正抱着自己。
那男人背脊笔挺,腰杆挺直,身躯魁梧,面容冷峻,宛如刀削斧凿一般,棱角分明,五官立体,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充满了力量和魅力,令人怦然心动。
这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慕含香的父亲,天下第一杀手夏铁衣。
夏春花愣住了。
她还记得,在她的记忆中,父母早就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相继离世,家族内部斗争激烈,她从小受欺负,直至长大成人。
她从没想过,会在另外一个世界看到他们。
他们的身体,是假的?是幻觉?
“父王!娘!”她颤抖着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夏铁衣,眼泪决堤般涌出。
……
“啊!”夏春花尖叫,猛地惊醒过来,汗湿衣襟。
“怎么啦?”叶烟萝担忧地问道。
夏春花摇头:“我好像做噩梦了。我看到了一副棺材,里面装着许多人骨,他们都在笑。”
叶烟萝轻声道:“你肯定是累了。我扶你躺下吧。”
夏春花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憩。
叶烟萝则拿起梳妆台旁边的铜镜照着镜子。
夏春花侧目瞥了她一眼,微微蹙眉。
这是一件青瓷描花镜。
镜子的质感光滑,泛黄的表面刻着精致的花纹。
铜镜左右两边各挂着一枚玉佩。左边是一朵莲花,右边是一块美玉雕琢而成的麒麟,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夏春花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触铜镜上的花纹。
叶烟萝察觉到异样,转首盯着她。
夏春花赶紧收回手指,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叶烟萝说道:“阿九,你在干嘛呢?”
夏春花淡淡道:“我没干嘛啊。”
叶烟萝狐疑看着她。
夏春花避开了她的视线,把铜镜丢回原位,转移注意力道:“烟萝姐,我饿了,你去帮我做饭吧。”
叶烟萝道:“好,等着。”
她把铜镜挂起来,转身往门外走。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眼夏春花。
夏春花垂眸不语,似乎有点心虚。
叶烟萝微蹙眉头。
夏春花平日里虽然性格软弱、怯懦,但并不笨。今天晚上,夏春花的表情很古怪,让她不免有所怀疑。
只是,夏春花什么也没说,她也不好追根究底。
叶烟萝关上房门,走进厨房。
她挽袖下锅,烧了一锅热水,准备洗澡。
忽然,窗户被人撞开,一阵阴风卷进屋子,吹乱了叶烟萝的长发。
她蓦地一惊,回身望向窗外,却看到空旷的院子里,有一个黑影迅速蹿出去。
“什么人?”叶烟萝警惕起来。
她抓起桌上的菜刀,跳出窗户。
她追着那黑影,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假山旁。假山石缝间,有几缕幽暗的灯火飘荡。
叶烟萝挥舞菜刀砍下去。
黑影却突然消失了。
她皱了皱眉头。
夜幕下的假山非常寂静,安宁祥和,丝毫没有危险。
叶烟萝收敛怒气,退回了屋子里。
第二日清晨,阳光温暖,洒落庭院。
夏春花坐起来,摸了摸肚皮,已经没有任何痛感。昨夜的噩梦似乎变成了一场梦。
叶烟萝在煮粥。
“爹!爹!你快点,粥要凉了!”夏春花站在灶洞前大呼小叫。
叶烟萝瞪她一眼,骂道:“你能不能淑女点?再这么吵闹,就滚蛋,别在家里碍眼。”
夏春花撇嘴。
她乖巧地蹲在灶膛前面,看着母亲忙碌,偶尔添柴。
叶烟萝把粥盛好之后,把筷子递给了她,“快趁热喝。”
夏春花用汤勺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叶烟萝问道:“烫不烫?”
夏春花说:“不烫,很好喝。”
“慢点喝,别噎着了。”叶烟萝叮嘱道。
夏春花嗯了一声,低头喝着粥。
母女俩都没提及昨晚的梦境。
吃罢饭,夏春花又缠着叶烟萝教她功夫。叶烟萝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她先让夏春花站在树荫下面,然后施展轻功飞上假山顶,在山顶上练武。
这里风景独秀,远离尘嚣,是一片修炼的佳地。
夏春花在树荫下,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假山上的一株梅树上面。他的脚尖踩踏枝丫,借力腾挪,犹如仙鹤起舞,姿态优雅。
他穿着墨色锦袍,长发束冠,面如冠玉,英俊倜傥。
他一掌击碎了梅枝,稳稳落下。
夏春花顿时呆住了。
她认识他。
他是大燕国师夏衍。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知道了夏铁衣的事吗?
“九儿,看够了吗?”夏衍问她。
夏春花赶紧转过脸。
她的耳根微红,神色窘迫。
“看够了吗?看够了,该轮到我了!”夏衍又问她。
夏春花连忙摇头,说道:“看不够!”
夏衍便纵身跃下,翩翩如白云。
夏春花惊叹他的轻身功法,羡慕得不行,眼珠子差点黏在他身上。
夏衍停留在她跟前。
他居高临下打量夏春花。
夏春花抬头仰望他。
她的脸颊绯红,心跳加快。
“听说,你昨夜哭喊着找人救命?”夏衍忽然问她。
夏春花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层次含义。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知道了夏春花的真实身份?
夏春花咬了咬唇。
“为什么要撒谎?”夏衍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寒冽的冰霜。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夏春花。
夏春花有点害怕。
她以为夏衍只是知道夏春花是女孩子,没想到夏衍竟是一眼看透了她。
“我……我没骗您。我真的有事,请大哥哥救我。”夏春花道。
“你是女孩子,我为何要管你?”
夏春花急切解释:“因为我是爹的女儿。”
“胡言乱语。我不信。”夏衍冷漠道。
夏春花急坏了。
她拉扯夏衍的衣摆,央求道:“您相信我。我的确是女孩子。我爹爹他……他不敢告诉你的,对不对?”
“放手!”
夏衍甩开她的手。
夏春花扑通跪了下去,抱住了夏衍的腿,哭道:“大哥哥,算我求你。我真的遇到麻烦,需要你帮助。我爹是朝廷钦犯,你若杀了我,皇帝陛下会饶恕你吗?”
“我爹爹不是钦犯,他只是替皇帝办事而已。”夏衍冷冷道,“还有,我不姓夏。”
夏春花的眼泪更汹涌了。
她抽泣哽咽,说不出话来。
“大哥哥,算我求你了!”夏春花继续哀求道,“我保证不泄露你的身份,可以吗?”
夏衍冷冷看着她。
夏春花又恳求道:“求求你。”
她的哭腔,令人怜悯。
夏衍缓缓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柔声道:“你是女孩子?”
