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欲下》皙约子

38、Chapter38

　　《飞仙欲下》
　　Chapter38

　　天道不容，母妃消散的元神竟未能留在居仙界分毫。
　　意料之中的失望，却也有些难过。

　　我闭门休养不过两日，洗婵匆匆来了如来殿。
　　她陪伴母妃左右多年，见过的奇谈怪论不知凡几，早已练就不动如山的本事，现来却因一封急报擅自破了我设下的结界。

　　也许是没想到我闭门休养是在睡觉，震撼之余，她当即告罪退出去等候。
　　待我从床榻起身宽好衣，她已等不及急赤白脸地打了珠帘进来，“神君，四海动乱，东海禺猇战神以身作筑代替消失的定海神针已经陨落了，北海禺京、西海弇兹两位上神向来交好不知何故将对方都打成了重伤，如今两地海水均冲破结界正往人间界灌去！唯一平波无澜的南海，现虽无伤情亦无风险，可不延胡余将军不知所踪！”
　　心惊于如此大变故，我当即取出日月神镜查看四海详情，所见惊涛骇浪，数不清的生灵死于海水浴场！

　　不知是神性使然，还是我求死的心太强烈，竟不忍再看入眼更多生死枉然。
　　“你留守如来殿，我去一趟。”

　　我甫一施法欲走，对上洗婵担忧的神色，便多余安抚了一句：“我不在的时日，居仙界就由你做主了，怎么还不开心。”
　　洗婵无言看了我良久，最后还是没开口，取来我放在一侧的金印云锦银纹法袍给我套严实了才让我走。

　　天道赐下的这件法衣，除大典那日穿着，我再没碰过，这时给我穿上，或许她已然敏锐地感知到我之前的状态有异。
　　可若我真在四海应了命劫，又岂是一件法衣能救的。不过是全她一番惦念罢了。

　　神力加持，穿梭隧道的时长大大缩短，我赶至海灾边境，刚好救下一个村庄。
　　海水倒灌的路径仿佛受某种未知的力量的操控，它凶猛地拍着身体，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残忍地抹杀与它不期而遇的生命。

　　我面色冷然地挥着日月神镜，强光自动筑为抵御海水的天然屏障，被打断奔腾的脚步，它激烈地急冲而来，誓要将那座幸存的村庄淹没。
　　眼见感化不得，我索性腾飞于海面，反转镜面，准备一股作气引着海流而上，强悍地吸走陆面所有水源。

　　威压重重而下，为免误伤，我将天幕变成无法可见的浓黑。随即天雷滚滚落下，滔滔激流终被迫受制于我，逆流而上天际。

　　那是由北、西二海汇聚的巨浪，水柱擎天而上，是六界从未有过的异像。
　　为免生变，我神识遍布整个四海流域。

　　我看见被海水冲倒的麋鹿重新探起了头，山野里的飞鸟重新和出了弦音，躲在树洞里抖耳朵的兔子胆怯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日月神镜？是天神临世来救我们了！！”
　　“竟能将海水引上天去！传说是弥照娘娘的后代……”
　　“消息真落后，居仙界的继位大典都过了多久了！这是存桑新君，如今六界战力排行榜第一的，他可是日月神镜唯一的主人！”

　　听不过来的闲谈，从只言片语却能了解到开口的妖怪们都是安全的。既是安全，便无需挂碍，我由心底感到庆幸。

　　我指引着海水从天际而过，一路飞回它们原本的海域。
　　途径的路程不算近，沿途都能听到各界的欢呼声。即便是屈于六界战力最微弱的人族，他们不敢出言惹来祸端，却也均是虔诚地手握长香跪了一路。

　　母妃是对的，既为神，任我如何求死，都无法克制神性控制本体。或许时日有长短，但终是有这天的到来。
　　垂眸所见的六界，失去天道庇护便要面临无可预见的灾祸。神抛弃众生，众生只能永远沉沦苦难。

　　我是为六界诞生的新神，我生来的意义便是守护六界苍生，如今苍生频频受难，我如何能不为之忧劳？
　　突如其来的变故，终是让我记起了自己是谁。众生敬仰的真神，日夜心伤的——不可为一人，牵挂不已的——不可为一人。

　　神力忽而呈井式喷发，金光万丈，乌云压顶而来，万千雷劫隐隐而来。
　　我长袖一挥，四海奔腾的巨浪霎时汇作一处，由头顶而出的一脉剑心凶悍地伴随雷鸣俯冲而下，火红的剑锋稳稳地插/入深不可测的海底，四海终于平息。
　　而我的剑，自此也不再是我的了。

　　四下忽而陷入可怖的寂静，日月神镜停了下来，周身看不到丝毫光亮，仿佛置身于一个不被发觉的虚空。
　　我听见自己愈加重的喘息，灵脉空虚的滋味很难受，于是我也纵容自己往下坠。

　　渐渐的，我能闻到海水的咸湿，也许很快就会坠入海底。
　　我突然想起从前很久的事，在南宫池受罚的那些年，教研师父其实不只教了还魂经，还有我从来不肯学的水术。
　　那时常常梦呓唤母妃，母妃不曾来见我一面，伤心欲绝时便总想着跳南宫池一命呜呼好叫她后悔。

　　当年刻意不学的水术，或许也会是我溺毙的良机，如若我没生出剑心，我还是会如此安慰自己的。

　　但一个不会使剑的神，却生出了剑心，意味着他的命劫已经应完了。

　　很快，冰凉滑/腻的触感托起我不断下坠的身体，硕大的双翅微自海面扇起，我缓缓地睁开双眼看向禺猇残存的神识。
　　脚踩两条黄蛇，人头鸟身，他捋着下自己胡须，慈爱地对我笑道：“多谢殿下用自己的剑来换小神的肉/身，解四海之急，救众生于苦。”

　　“无妨，一柄凡剑而已。”我已无心多费口舌，起身散去一身颓意，冷然道：“四海此前可有异常？”
　　禺猇摇头，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欲言又止：“定海神针是突然消失的，东海当即就引发了数场海啸，我为治水已无暇顾及别的了。”
　　“以身作筑，已无愧战神威名，可安心去。”我取出日月神镜念了个往生决，“轮回之路漫漫，选择自由而行，再见了。”
　　为苍生而死，只是多历几道轮回便又可重新修炼飞升，他的结局已胜我母妃万倍。
　　禺猇将残识化身入镜，语气尽是感激：“多谢殿下成全。”

　　禺猇神识消散的瞬间，雷劫尽数劈向四海，万千紫电如狂浪扭动。而我立于其中，海风猎猎，光电照亮我木然的双面，却未被伤及一片衣角。
　　如此得天道垂爱，我又还有什么好遗憾呢，那不过就是一把我无法拥有的剑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