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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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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如果让纪明川去问林凭生,这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林凭生会先愣一下,然后露出以为纪明川又在发脾气的,习以为常的,纵容的表情。
林凭生会第一万次诚恳而歉疚地说,“对不起。”他会用一双没有人能逃开的眼睛对纪明川说话,“是我趁人之危,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冒犯你。”
绝口不提其实是纪明川先动的手。
这天晚上纪明川推开盥洗室的门,将林凭生推进隔间。他跨坐在林凭生身上,用自己的两条大腿夹住林凭生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光影会被他的身体割裂成两个部分,一半昼亮,含着冷冷的空气,另一半幽暗,夹杂着他和林凭生混杂在一起的呼吸声。其中他的喘息会格外明显,用力地落在林凭生的身上,和他怔然的脸上。
纪明川连当时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却记得林凭生的表情。
是的,他记得。要说百分百全部记得、纤毫毕现地记得,那未免有自夸的嫌疑。但就像一颗有了裂缝的宝石,裂痕从中一横而过,谁都以为这是一枚废品,只有珍爱它的人知道,在那万千折射的裂缝之下,原本足够纯净,也足够漂亮。
他的记忆就像这颗宝石。不记得大部分的主线,却记得枝杈般的细枝末节。所以纪明川记得林凭生的语气,记得林凭生的温度,记得林凭生后颈上的发梢,把他的手刺得很痒。
记得吻林凭生的时候,林凭生唇齿间的温度。
记得因为他自己说的什么话,林凭生皱起来的眉,先阻止、后来忍无可忍扣紧他的肋骨的手。
记得林凭生在他耳边隐忍的声音。
林凭生问了什么?是那天之后很久纪明川才想起来林凭生那天晚上在他耳侧说了什么。
他问他确定吗。
纪明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
然后他们来到车子上。林凭生帮他扣好安全带,中间一应路况纪明川一概不记得,但记得自己被林凭生带去了一间小别墅,似乎是林导演专门为此片购置的房产之一,林大导演拍摄的间隙,常常独自来这里修养身心。
然后这间被剧组里的人私下议论为“林导演的金屋”的地方,第一次真的走进来林凭生以外的人。这第一位访客大概有点下贱,或者烂俗。但林凭生看起来并不在乎。
他抱着纪明川进了房间。然后在最后一刻,他反反复复地问他确不确定,直到纪明川烦了为止。
“你确定吗?”林凭生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你真的确定么,阿珩?”
“我确定!”
纪明川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尊容。但记得林凭生起伏的神色,和他翻动的喉结。
他最被纪珩所偏爱的嘴唇。
到最后,纪明川还是没有把真相告诉林凭生。
他偶尔会拿这件事出来拿乔,很少,只在确认自己有点想拿捏林凭生——不想自己完全被林凭生拿捏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是纪珩还是纪明川,林凭生总是占据上风的那一个。
不过,他有时候觉得,说不定林凭生早就知道了。
林凭生只是不说。
那夜之后的第二天清晨,纪明川和林凭生都记得很清楚。
因为如果前夜是宝石,那这个清晨,大概就是一颗没能被撬开的蚌壳。
在最开始,在被身上的酸痛唤醒的时候,纪明川全身上下,先起作用的是嗅觉。
很熟悉。纪明川在潜意识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甚至是安全。他就这样沉浸在这股味道中没有动,直到理智慢慢回笼,他才想起,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身上的气味,能让他如此熟悉。
这让纪明川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片黯淡的灰色。天尚未亮,窗帘被拉开的一小条缝隙中透出远方朦胧将亮的虚影,纪明川猜测大概还不到六点。
他很迟钝地躺着,盯着那一条缝隙看,然后很慢,他听见一点呼吸声。
“阿珩?”
身后的人的声音还是哑的。纪明川才发觉这呼吸早就存在,只是频率稍稍改变,他到现在才听见。
林凭生醒了。
他从背后抱着纪明川,手臂绕过纪明川的肋骨,变成一个松垮的,但无法挣脱的圆。
“你起来好早,”身后的声音沙哑,轻柔,似乎还有点不太时宜的高兴,“有哪里难受吗?饿吗?”