“是。我娘不愿意我嫁到王家,她怕我受委屈。所以,我才装作女扮男装。我爹他知晓真相,不肯让我嫁入王家,他不喜欢那个女人。我们娘俩躲在这里,不想让别人瞧见。”夏春花哽咽着道。
夏衍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我们是江湖中人,你为何跑来当兵?”夏衍又问。
“我爹他……他杀了人,逃亡途中遇到了匪患,被人抓住了。官府查封我爹的老宅。我们无路可去,我只好投靠我爹,做了兵士,每月领饷银养活自己。”夏春花道。
“你父亲是谁,我派人去寻他。他若是真心悔改,可以饶他一命。否则,他死定了。”夏衍道。
夏春花闻言,吓得全身颤抖,眼泪流得更凶。
夏衍看出来了。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夏衍又问她,语气严厉,“你不是个愚蠢的孩子。为什么要替他隐瞒?你父亲是个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恶霸!”
夏春花呜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擦掉了眼角的泪,对夏衍道:“谢谢大哥哥!但是,他真的杀了人!我不想牵连他,我不会把此事告诉其他任何人的。”
夏衍道:“随你。你记住,祸从口出。”
夏春花低垂脑袋。
她不明白。
夏衍为什么一直纠结于此事?
夏春花心情复杂走到了梅花树下,她双膝盘坐,闭目打坐调息。
等她醒过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空中悬挂几颗星辰。
“太阳升起来了!”夏春花欣喜道。
夏衍瞥了她一眼,“我以前怎未见你如此开朗?”
夏春花笑着说:“因为今日的天特别蓝啊!”
夏衍淡漠收回视线。
“你爹的尸体呢?”夏春花又问。
夏春花的爹爹昨晚就死了。
夏衍的属下们在林间发现了他的尸首。
夏衍让人烧了他。
夏春花也想烧他的尸体,却被夏衍制止。
“尸首留着,我们有用处。”夏衍说。
夏春花只得同意。
夏衍带着属下,返回了军营。
他的副将问他:“殿下,这件案子还查吗?”
夏衍摇摇头,说道:“不必查了。他杀了朝廷重臣,这种大罪足以治罪。”
副将点点头,退出了大帐。
夏衍的心里,却始终觉得不妥当。
“……昨晚,有贼子闯入军营,刺伤了夏公子。”他思考良久之后,决定派人彻查军营,“另外,再给京兆尹传消息,让他加强防范。”
“是。”属下领命。
夏春花并没有跟着他回军营。
夏衍回了大帐,就听见有小厮进来禀告:“殿下,夏公子刚刚送来了早膳。”
夏衍的眉头蹙了蹙。
他吩咐属下,道:“叫他进来。”
小厮很快将夏春花请了进来。
她捧着托盘,盘里端着热粥、咸菜、馒头。
“多谢大哥哥昨晚救我。”夏春花道,“我知道你嫌弃我脏兮兮的,不肯与我共桌用饭。这些都是新鲜做好的,还热乎着。”
夏衍盯着碗里的馒头和粥,问道:“你吃了吗?”
“我还没吃。”夏春花答。
夏衍示意小厮拿两个馒头给夏春花。
夏春花感激谢过。
两个馒头下肚,夏春花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她喝了一口粥,粥里面搁了鸡蛋碎沫。
“你吃鸡蛋做什么?”夏衍问,“鸡蛋不能吃多。”
“我胃疼。”夏春花说。
“我看看。”夏衍伸手去掀夏春花的袖子。
夏春花忙护住了自己。
夏衍神色微敛,眸底闪过抹尴尬,缩回手,问:“我碰疼你哪里?”
夏春花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低声道:“我……没事了。”
夏衍嗯了声,不再追究,然后转移了话题,问:“你爹是个贪官。你不恨他?”
夏春花道:“我恨。可是,我爹杀人是有原由的。我爹不曾滥杀无辜,他只是……只是……”
夏衍安静听她倾吐衷肠。
“他是我爹。我怎能怪他呢?”夏春花喃喃道,“他杀了那么多人,却依旧爱我娘。我娘临死前最担心的人,就是我。我总觉得我爹没了我娘就完了……我娘说,她希望我好好孝顺我爹……”
夏衍默默听了。
他的手指敲击桌案,沉吟片刻,道:“你若是没地方落脚,可以搬到我的大帐来住。你是我妹子。”
夏春花惊愕抬头。
夏衍解释道:“你年纪还小,应该和母亲团聚。你父亲那边,暂时不用管。你娘不会希望你冒险的。况且,我不是一般人,我身边不缺丫鬟婆子伺候。”
夏春花犹豫着,没有拒绝。
“……我会找机会,劝说我娘。”她低低说道。
夏衍微讶。
她倒是聪慧伶俐。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敢轻易劝服一位高门贵妇。
而夏衍也从未奢望她会帮助自己。毕竟,他和她素昧平生,谈不上信赖或者友善,更谈不上亲近。
夏衍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不是猛龙不过江。
他的确没有资格让一名小姑娘帮忙。
“谢谢你的好意。”夏衍道。
夏春花道是。
夏衍看她神色憔悴,便挥挥手,让夏春花先下去休息。
她走后,夏衍的脸色就阴冷了。
他对自己麾下的将领道:“这几日,注意巡逻的人。”
这个时代的巡逻队,非常的松懈,不似后世的紧迫。
“殿下,您是怀疑……”属下不解。
“宁王府内藏奸细。”夏衍道。
属下愣怔。
他们这支队伍,已经驻扎了数月。除了夏家兄弟二人,他们并未发现异样。
“是,殿下。”
***
夏家的军营里,仍是风声鹤唳。
夏延筝和夏墨儿,都没有回来。
这次,夏衍没有派斥候出城寻找。
夏延筝和夏墨儿失踪的第三日,夏衍派出去寻找夏延筝的人回来禀报,说夏墨儿和夏延筝被人掳劫,失踪了。
这令夏家震怒。
“……掳劫了两个女娃娃,不知所谓。”老夫人愤懑。
她虽然疼爱幼孙女,却也不至于为了两个小姑娘置夏家颜面不顾。
夏家不是软柿子,任谁捏。
这些年来,夏衍和长房的关系一直僵硬,夏老夫人对他颇有微词。
“殿下呢?”老夫人问。
夏衍的副将道:“殿下正在校场训练士兵,准备迎战。”
老夫人气得肝火旺盛。
“他就是不务正业!”老夫人骂道,“夏家的军队,要靠一个乳臭味干的黄毛小子撑起。我瞧他,也撑不起来。”
副将没有附和。
老夫人又道:“立马把军中主事的人全部喊回来,商量此事。”
副将领命。
老夫人则去了趟祠堂,找了族老商议此事。
夏延筝被掳的消息,很快在京都流传。
众人议论纷纷。
“……据说是夏墨儿勾引了那个姓周的侍卫,惹恼了人家,才遭遇横祸。”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夏墨儿是郡主,谁有胆子动她?再说,她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和男子乱搞的人。”
“这是真的!那侍卫是京兆尹的人,奉旨缉捕夏家余孽。他抓住了夏家的女眷,打伤了她们。夏家四少爷为了保护两位千金,也受伤了。”
“啊呸!胡言乱语!”
