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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衰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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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啦,哗啦啦……
雨声连绵在一起,然后变成骤来的、暴雨蒙面的模样。
纪明川松开了手。
他坐直,从林凭生身上离开。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滑下的泪痕,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明川,”林凭生想喊他,却被纪明川打断。他抬起头,用一双被泪水濯洗得过分明亮的眼睛看着林凭生,纪明川说:“不要再试了。”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过于强硬。纪明川避开林凭生的视线,“别试了。叫替身过来,直接拍吧。”
林凭生却没有马上说话。
在一点点变大的雨声和沉默中,在纪明川终于因为不耐回望过去的视线中,林凭生摇了一下头。
“替身已经走了。”他说,“其他工作人员也都走了。我进来之前,让他们离开了。”
大雨滂沱,雨独有的一种味道弥漫进来,从窗外的模糊的表象变得具体。这股味道混着林凭生身上清淡的,不知道来源的却好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纪明川周围,笼罩成一堵不明不暗的墙壁。
他被墙壁和身前的林凭生困得无处可逃。
纪明川不喜欢这样,也无意质问林凭生的来意,无意质问他为什么说谎,为什么做出这样要他留下来加戏、却让别的人先回去的行为。
他往后靠,想站起来,然后手心里钻进来一股久违的熟悉的温度。
林凭生把纪明川的每根手指都紧紧扣在一起。
“明川。”他喊他的名字。
“不可以,放过自己吗?”
潮气好像也跟进来了,听觉,嗅觉,触觉。一切的一切,都被这场大雨,和雨里的林凭生霸占。
纪明川茫然地,呆呆地看着握着他的手的人。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要反驳。纪明川向来自诩巧舌如簧,没有哪个人能真的把他说服,和说话那么恶心那么没有逻辑的荀涛一起时,他都从来没有吃亏过。
可这一刻,纪明川觉得自己像一截点不起来的、燃烧到一半熄灭的火柴。
他想反驳“我哪里没有放过自己”,可这句话就是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确没有。
他总是这样。在面对关于林凭生的事情的时候,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这样苍白,幼稚,做不到任何掩埋,一眼就会被看穿。
“不可以。”最后他蛮横而强硬地说。
是的。纪明川忽然感到一种绝望。
他确实没有放下过。他说他不再会为林凭生停留,只是一个拙劣的,一下就能被戳破的谎言。
可他想坚持这个谎言。直到永远。
林凭生似乎看清了他的决心,皱了下眉。
他连皱眉都让人心生眷恋。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他还握着纪明川的手,“如果没办法给我一个机会,请至少告诉我一个理由。”
这一回纪明川直视了他。没有再逃避,他的眼神直勾勾的,从林凭生的额头到嘴唇,他一点点往下看。他说“好啊”。
然后他转身过去。抓着后颈的领口,往上,他把衣服剥下。
林凭生甚至还紧紧握着纪明川的手。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被曝露出来的,在一截被雨映得昏暗的天光下几近雪一般的纪明川的后背。
灯也明灭着映在上面。林凭生下意识望向熟悉的位置。
今天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戏份。纪明川全天不用暴露自己隐私部位的皮肤,于是这里也没有任何遮挡。
所以林凭生很轻易地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么多年,这么多次,林凭生还是下意识伸出空闲的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被颜料深深勾进去,才能这么久都不褪色的印记上,感受到纪明川熟悉的、本能的颤抖。
这会是理由吗。
可林凭生觉得,纪明川不会为这个纹身后悔。所以他只是放纵自己的本能一秒钟,就轻轻松开了手。
“然后呢?”
纪明川仍然保持着脱下衣服的动作。背对着林凭生,那节脊背蜷缩了一下,又被强迫着打开,像一只即将被做成标本的蝴蝶。
“联系不上你之后,”就在林凭生以为纪明川或许今天不会说的时候,纪明川冷不丁地说,“这里偶尔会痛。”
“那个时候,我爸不在。纪笙…不太方便,我妈妈在生病。我打不通你电话,实在没办法,去找了很多人。”
林凭生的呼吸断了一下。
“我家庇护的人很多,但能帮上忙的人很少。所以我后来想去找平常我不太见过的人。他们和我交情不太深,我努力过,但没人愿意帮我。”
纪明川的声音有点麻木:“我很焦虑。这时候我发现它发炎了。肿得很高,一整块都是红的,有点不好看。所以我找创口贴和胶布把它贴了起来。然后我再去找他们。”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去找人需要掩饰自己后背上的,如此隐秘的部位上的一块刺青,只是继续,
“每次痛的时候,我就会给你打电话。”
“真奇怪,”他居然还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居然从没想过去把它洗掉。”
林凭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问不出来任何“你去找了谁”、“你做了什么”的之类的话,他把牙齿咬紧之后,又慢慢松开,很努力的,把自己的声音放缓,“现在还会痛吗?”
纪明川摇头,“其实没有很久,所以我想我应该也没有给你打很多电话。”
“因为纪笙知道了。她当时很生气,气得发疯,第一次对着我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威胁说我再这样,她就一尸两命。我对她总是没办法。所以后来我再也没做过了,只好带着纪笙和妈妈出国。”
林凭生沉默听着。他看着纪明川的后背,跟着说话的频率起伏,肩胛,脊椎,漂亮的、让人永远忘不掉的两个小小的漩涡。
“现在,”纪明川转身过来,居高临下地,他俯视林凭生抬起来的脸,“这样可以算是理由吗。”
林凭生喉结有点发紧。他伸出手,温柔地拉住纪明川散在两侧的衣襟,尝试着想把扣子扣回去。纪明川没有阻拦他,只是垂眼看着。
在扣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林凭生的声音从喉咙里缓缓地发出:“我不在乎。”
他知道他的愤怒和心痛都是多余的,迟到的,是没有必要的,所以他很用力地克制,让情绪为声音增添几分诚意,只希望他素来挑剔的纪明川能够相信。
林凭生重复一遍:“我不在乎。”
纪明川接收到了。似乎也相信了。他看着自己重新被笼罩进布料里的皮肤,呼吸了一下,小腹在空荡荡的布料营造出来的一片空气里起伏。
“我知道你不在乎,”他说,“只是我不再能接近你,或者让你接近了。”
纪明川的眼睛这么说。他看着林凭生的表情细小地崩塌,像不起眼的,旷日持久的衰败。
“我早就没有心能给你。”
林凭生望着他。
然后今天第一次,他把视线挪开。
快得有些狼狈。