纪明川没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躺在那个圆环里,然后,慢慢地,他转过身,在林凭生一点点变得诧异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没太多表情的脸。
于是林凭生迟疑,“…明川?”
在与纪明川重逢之后,林凭生经常觉得,有时候单纯的空气也可以让人感到窒息。比如他看见纪明川和楚溟星一起站在天台的时候。或者看到纪明川被祝霖压在沙发上的时候。
可这时候,这纪明川躺在他面前,一张雪白的脸干净,露出来的、没有被被褥淹没的脖颈上全是他自己弄出来的痕迹的这时候,林凭生还是感到一股熟悉的、像被扼住喉结一般的痛苦。
然后他听见纪明川说不好意思。
“昨晚我不太清醒,”他怎么能说这种话时都没什么表情,“打扰你了,对不起。”
林凭生手心都有些发凉。
他缓缓坐起来,被子从上半身滑下去,堆在纪明川的面前,盖不过他看着林凭生的眼睛。
是我该道歉才对,林凭生也听到自己说。他想说“没关系”,但他如何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沉默地扯过搁在床边的浴袍,披到身上,又抱一件崭新的放到床上,但纪明川没有动。
林凭生只好站在床边。
他很高大,肩膀宽阔,背肌很漂亮,从浴袍里露出来的皮肤也很漂亮。此时这些高大和漂亮都变得萎靡,甚至不自觉、不自知地往后退一步。
像一个被强光照射的犯人,他轻轻说,“那我先出去。”
“如果你需要我…或者不想见我,都可以。任何要求都可以。只要你喊我。”
林凭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在这种时候还能逞强,没回头,沉默地离开房间,安静地把门关上,把昨晚才拥抱过,亲吻过,一刻都没有分开过的纪明川留在自己看不见的房间里。
门梢卡上。
在林凭生的幻想里,纪明川或许会愤怒。会生气,会后悔,会觉得林凭生趁人之危,会想和林凭生决裂,甚至和林凭生再也不见。
就像之前这么多年一样。
但纪明川其实没有。
他往后靠在柔软的枕头上,隽白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纪明川扯过那件浴袍,给自己穿上,因为腰和背的疼痛轻轻嘶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觉得自己有时候疯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整间充满林凭生气息的房间。整洁纯色的窗帘,不算长的地毯,半掩的落地窗,一尘不染,却透着隐秘的,洁净的气味。
林凭生的气味。
纪明川很明白。他昨晚跟随着这股气味入睡,也被这股气息唤醒。此时天边终于有些许熹微的苍白,那股白色透过玻璃映到纪明川的脸上,从眉心到唇间,勾勒出一条同样苍白的线。
他微微扭头,那条线移到他的侧脸上。纪明川撑着床褥,瞥见自己手背上一点红色。他忍不住喘了口气。
纪明川站了起来,没有如林凭生所想,没有怒火也没有怨怼,至少对林凭生没有。
他忽然下了一点决心。
犹豫着,纪明川想去门口,对楼下大喊林凭生的名字,把他叫上来 ,对他说几句话。但一种久违的、几乎算得上羞耻的自尊蔓延上来,他在迈步的瞬间改变了方向,往房间里的浴室走去。
他昨晚睡在靠窗那边,所以现在纪明川要绕过整张床。不到十米的距离他停顿了三次,走到一个角柜旁纪明川再也忍耐不住,哐当一声,他的小臂撑住柜面,双腿弯曲,整个人像一张布料一样滑倒。
一个花瓶和一些别的东西也跟着摔了下来。很大声,纪明川觉得整栋别墅都听得见,他不太满意地皱起眉,做好了等一会儿林凭生听到声音上来之后、让林凭生在门外等一等的准备。
他不想管那些从花瓶里流出来的带着落下花瓣的水,他的右手染上了破碎的花的汁水,纪明川下意识抬起左手去抹开…
左手下是一本书。
纪明川低下头。
一本很大的书,很厚,很重,有明显的经常翻阅的痕迹。刚刚可能是它最大声。外文书名,纪明川辨认了一下,觉得是一本讲电影理论的工具书。
他无意再窥探林凭生的隐私,于是想掠过它,想站起来。即将这么做的时候纪明川顿住。
他再次看向那本书。然后伸出手翻开。果不其然,纪明川看到几张薄薄的纸,被夹在里面,平整而洁白。