“那侍卫也挨了一顿鞭子!这件事千真万确!夏家人都在衙署里,等着皇帝的裁断。”
众人哗然。
“难怪夏墨儿这段日子一反常态,总在街市上逛荡。”
“我就说嘛,她这么爱玩的性格,居然不去花街柳巷,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她这也太丢人现眼了吧?”
“她也配当咱们大齐的郡主?”
“简直丢尽了咱们皇室的颜面。”
“陛下不会饶恕她的。”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
夏墨儿被掳走,京里众说纷纭。
而另一处院子,则安静极了。
这院子很偏僻,是个废弃许久的宅邸,夏延筝姐妹俩被人带到了此处。
院子里杂草丛生。
她们俩被绑着手腕扔在柴堆旁。
柴堆上躺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衣裳破败,血迹斑驳,脸色灰白。
夏墨儿吓坏了。
“这个丑八怪,怎么跟阿娘长得一模一样?”夏墨儿哭着说。
夏延筝亦哭着摇头。
两人被人带到了这座荒芜的屋子里。
“别害怕,我不会杀了你们。”女孩子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被火烧灼了。
夏延筝哭道:“姐姐,救我。我害怕。”
“乖乖待着别叫。”女孩子道。
她坐起来,从柴垛后面爬下来。
夏墨儿吓呆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女孩子。
女孩子走向夏延筝,把她扶了起来,然后替夏延筝解绳索。
她一点也不凶恶。
夏墨儿见状,慢慢也放松了警惕。
“姐姐,你认识我们吗?”夏延筝问她。
女孩子道:“我叫红鸾,你们是我的妹妹。”
夏墨儿又吓了一跳。
“你不是姐姐,姐姐不会自称‘红鸾’。”夏墨儿哭诉道。
她被吓傻了,连姐姐不自称红鸾也分辨不出。
红鸾笑了笑。
“你们是哪户人家的?”红鸾继续问,“是哪个姐姐教给你的武功吗?”
夏延筝摇摇头。
红鸾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叫什么?”
“夏墨儿。”夏延筝抽泣,“我姐姐不喜欢我。”
红鸾道:“那是你们姊妹闹脾气了吧。”
夏墨儿点点头。
红鸾道:“我们姊妹俩,从前就不亲近。你姐姐不喜欢你,那是应该的。”
她们姐妹间有矛盾,这是肯定的。
红鸾的语气柔缓,像春风拂面,抚慰了夏墨儿焦躁的心情。
她不由问道:“你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我逃跑了。”红鸾叹气。
夏墨儿瞪大了眼睛。
“你逃跑,被人抓到了?”夏墨儿惊奇,“你怎么做到的?我听爹爹说,这附近都是土匪强盗,没人可以逃脱。你怎么能……”
红鸾露出痛苦之色。
她闭上眼,不忍再说下去。
半晌,她重新抬眸,道:“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偷溜出去玩耍,害你们担忧。”
她的目光很慈祥,透着母亲般的温暖。
夏墨儿莫名心酸起来,泪珠滚落。
红鸾拿出帕子,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泪水。
夏墨儿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她又想到了什么,猛然推开红鸾,冲出了门外。
门口站着五六名壮汉,守在外面。
夏墨儿哭着跑过来,拉住其中一人,道:“叔父,我要去救我阿姐。她是无辜的,你让我出去。”
那人道:“你阿姐是罪臣之后,如今还敢进宫告御状,死活与我何干?你快离开吧!”
夏墨儿挣扎,哭求他:“叔父,我只剩下我阿姐这一个亲人了。我若是见不到她,也会死的!叔父,求您让我出去好吗?”
那位叔父狠了狠心,道:“不行,你若是非要出去,我就打晕了你。”
说罢,他挥了挥手。
几个壮汉上前。
他们把夏墨儿按倒在地上。
夏墨儿挣扎着。
她的力气比不上壮汉。
那个时候,她已经绝望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粗暴拖入柴堆时,突然一阵风吹来。
有个人影闪电般窜入,抱起了夏墨儿,身形灵巧敏捷,轻盈翻转。
那群壮汉尚未看清楚人影的容貌,就感觉脖颈一疼,昏厥过去了。
夏墨儿吓傻了。
她怔怔看着来人。
“别怕,没事了。”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
夏墨儿却依旧愣住。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这并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有人救了她们。
“是你吗?”夏墨儿喃喃问。
夏明铮微讶:“你知道我?”
“你不记得我?”夏墨儿又问,“那天晚上,你救了我。你忘了吗?”
夏明铮仔细想了想。
那晚……
他记忆中似乎是有这么个姑娘,他正巧路过,看到她摔在地上,就顺势捡了起来。
他并未留意她的相貌,更没注意到她说了些什么。
他把她放回了马车上。
他骑马往前赶路。
途中,他又看到了那姑娘,于是又救了她。
夏墨儿对那晚的事印象深刻。
所以,她才笃定是夏明铮救了她。
她满怀期待看着夏明铮。
夏明铮蹙眉。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
他不可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
况且,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他略微迟疑了下。
“我不认识你,姑娘你弄错了。”夏明铮冷淡道,随即将她放回马车里,“我不是故意撞你的。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
夏墨儿伸手拉住了他。
他停住脚步。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难道不报答我吗?”夏墨儿道。
夏明铮看着她,神色愈发冰凉,道:“你不是我的恩人。”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夏墨儿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喂,你怎么能不负责任呢?”她拽住了夏明铮,“你是不是故意装作不记得?你是故意想骗我的银子是不是?我不信!”
夏明铮甩开了她。
夏墨儿跌了个踉跄。
她又爬了起来,拦住了他。
夏明铮的怒气蹭蹭往上涨。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讲理?我救了你,你反而赖上我了?”夏明铮吼道,“你是谁啊?”
“我叫夏墨儿!”夏墨儿喊道,“夏明铮!你真的不记得我?”
她很激动。
夏明铮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
“你不姓夏,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曾救过你。快让开。”夏明铮道。
“我姓夏,我阿姐姓夏,你姓夏……”夏墨儿固执道。
夏明铮皱眉。
这个小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丢下你阿姐。”夏明铮道,“我当时太慌张了。你们兄妹两个,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夏墨儿顿了下,眼眶泛红。
她用袖子抹眼睛,道:“是……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夏明铮又道。
“有人追杀我和我阿姐。”夏墨儿声音嘶哑。
夏明铮道:“那就带我一块儿走。”
“你?”夏墨儿诧异,“你不是北齐人,你怎么帮我?”
“我是大夏人。”夏明铮道,“我是来大夏做官的。”
夏墨儿犹豫不决。
最终,她道:“那你跟我们同行。但是不许乱说话、坏我们的计划,否则我不会饶你性命。”
“行。”夏明铮道,“快说吧。”
夏墨儿便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了夏明铮。
原来,她和夏雨桐,是奉了长辈的命令,潜伏在大周的皇帝身边。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监视大周朝堂的动静。这次,有人要杀皇帝陛下,我和我阿姐才被派遣了过来。”夏墨儿道,“我们原本不知道皇帝陛下在哪里,结果遇到了大夏皇帝的人,他给了我们指引。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结果遭了埋伏……”
她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夏明铮道:“我会尽力保护你们。现在天色黑暗,你们先躲起来,我明日天亮后再来接你们。”
说罢,纵马远去。
夏墨儿目瞪口呆。
他就这么跑了?
她的性命堪虞。
可惜了她的银票和银两。
夏墨儿恨恨跺脚。
“算了,等明日天亮,他肯定还会来接咱们,我们继续去找人。”她嘀咕道。
***
另一边。
夏明月回了家,一整日都提心吊胆。
母亲问她去哪了。
她撒谎说,自己在街上玩耍,迷了路,幸亏遇到了一个好心人,把她送到了医馆里。
“是你爹送你来的?”母亲问。
“嗯。”夏明月道,“他说我受了惊吓,不宜颠簸,让我休息一夜。”
母亲点点头:“早点歇息。你祖父和父亲还不知道此事,你暂且瞒着。”
“女儿省得。”
“还有,今天你阿爷回来了,你去看过没有?”
夏明月摇头:“没呢。阿奶身体如何?我担心祖父骂我,就不敢回去了。”
夏老夫人病倒了,卧床不起。
夏明月也没脸回去。
“你祖父没空骂你。”母亲道,“他正陪着你阿奶呢。”
夏明月笑了笑。
夏老夫人是她嫡亲的外婆。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外婆长什么样子。
她只记得母亲总是哭泣,父亲也总是喝醉酒,每逢喝醉酒,总喜欢打母亲出气。
母亲是被打醒的。
直到她七岁那年,夏老夫人去世了。
父亲也伤透了心。
他常说,若非母亲不争气,他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阿奶最近总念叨你,让你过几日去看望她。你若是得空了,去看看她吧。”母亲叹了口气,叮嘱夏明月,“阿奶最疼你。”
夏明月应了声是。
母亲便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夏明月躺在榻上睡觉。
突然,她猛的坐起来。
屋子里漆黑一片。
她怔忡盯着帐顶,脑海中浮现刚刚的画面。
“夏墨儿”说的那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一字一句敲击她的耳朵。
她想起来了。
这具身体的阿姐,她叫夏雨桐。
这个名字,已经死掉了。
“夏明铮?”夏明月低喃着,喃喃重复这三个字。
夏家有两个孩子。
夏墨儿是二叔的女儿,她排行第三。
她阿姐是四叔夏雨霖的女儿,夏明峥的姐姐,夏明兰的女儿。
这个名字是她阿姐留下的唯一线索,因为这是夏家的传家宝之一。
她阿姐的生辰,和阿姐一模一样,她是夏家的独苗。
她死后,阿娘就改成了她的名字,她是大哥的女儿,夏明珠。
夏明珠的生辰八字比较特殊,她出生时,满月酒宴席设在宫里,请了太后和皇上吃酒庆祝。
满月酒后,太后和皇上赐婚,夏明珠成了燕王妃,夏明兰嫁进了魏王府。
夏家就只剩下了她和阿姐两位孤女。
父亲虽然对阿姐不闻不问,母亲却格外偏爱她。
夏墨儿是夏明兰的女儿。
“阿姐,对不起。”夏墨儿抱着膝盖,轻声哭泣。
她是阿姐的替身,她害死了阿姐。
如果阿姐活着,一定会恨她的,她会怨她抢走了阿姐的一切。
她无法原谅自己。
“你别怪我,阿姐。”夏墨儿擦干净泪水,对自己道,“我不能连累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阿弟,替你报仇。”
***
翌日一大早,夏明铮就来找夏墨儿。
“我昨夜翻墙出来,听了些东西。”夏明铮对夏墨儿道,“我们必须赶紧离开京城。”
夏墨儿急忙问他:“你听到什么了?”
夏明铮道:“南蛮军攻破了皇宫,杀入皇宫。宫内的嫔妃和公主,包括我爹,以及其他官员,统统都死在南蛮军手里了……”
夏墨儿愣住。
她的脸色煞白。
南蛮军攻入了京城吗?
“南蛮人杀进来了吗?”夏墨儿颤抖问,“阿姐呢?”
“南蛮军只是夏据了皇宫。”夏明铮道,“你阿姐并未遇难,她逃到了山林深处。”
“她在山林里,还有机会跑掉。”
“我怕她会被南蛮人抓走当俘虏,就偷偷去找她。”夏明铮继续道,“我发现山里藏着密室,你阿姐应该藏在里面。”
夏墨儿心跳得很厉害。
“那你还不去救人!”她吼夏明铮。
夏明铮蹙眉:“我一个人不敢进去。”
“那我们分头寻找。”夏墨儿道,“找到她之后立刻带她走。”
夏明铮犹豫了半晌。
夏墨儿又催促了几次,他才勉强答应。
于是,他们俩兵分两路。
夏明铮一个人进去找。
而夏墨儿则去找大伯父。
大伯父和父亲关系僵硬,夏明铮去找大伯父帮忙,他未必愿意搭理夏明铮。
夏明珠失踪之后,夏老爷子就把他软禁在院子里。
这段日子,他都闷闷不乐的,整日沉浸在痛苦和悔恨里,谁劝也不肯出门。
夏墨儿找上门去,大伯父眼底有光亮闪过。
“墨儿?”他激动道,“怎么找到你的?快告诉大伯父。”
他迫不及待的要出门。
夏墨儿阻止了他。
“大伯父,你跟我来。”
夏明铮在山洞里找到了夏墨儿。
山洞阴暗潮湿,夏明铮进去就觉得不舒服。
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衣物、鞋袜等物。
“阿姐……”他喊了声,扑向了一张破旧的木板床。
床上有血迹,但是夏雨桐穿着整齐的衣裳,呼吸微弱躺在上面,双眸阖闭。
夏明铮顿时松了口气。
他跪在旁边,伸手探了下她鼻间。
夏雨桐依旧昏迷着。
“你们先退下吧。”夏明铮吩咐丫鬟,把所有伺候的奴婢赶了出去,然后把夏雨桐挪到了炕上。
“阿姐?”夏明铮喊她,“阿姐?”
夏雨桐仍是没反应。
夏明铮给她诊脉。
脉象虚弱,显示她失血过多。
夏明铮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粉,洒在她伤口周围。
然后他去烧了热水,端了碗温水进来,将夏雨桐扶起来喂给她喝。
夏明铮守了她一夜,她没有醒来。
他趴在炕沿上睡着了。
梦里,他梦见了自己的阿姐,还有他们一家四口。
夏雨桐还是那么美丽,她笑着朝夏明铮伸出手,喊他的乳名。
“阿郎……”
“阿郎……”
……
清晨,阳光照进山洞。
夏明铮缓缓睁开眼睛。
一抹金色刺目。
“阿姐!”夏明铮惊喜喊道。
夏雨桐睁开眼睛,茫然看着他。
“我是阿郎。阿姐,我终于见到你了,阿姐!”夏明铮握住她的手,眼圈红红的,“你吓死我了。”
夏雨桐看着他,许久,忽的笑了。
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傻小子,做梦了吗?”