他着魔一样拿出来看。然后纪明川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试着站起来。
直到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一个额头上滚着汗的林凭生站在门口,用手肘撑着门,一动不动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纪明川。
他刚刚明明那样大度又礼貌地说“任何要求都可以,不想见我也可以”,但现在却无法信守承诺,倒吸冷气,走近的样子匆忙,失度,失衡,和纪明川的记忆里大相径庭。
还不可自控地发问,“明川,你有没有事?我喊了医生,马上就到…”
“林凭生。”
林凭生几乎立刻停住。这一瞬间他几乎觉得纪明川的脸有些模糊。
然后他看着纪明川抬头。
“这是什么?”他看着纪明川指尖捻着几张薄薄的纸,和旁边摊开的那本他最常看的理论书,这不知道几秒钟的瞬间,林凭生忽然感到一种命运一般的晕眩。
很长久的寂静之后,林凭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我写的。”他说,“我之前想,为了送给你写——”
“为我。”
纪明川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怪异。
他把头抬高。更高,高到能和林凭生对视,那双眼睛,林凭生自生来第一次,感到一种无法直视的直白和激烈。
“你为了我?为了我,让你的主角去思念那个樱桃园吗?”纪明川的声音其实不急。甚至听上去慢条斯理。可林凭生仍觉得血液都要冻结,“就连结局,你都不肯让他解脱,要他心心念念,想你那个该死的樱桃园吗。”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跪坐着的,仰视着的明明是纪明川,可他慢条斯理。
颤抖的,目露动摇的,不敢直视他的,是这么久以来无懈可击的林凭生。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没有名字的樱桃园,说的是谁吗?”
“……”
连林凭生自己后来都不知道那一刻他如何问得出这句话的。
他问,“是谁?”
纪明川笑了。
像一颗被蛇咬过的苹果。
愤怒的间隙,他其实有一点,微不足道的,不足同他人分享的可惜。
如果他没看见的话。如果林凭生没有把这几张纸放在这里的话,或许今天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就像很多年前,他接到电话,独自离开的那一天清晨。
那天林凭生没有拦他。于是很多事就从此改变了。
这一刻,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还能有谁呢。”
“林凭生,”于是纪明川就带着这样的笑容,抬着头,弯着眼睛地,语气轻松地,说,“不就是你吗?”
“你怎么这么自恋,”他笑意盈盈,追问,“觉得你会是我的樱桃园?”
“——那我是吗?”
谁都没想到林凭生并未后退。他甚至能够往前一步。他像一层暴风雨前最厚重的黑色的云,逆着光,他走近,纪明川几乎要以为他快要落泪,又觉得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是你的樱桃园吗?”
晨光熹微。
今日第一缕朝阳,终于突破重重翳影,挣扎着降临到世间。
那几张纸摊开,光芒落到上面,将白纸黑字写得如此明白。
印刷体中,一行端正清癯的字就格外兀明,墨迹都这么清晰,好像昨日才写就,今日就被呈上高台。
纪明川的手指落在上面。盖住了一个“你”字。
林凭生不用看,也知道他曾写过什么。他能背出这几张废弃的剧本里面每一个字段。
在无比的无法诉解的思念中,他曾这么痛苦地摹写:
阿(涂抹过的痕迹,一个遒劲微乱的墨点)龄,夜深人静,你会想些什么?
你会想念么。
那么大的庄园,那么空的王座,你会不会思念你的樱桃园?思念你在那里种下的小树,吃过的每一粒樱桃,门口那只看不出血统的小狗,母亲留下的妆奁,笑得干净甜美的少女。
你会不会思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