“阿姐?”夏明铮一脸懵懂。
“嗯。”夏雨桐点头。
这是梦啊。
他在梦中唤她阿姐,可惜她不认识他。
他是夏明铮,不是夏长风。
“……阿姐?”夏明铮再次试探道。
夏雨桐笑眯眯的,抬起右臂,摸了摸夏明铮的脸颊:“你今年十岁了?”
她记忆力衰弱,不过夏明铮的容貌变化不大,她还是能认出他来的。
夏明铮点头:“十岁了。阿姐,你饿不饿?”
“饿,我快渴死了。”夏雨桐说完话,喉咙咕噜噜作响。
夏明铮立马站起身,从角落里拖出一口箱子,打开之后,取出里面盛放的米粥和咸菜馒头。
夏明铮用勺子舀起一块馒头,递给夏雨桐。
“谢谢。”夏雨桐咬了一口,慢悠悠咀嚼着,含糊道,“味道真好。”
夏明铮高兴坏了:“你尝尝这个,很甜的。”
夏雨桐点点头:“挺好。”
“那你多吃点。”
夏雨桐又啃了两个馒头,感觉肚子饱饱的。
她抬起胳膊,揉揉自己酸疼的腰肢。
“阿姐,怎么了?”夏明铮担忧问。
“腰疼。”夏雨桐道,“坐车坐的时间太长了。”
夏明铮想到夏雨桐是坐轿子回来的,立刻心疼的问:“那现在呢?好受点没?”
“好多了。”夏雨桐靠在枕头上,叹息着摇头,“唉。”
她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夏明铮知晓她为何叹气,安慰道:“你别担心了。二叔已经去找阿姐了,他一定会把阿姐找回来的。”
“他是谁?”夏雨桐好奇的问,“是个男孩子?”
“嗯,是个男孩子,和你同胞兄弟。”夏明铮道。
夏雨桐点点头。
“他叫明峥。”夏明铮解释道,“我们夏家三房唯一的独苗。他比较淘气顽劣,你不要管他。”
“阿姐知道。阿妹从小到大,最喜欢欺负他。他也很调皮捣蛋,总是捉弄我。”夏雨桐道,“我不怪他。”
夏明铮抿唇一笑:“他就爱逗阿姐玩。”
夏雨桐点点头:“嗯,他确实很喜欢戏耍人。”
夏明铮陪她聊天,直到天光大亮。
夏明铮留在山洞里陪着夏雨桐,让山洞外的下人准备早饭,他陪着夏雨桐吃饭。
“阿姐,我给你讲故事听吧?”夏明铮提议。
夏雨桐点点头。
夏明铮便给她讲了《西游记》的故事,其中唐僧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的情节被改编成了西游记的前传——夏明铮的爹娘就是写西游记的文学家。
“原本是唐僧去西天取经,结果唐僧在途中遇上了妖魔鬼怪,唐僧不敌,孙悟空救了唐僧,然后一伙猴子和妖魔鬼怪打起来。唐僧趁乱逃走。
唐僧一行人到了五庄观,孙悟空和菩萨斗智斗勇,打败了妖魔鬼怪。唐僧对他千恩万谢,孙悟空却不耐烦了,转身就走。
唐僧急切追问,孙悟空说‘我要去取经’,唐僧愣住了。
这时猪八戒凑了过来,说了句:“我送你。”唐僧连忙摆手,表示‘我不要你送’,孙悟空却说‘你送我我就答应你’。
唐僧无语。
唐僧一行人离开了五庄观,往东胜神州飞奔。
他们刚跑了一半的路程,就听到了猪八戒的惨叫。
“师傅,我错了,您饶命!我不该偷你的酒,我发誓,我绝对不敢再犯了,您老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饶命呀……”
众人回头,正好撞上了一群花豹子。
花豹子凶狠残忍,把猪八戒撕碎吞食掉。
孙悟空和唐僧都看呆了。
唐僧喃喃:“原来这世界竟如此险恶!”
“阿姐,咱们走吧!”夏明铮扯了扯她的袖子。
夏雨桐点头,她掀开了帐篷帘子。
她的病好些了。
“咦?”
她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她透过窗户,瞧见了一棵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个人影。
他披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
他的脸隐藏在阴暗处,根本看不清楚。
“什么人?”夏雨桐皱眉问,“谁在哪儿?”
她想要走近,但是夏明铮拉住了她。
夏雨桐疑惑看向他。
夏明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告诉她:“嘘!”
夏雨桐微怔。
“阿姐,你先歇会儿,我出去看看。”夏明铮轻声道,并且叮嘱夏雨桐,不要发出声音。
夏雨桐点点头。
夏明铮撩起帘子,悄悄钻了出去。
他站在树底下,仰着脖子,警惕看着坐在树边的那位客人。
那人一动不动,似乎陷入沉思。
“喂!”夏明铮喊了他一声,然后又压低嗓门,“你干嘛躲在那里装神弄鬼,赶紧给爷滚起来。”
他以为对方在假寐。
他骂了几声,见对方毫无反应,于是大步跨到对方跟前,伸腿踢了对方一脚。
那人闷哼一声。
夏明铮瞪大双眸,不可置信盯着对方。
对方抬起头,露出一张英俊至极、美丽异常的脸庞。
“夏……明铮。”对方开口,声线低柔温暖,仿佛春日拂面而来。
夏明铮浑身僵硬。
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喃喃道:“你……你……你是我哥……哥……”
他有三个哥哥。
大哥二哥,早在二十年前,他们就去世了。
而眼前的这个人,虽然穿着一袭黑衣,却遮掩不住他的华贵和雍容。
他和二哥、二嫂长得一模一样。
他是大哥夏明渊。
夏明铮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和大哥、二哥一起玩耍,他们三个感情很深。后来他们一同去求医,结果都没活着回来。
夏明铮哭闹了整整七天七夜。
父母伤痛欲绝。
大夫说,他们的尸体都冻住了,骨肉分离,怕是没办法合葬了。
当初父亲带领全族,投降了燕王,才得意保住性命。
他们在燕王府过了一段苦日子,燕王封了他们每人为县令、乡绅,还赐了宅邸。夏明铮的父亲和婶婶,都在这宅邸里养病。
大哥是县令之职,二哥做了乡绅。
他们三兄弟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他们三人就被皇帝下旨召进宫。
皇帝想收回夏氏祖产。
皇帝说,“朕登基以来,夏氏忠肝义胆,忠君爱国。如今,夏氏百年传承,理当由朕继承。尔等功劳簿上皆是有名的,朕决定封尔等为郡侯。”
“皇上,臣愿意为陛下效力。”夏氏族长跪地叩拜。
二叔和婶婶也跪下了。
夏明渊不肯跪。
皇帝怒斥夏明渊,说他目无君上。
“朕乃圣主,尔等不服也得服。”皇帝冷冷道。
夏明渊仍是不肯屈膝。
他死都不能屈膝。
皇帝怒火更盛,命御林军将夏明渊抓起来,押回京城,交给顺天府审判。
二叔和婶婶也被关进了牢里,夏家一落千丈。
夏雨桐的大伯母和姑姑,也因为触怒龙颜,被贬到了别的地方。
“你们都不用求饶,我不是来害你们的。”
这是当时,夏雨桐听到的话。
她不明白对方是谁。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夏家的男丁,都是夏氏一支的精锐,武艺高强。
而这些人,都被皇帝斩杀了。他们不服皇帝,不肯为皇帝卖命,皇帝恼羞成怒,杀了他们。
夏明渊和夏明峥的父亲是例外。
他是燕王的心腹。
他没有参与谋逆大案,而是保护了夏家。
他和他妻子被贬去岭南,两人相依为命。他娶了一房妾室,生下了夏雨桐。
夏雨桐从未听父母提及,她大概猜测,是她父亲瞒着她。或者,她父母也不确定对方是否真实存在。
毕竟已经过去了六年多。
“......我爹爹娘亲呢?”夏雨桐问。
夏明渊的脸色苍白:“他们......他们去了......”
他哽咽起来。
夏雨桐的泪,夺眶而出。
她扑到了夏明渊怀里。
“怎么会这样,他们......他们怎么就不见了......”夏雨桐悲恸。
夏明渊也哭了。
两人哭了许久,夏明渊擦拭了眼角,道:“桐儿,我带你去找他们吧。你爹爹娘亲留下来遗言,让你好好学本事,将来帮衬我和你大哥.......”
夏雨桐含泪点点头。
***
“夏明渊的女儿夏雨桐失踪了......”
夏雨桐和夏明渊离开了村寨以后,夏明渊就派人四处打探消息。
夏雨桐的娘叫杨翠珠,父亲叫夏洪远。
夏洪远原本也算官宦人家,可惜夏洪远贪污受贿,被革职查办,连累杨翠珠的娘和妹妹也遭殃。
一家人逃荒,杨翠珠的爹爹病逝。
夏雨桐娘抱着襁褓中的她,一路东奔西跑。
最终,他们抵达了广州府。
他们没钱买棺材,便租了一间屋子,暂居下来。
夏家人不善交际,又怕暴露行踪,便把夏雨桐放在杨翠珠床上,杨翠珠照顾她。
杨翠珠有个妹妹,嫁到邻镇,改姓赵,名叫赵氏。
夏雨桐的奶奶则是赵氏的婆婆。
杨翠珠和赵氏是亲戚,她们俩常往来。
杨翠珠娘家的侄子是杨老汉。
杨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他们一直靠杨翠珠和杨老汉种田养家糊口。
杨翠珠娘家有五亩地,她和赵氏轮流种植。
杨翠珠自己种粮食。
杨家的日子,比较清贫。
赵氏的丈夫姓李,在城里给人浆洗布匹,一个月赚三吊钱。
李家有四个孩子,都比夏雨桐小一岁,如今也十八了。
他们和赵氏一样,都非常疼爱妹妹。
“妹子,咱们吃什么啊?再熬下去,我就快要撑不住了......”赵氏抱怨道。
杨翠珠说:“咱们还欠债呢。”
赵氏说:“欠什么债?咱们不是还有五亩地吗,总能凑够银子。”
杨翠珠叹气。
他们是借高利贷的。
借了钱以后,他们要把地抵押给银号,每年要向银号缴纳税款,且每次缴纳税款的数量都不尽相同,以此获取利润。
这是一笔巨额的财富,他们拿来填补窟窿。
若是还不上,银号就会要走五亩地。他们就只能饿肚皮。
这样的日子,何止是折磨?
杨翠珠每晚睡觉都睡不着。
“那些人催的厉害,我都几天没睡了。我瞧着,他们快要动手逼迫我们还钱!”赵氏抱怨。
杨翠珠摇摇头:“哪怕我们卖掉五亩地,也还不上钱的。”
“那可咋办?”
“只能先拖着。”杨翠珠道。
赵氏沉默半晌。
片刻,她低声问杨翠珠:“妹子,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个神秘莫测的‘神医’,能治疗瘟疫?”
杨翠珠愣了下。
“你听谁说的?”杨翠珠问。
“没有听谁说。只是我娘临终前跟我说,她说我们夏家的血脉里面,有很多奇怪的本事。”赵氏道,“我也没弄懂什么意思,反正是我娘临终时候的话,我记得很深刻。”
“我们夏家有很多奇特的本事?”杨翠珠喃喃道。
“嗯。”赵氏点头。
杨翠珠陷入了沉默。
她不想告诉赵氏,夏家没什么奇怪的本领。夏家世代忠烈,从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但是夏雨桐的事,却让她不知该如何启齿。
她的父母都是烈士。
“我也听说过‘神医’,可是不知道他在哪里。”良久,杨翠珠叹了口气,答复赵氏。
“你也不知道?”
杨翠珠点点头。
“唉,真可怜,你爹娘死的早。”赵氏道。
杨翠珠笑笑。
她不喜欢提这件事。
夏雨桐醒过来,已经是七天之后。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双黑乎乎的鞋底,踩在她身上。她吓了一跳,猛然坐起。
“哎哟喂,醒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像女人发嗲。
她转过头,看到了个穿着华丽的丫鬟,端坐旁边。
“我.......”她刚刚开口。
那丫鬟立马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骂道:“小蹄子,哑巴了?主子问话,你居然敢装聋作哑?”
夏雨桐摸摸脑袋。
脑门有点疼,还有点胀痛。
她应该是撞破了头。
“我怎么了?”她茫然问。
她昏迷的时候,好像做了一场梦,她梦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小蹄子,你还敢装蒜!”那丫鬟瞪了夏雨桐一眼,“你忘了?”
夏雨桐仔细回忆了一番。
她想起了,自己似乎撞墙晕倒了。
那是梦吗?
她怎么会做梦呢?
“你是哪位姑娘的奴婢?我好像不认识你……”夏雨桐问。
“你不认识我,可认识我家小姐?”丫鬟冷哼,语气颇傲慢,“我们小姐是安国公的千金,我们小姐救活了你的命,难道你不晓得感激?”
“你家小姐?”夏雨桐更加茫然。
“我们家小姐,乃是当朝太尉府的小姐,安宁郡主。”丫鬟说道。
夏雨桐的心顿时咯噔了下。
她脑海中闪过一张美艳至极的脸庞——安宁郡主,安排她进宫选秀,结果被皇帝拒绝了,并且贬为庶民。
夏雨桐对安宁郡主充满了恨。
这些恨意,随着时光渐渐淡化,却仍残存在她脑海。
所谓的“安宁郡主”四字,让夏雨桐浑身冰凉,毛骨悚然。
她的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是太尉府的人?我没见过你们家小姐!”
丫鬟道:“你这丫头,胆子挺大嘛,敢冒犯我家小姐,信不信把你丢到乱葬岗去?”
夏雨桐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想要喊救命,可嗓子嘶哑了,无法开口。
她全身颤抖着,恐惧笼罩着她的全身。
丫鬟见状,冷哼了两声。
她把手搭在了夏雨桐胳膊上,用力一扭,夏雨桐顿时疼得呲牙裂嘴。
她想要呼喊。
丫鬟的掌心突然冒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将夏雨桐包裹起来,令夏雨桐发不出声。
“别挣扎,否则毒性加重,死得惨兮兮的,连魂魄都飞灰湮灭!”丫鬟警告夏雨桐。
夏雨桐顿时僵硬不动。
她不敢乱动,只得咬紧了唇,泪水溢了出来,打湿了枕巾。
她想起梦中的一切,心里又酸又涩,眼泪滚落下来。
丫鬟见她哭泣,微诧。
“我家小姐心善,才留你条狗命。你要是乖巧,我保证你不会受苦;你要是再惹怒我,哼哼,你会尝遍各种酷刑,直到你吐露实情为止!”丫鬟恶狠狠威胁道。
夏雨桐哭得愈发凶。
她从未遭遇过这种屈辱。
“呜呜呜,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丫鬟不屑嗤笑。
她收了白色的烟雾,夏雨桐身体一松,软绵绵躺在床上,整个人仿佛散架了。
这股子白色的烟雾,是剧毒,是毒蛇的唾液。
她曾经闻到过。
她差点就死掉了。
她的灵魂漂浮起来,离开了她的肉身。
她飘在空中。
丫鬟的声音继续道:“你既然是个哑巴,肯定是个瞎子。不过我们小姐心善,愿意帮你医好眼睛。”
夏雨桐惊恐看着她。
丫鬟轻蔑瞥了眼夏雨桐,然后走近夏雨桐的闺房,从妆匣子里翻找。
夏雨桐吓得心尖儿发颤。
她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她的肉身和灵魂一样,都会消失的,彻底的消失。
而这具躯壳里住的,是另外一个灵魂。
灵魂被抽干了生机,等待着消亡。
夏雨桐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
她想到了她的亲人。
这个身份卑贱的夏三小姐,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娘了。
娘嫁给夏敬,虽然也是官宦人家的媳妇,可惜没福气,生了两个儿子就撒手人寰了。
夏三小姐从小没有母爱。
夏雨桐一个人长大,靠着勤劳赚钱糊口,艰难度日。
她以为,自己就算孤独终老,也没什么遗憾。
没想到……
“你们到底要什么?”夏雨桐忍不住问道。
“你先闭嘴。”丫鬟喝道。
她翻出了一根针筒,插进夏雨桐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熟练,不费吹灰之力,将针管里的药剂注射了进去。
夏雨桐疼得浑身抽搐。
“这是什么?”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丫鬟不耐烦道:“你不需要知道。”
药剂打进去半刻钟,夏雨桐觉得眼前一阵模糊。
她感觉自己好困,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合拢了。
迷糊间,有人拿着一块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搬运着她,往床上抬。
夏雨桐的身体很沉,被人推着移动。
她的头很晕,意识却非常清楚,甚至能够猜测出搬运她的人是谁。
她的心沉入谷底。
这个人,正是安平郡主安宁郡主的贴身丫鬟春兰。
春兰在安平郡主面前很有地位。
夏雨桐听父亲说过,安平郡主的夫君夏敬,是皇室宗亲,深得皇帝器重。
夏雨桐从小就跟安宁郡主作对,安宁郡主对她恨之入骨。
如今,她竟然落在了安宁郡主的手里。
“不行,我必须逃走。我的肉身已死,现在灵魂离体,若是我被抓回去,会被安宁郡主弄死的。”夏雨桐心里暗忖。
她不停挣扎着。
春兰按住她,不许她乱动。
夏雨桐几次都要摔倒在地,幸亏她及时稳住。
她一边哭,一边思考办法。
突然,她记起自己穿越前玩网游的事。
她在《仙剑奇侠传》里学了隐匿术。
“不管了,试试再说。”夏雨桐决定拼一把,“反正我死了,安宁郡主也跑不了。”
于是,她集聚精神,努力凝聚灵魂。
片刻之后,她终于成功,灵魂脱体了。
***
安宁郡主府内院一座厢房里,春兰正在摆放熏香。
熏香燃烧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屋顶有风声掠过。
一阵寒气袭来。
春兰一抬头,却发现屋顶站着一名女子,披着雪白狐裘斗篷。
那斗篷,绣工繁复,栩栩如生,似真貂皮,泛着柔滑的光泽。
“啊!”春兰失声叫出来。
她慌忙拔刀,刺向了那女子。
然而那女子速度极快,眨眼间避过她的攻击。
她伸手,捏住了春兰的脖子。
春兰的刀锋划破了女子的肌肤。
血滴答落在地上。
她还没有看清楚女子的相貌,便昏睡了过去。
女子将春兰放在榻上,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而后,女子取了春兰腰带上挂着的钥匙,开了锁,打开了床上那木匣子。
木匣子里装了满满一匣子金银珠宝。
她随便挑了几件首饰。
然后,她把春兰唤醒,吩咐她:“你出去买些吃食回来。”
春兰睁开眼,看到床上躺了一个陌生女子。
女子容貌绝美。
“你是何人?”她厉声斥道。
“我是你家小姐请来的巫师,专门为你家小姐治病的。你快去买菜吧,迟了你家小姐饿肚子。”女子淡淡说道。
春兰盯着她,眼底闪着疑惑。
“快去。”女子催促她。
春兰不敢耽误,转身匆匆出去了。
女子坐在桌案旁,用剪刀修剪着指甲。
她低垂着眸子,姿态优雅。
她并没有立马救夏雨桐。
过了片刻,她确认春兰离开了,才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念诵咒语,符纸瞬息化成了青烟,消失不见。
青烟袅绕,朝远处飘去。
片刻之后,青烟变成了一道虚影,飞向东宫。
“吱呀”,窗棂响动了。
屋子里静谧无声。
片刻之后,窗棂又响了,那道虚影又回来了。
虚影化成了夏雨桐的模样。
她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她望着窗棂方向,喃喃低语道:“爹爹、祖母,雨桐害怕。”
她刚刚离开侯府,就遇到了一个陌生人,给她注射了药剂,还打晕了她。
她当时只剩下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呼喊,也不敢呼喊,只能咬牙承受。
那种痛苦,让夏雨桐心悸,让她胆战心惊。
直到此刻,她仍心有余悸。
她摸了摸胸膛,还是热乎的。
应该没有死。
“你是谁?”夏雨桐冷静了一些,质问屋顶上的人。
屋顶的人没有说话。
他依旧是背对着夏雨桐的。
夏雨桐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也看不懂他的武功高到了哪一步。
她又问:“你是怎么把我送到安宁郡主府的?”
屋顶的人仍是不答话。
夏雨桐的心跳更加剧烈。
她的腿微微抖着。
“你别走,你告诉我,否则我就喊人。你偷窥我,还掳劫我,你是恶人。我若是活下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你的。”夏雨桐继续威胁道,“我知道你武功高,但是你总不会比我爹更厉害吧?我爹的护卫很多。”
屋顶的人还是不说话。
夏雨桐又道:“你既然是我爹派来的,肯定和我爹关系匪浅,你不会伤害我。我是我爹的掌上明珠,你要是害了我,你也逃不了。”
她的言辞犀利,咄咄逼人。
屋顶的人还是不说话。
“你要是不信我,咱俩可以做笔交易……”
“吱嘎——”
屋顶突然塌陷了。
那人纵身跃下。
夏雨桐猝不及防。
她整个人滚落到了屋檐下,狼狈至极。
“哎呦……”她摔疼了。
“你……”夏雨桐愤怒爬了起来,指责屋顶上的男子,“你想谋杀啊?你……”
她骂不下去了。
屋顶上的人,居然是夏靖承。
夏靖承看着狼狈不堪的夏雨桐。
他目光幽深。
夏雨桐的心,砰砰乱撞。
这种感觉很陌生。
夏雨桐愣怔了下。
“我……我没死?”她喃喃问道。
夏靖承点点头,道:“嗯,你没死。”
夏雨桐长长舒口气。
她瘫软坐在地上,双臂抱紧了膝盖。
“我以为我会死,我……”她哽咽了,泪水簌簌流淌,“我差点吓死了。”
夏靖承俯身,蹲在了她面前。
他伸手擦拭着她的眼角。
夏雨桐躲了下,却没躲开,任由他帮她擦干净泪痕。
他手上的触感冰凉。
夏雨桐抬眸,瞧见了他英挺俊朗的五官,还有他漆黑如夜空的眼睛。
夏靖承的眼睛很漂亮。
他眉宇凛冽,鼻梁秀挺,唇薄削。
他像是雕琢出的完美艺术品,充满了魅力。
这张脸,和她记忆里父亲夏庭的脸重叠。
他们两个是兄弟。
她听闻,她爹爹夏庭是个天赋卓著、聪慧睿智的少年郎。他的武功、文韬武略,都是一等一的好。
她娘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已经有了十二岁的儿子夏景轩。
她爹是三品将军,母妃是皇帝宠爱的淑贵妃。
所以,夏家虽然只是商户,在京城也颇有名气。
夏雨桐曾听母妃提到过父亲。
说她爹生性沉稳,温润谦恭。
可今日一见,夏雨桐有点傻眼。她印象中的父亲,温文尔雅,举止得体,是个翩翩佳公子。
夏靖承的气势太凌厉。
她从未见过夏靖承这副阴沉的样子。
他像是蛰伏的野兽。
“你……”夏雨桐试探着询问,“我爹爹呢?”
夏靖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沉默了良久,才低声开口:“他被奸人所害,尸骨未存。”
夏雨桐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父亲的故事。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
有小时候的,也有大一点的时候的。
那个温润如玉的叔叔,那个笑起来格外迷人的男孩子,再也没了踪迹。
夏雨桐哭了。
她扑进了夏靖承怀里。
她哭得肝肠寸断。
夏靖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他似哄小姑娘般,低声哄着夏雨桐:“没事了……”
夏雨桐哭了足足半盏茶功夫,情绪才渐渐平复了。
夏靖承扶她起身。
夏雨桐抹去眼角的泪,站起身,仰头瞪住了夏靖承。
夏靖承的视线也凝在她身上。
“谢谢你。”夏雨桐说,“是你把我带回来了吗?我要报恩!”
夏靖承的嘴唇抿了下,眼睑阖了阖。
夏雨桐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暗自发笑。
“我叫夏雨桐。你叫什么?”夏雨桐问他,同时拿出帕子擦干了眼泪。
夏靖承的视线,终于挪开了。
他看向了院门口,道:“我姓容。”
“容?”夏雨桐蹙眉,思索片刻,恍悟道,“哦,是容家吧?”
容氏是江南大族。
容家在江南的权势,不亚于夏家。
夏靖承的祖先,曾任御史大夫。
夏家是因为夏靖承的爷爷才有今日的显赫。
而容家,靠的是容修的父亲。
容修父亲的祖父是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的位置,并非正四品,但是职权较大,相当于内阁首辅。
夏靖承的祖父,跟容修的父亲关系不错。
容老御史是世袭制度。
容修的父亲是嫡支长子,将来必定继承容家的爵位。
容家是百年簪缨大族,容修的父亲也是个人物,才华横溢,文治武功都很厉害。
容修的父亲是个有本事的,但是不够强势。
他和夏家交往不密切,却对夏靖承很器重。
夏靖承在仕途上,一帆风顺,成绩斐然。
“容家?”夏雨桐想到这里,突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夏靖承看了眼她。
夏雨桐冲他露齿而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像个无邪的女娃娃。
夏靖承收敛了神色。
“我救了你,你打算怎么谢我?”夏雨桐歪着脑袋,笑眯眯看着他。
夏靖承:“……”
夏雨桐的确不能理解他这副模样。
这个世上,有几个男人愿意让人用金银财宝来谢的?
除非是那些暴发户,恨不能把全部身家都献出来,只求能获取一丁点好处。
夏雨桐认识夏靖承以后,夏靖承一直冷静淡漠,不管遇到什么事,夏靖承的表情都波澜不惊。
就连她刚刚跌入河里,夏靖承也没有丝毫慌张,镇定的令人吃惊。
可他偏偏露出了这幅表情。
他是怕夏雨桐讹诈他,所以这么快撇清关系吗?
“容家在江南颇具声望,你要钱有什么用?”夏雨桐问。
她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她掉入河里之后,是谁把她捞上岸的?
夏雨桐的目光,落到了远方。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条长街,长街的尽头,是一栋高楼。
“是谁救了我?”夏雨桐喃喃。
夏靖承的视线微闪。
夏雨桐回眸,朝他咧嘴一笑:“是你救了我吧?你是容家的人?我知道了,我该谢谢你。你叫容修是吧?”
“你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哦,我就随便猜测猜测嘛。”夏雨桐说,“你的眼睫毛真长。”
容修:“……”
这丫头的注意力转移得太快了。
他不想搭话了。
“容公子,请你放心,我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夏雨桐说道。
容修挑了下浓郁的剑眉,问:“怎么报答?”
“我……”夏雨桐想了想,“你喜欢喝酒吗?”
容修摇摇头。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比如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送你啊!”夏雨桐豪迈道,“咱俩交换。”
容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